第44章 情炽暖燃融冰寒

缄默者 橘皮拿铁 4435 2025-11-02 10:23:56

噼啪——

霜雾弥漫的巷道里,一个腌菜坛子朝着顾岩追逐的方向狠狠砸在墙壁,咸菜和碎瓷片瞬间溅开。

“艹!”光头怒骂一声,又是随手捡起墙边的木头棍子丢了出去。

顾岩侧身一闪,就那么短短脚步一滞,光头已经箭步窜进右拐巷子口。

“站住!”

顾岩迅速追上,拐了两道弯后,眼前突然出现一堵约莫两米的砖墙,光头已经攀上墙头,黑色羽绒服上沾满了灰尘。

没有半分犹豫,顾岩直接加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右脚在墙面一蹬,左脚踏上第二块砖缝,抬手扣住墙檐的瞬间,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猎豹般翻越墙头。

墙后便是禾丰县的野塘,这个点,还能隐约看见不远处有几个早起的老人正在晃着手臂慢悠悠散步。而光头正踉跄地踩着被雪侵湿的池塘边缘疯狂逃窜。

但顾岩速度极快,眼看就要追上。

“真是艹了,这狗警察!”光头表情瞬间变得狰狞,索性脚步一停,转身就是一记鞭腿扫去!

星星点点的泥土被溅飞在空中——

“跑什么!”顾岩矮身闪过,左手成刀劈向对方颈窝,“你也没撞死人,见到警察怕成这样?”

光头嘴角抽了抽,发出一句疑惑的:“什么?”

顾岩在这紧张的电光石火间,脑里竟听出这句疑惑的‘什么’里透出一丝诡异的惊喜。

但那也只是转瞬即逝的念头。

“跟我回局里!”

“回你妈———!”光头突然暴起,从口袋里竟掏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直直刺向顾岩!

顾岩反应极快,直接侧身让过刀尖锋芒,随即抬手擒住光头手腕一拧!匕首哐当坠在河面的冰层上砸出一个小坑,周围的冰裂纹蛛网般扩散。

“因为你还有别的罪,对吧!”顾岩顺势将光头手臂别在身后,“我派人过问小卖部老板,他说看见一个摩托车朝着防空洞骑过去,你认识祁墨,把何让尘骗到防空洞你也参与了,对吧!”

光头被擒住,看不清身后顾岩的表情,只是冷笑一声,毫不掩饰鄙薄:“那个大学生,你以为又是什么善茬吗?”

顾岩瞳孔一缩。

就这瞬息——光头骤然后腰诡异地扭转,拽住顾岩一起摔在河面冰层。

咔嚓、噗通。

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足以让河面冰层破裂,溅起的浪花足足有半人高,碎冰像玻璃碴子一样飞散。刺骨的冷水顷刻间灌入耳膜、衣领。

其实顾岩是会游泳的,但是此刻是冬天,身上又穿了棉服,被水侵湿后简直就是在身上绑了个秤砣似,每一次挣扎都格外费力。

哗啦!

河面水花和冰块四溅,顾岩和光头同时钻出水面,昏暗晨曦下,只见光头脸色被冻得通红,嘴里还恶狠狠地道:“你不松开我,那就一起死,我换个大警察,不亏!”

顾岩手里紧紧攥住光头的手臂,大口喘息:“老子不松手,还要把你抓回去!”

“就为了那个大学生,我撞死他了吗?我犯……”

咕噜,咕噜……

光头后面的话全部被顾岩按头压在冰冷的水里,化成河面不断涌出的水泡。

足足过了好几秒,顾岩才松开按住光头脑袋的手:“我会把你带回去亲自审讯,那个大学生,轮不到你来评判是什么样的人!”

“咳咳咳……”光头拼命咳嗽,发白的嘴唇裂出扭曲的笑容,“要死……一起。”

话音刚落,顾岩感觉小腿处传来一阵痛感——是光头在水下死死地用双脚锢住了他的小腿。

“操,”顾岩咬牙低声骂了一句,迅速准备反击,但已经来不及了。光头像条发狂的鳄鱼往水下一沉,两人身上都是吸饱冷水的棉服,简直就是加快下沉的速度。

眩晕、腥臭。

顾岩在水下拼命挣脱,铅块般的棉服和光头不肯松开的手让他每个动作都变得异常迟缓,视线也逐渐被浑浊的水流晕染模糊……

黑色淤泥从河底翻涌而起,很快便把野塘水面染成一片灰色。

.

“死人了!”

“两个男人掉下去了……老头子,你没看错吧?”

池塘边围了七八个老年人,正叽叽喳喳指着河面议论着,“哪能看错啊,掉下去的时候好大一声……”

“什么?”就在这时,何让尘气喘吁吁赶来,抓过其中一个老奶奶,“掉下去了?”

老奶奶满是皱纹的眼睛瞬间瞪大:“哎哟,这不是小让尘吗?你怎么回来啦。”

何让尘难掩担忧:“李奶奶,是,你刚说有人掉下去了?”

“对啊,好像还是个警察呢,扑通一声就掉下去了,要我说啊,这职业也是危险……哎,小何!”

噗通——

李奶奶念叨的话语被一阵跳水声截断。

何让尘已经跳下去了!地面上只剩下被脱下的一件外套。

有人反应过来也跟着喊叫:“哎哟,这小伙子跳下去了!大冷的天,冻死个人哦!”

“小何啊……这傻孩子,”李奶奶急的直跺脚,“你小的时候差点淹死在这塘子里啊……你忘记了吗?”

喧闹人声被寒风飘向水面,掠过碎冰,缓缓沉入那冰冷黑暗的水地。

暗流涌动,视线模糊。

顾岩的呼吸已经变得极其缓慢,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像是被冰水灌满了肺泡,刺骨的寒意顺着气管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手指在水中痉挛般地抓挠了几下,涣散的视线里隐约映出不远处光头的身形和手腕上警拷的银光。

还好,这个人在池塘里被抓住了。

救援会很快赶来,那么就会发现这里,带回去、审讯。

这是游走在顾岩混乱思绪里最后一丝理智的念头,紧接着胸腔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不是溺水的窒息感,而是某种更深、更尖锐的恐惧,像桎梏般缠绕住心脏。

在数年的刑警生涯里,他不是没想过自己会遭遇不测。子弹、刀刃、高空坠落……他设想过无数种因公殉职的方式,却从未预料到会出现一个何让尘。

怎么办呢?

冰水灌入耳道的嗡鸣中,顾岩恍惚地想:要是真死在这里,何让尘该怎么办?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意,还没来得及给他的承诺……

他要怎么面对外面那么多糟糕的事情。

早知道把房子也给他……

不要去打工了,不要再辛苦了,偶尔也可以依赖一下我。

意识像沙漏里的细沙般流逝。朦胧中,他似乎看见有人破开水流向他游来——那道身影熟悉得让他心脏发疼。

“……何……”张嘴的瞬间,冰水侵入咽喉,顾岩难以遏制地不断咳嗽。

是何让尘吗?

这样想着的时候,顾岩感觉自己的双唇被一个柔软的、冰凉的东西堵住了——分明是那么性命攸关的时刻,顾岩却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心安,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

.

哗啦啦——

何让尘拖着不省人事的顾岩冒出水面,咬着牙把他拖拽上岸。但拖动顾岩这样体型其实很费力,尤其是他身上有几处淤青,每次发力,都会同步带来痛感。

岸边碎石乱堆,何让尘搂着顾岩后背手臂摩过尖锐边缘,传来清晰衣服划破声,但他根本没停,继续挪动直到安全地带。

随后借着清晨微光一看,只见顾岩已经面色惨白,毫无血色,向来一丝不苟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顾岩!”

何让尘抱着顾岩缓缓放在地面,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顾岩脸上,像一串等不及的眼泪。然后他颤抖的双手按在顾岩冰凉的胸膛上:“顾岩,醒一醒,别睡……”

没有回应。

“人工呼吸……对,人工呼吸……“何让尘机械地重复着心肺复苏的动作,几次按压后,竟从袖口处滑落几滴鲜红的血迹,滴落在他冻得苍白的手背上。

那是他前面被石尖划伤导致,但他丝毫不管手臂的伤口,深吸一口气俯下身,贴上了顾岩冰冷的双唇。

一次、两次……

“咳……咳咳……“

顾岩突然呛出一口池水,何让尘立刻给他抱起,只见他睁开的眼睛布满血丝,涣散的目光在何让尘的脸上游移了几秒。

“你醒了,你吓死我……唔!”

何让尘话的还没说完,就被顾岩按住后颈堵住了双唇。

这是一个非常急促的吻,像是把所有压制的感情全部倾泻而出,不允许任何的抗拒,直接撬开牙关,充满侵略的占有欲舔舐了口腔的每一寸柔软。

何让尘彻底僵住了。

他眼睫一眨不眨,就这么怔怔地任由顾岩一手箍住他的腰,一手插进他湿透的发间。唇舌交缠间尽是河水的腥甜,和某种更深邃的、令人战栗的温度。

彼此气喘吁吁松开时,眸底都只能看见对方的面容。

“……顾岩?“何让尘被吻得发麻的嘴唇轻轻颤抖,声音哑得不像话。

顾岩用拇指拭去他脸上的水痕,嗓音低哑:“我喜欢你。”

——其实这四个字说得很快,语调平直,毫无浪漫可言,与其说是表白,倒不如说是劫后余生后,下意识脱口而出一直憋着的秘密似的。

但尽管如此,每个飘荡在寒风里的音节,都全部重重撞击着何让尘的耳膜,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你……说什么?”

顾岩刚一张嘴:“咳……”他似乎还有些溺水的难受,只得别过头对着草地努力呛咳了几下。

何让尘瞅见他这副模样,立刻把手背在后面,偷偷擦去残留的血迹。

顾岩扭过身子,抓住他的双肩,拼命调整呼吸,黑沉的眸子就那么直直凝视着他,也不吭声。

“……”何让尘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很惊讶顾岩的亲吻和那句‘我喜欢你’,可就是觉得太震撼了。

顾岩怎么会喜欢我呢?

是溺水之后神志不清的胡话吗?

彼此沉默对视的每一秒都过的非常漫长,顾岩的每一秒沉默在何让尘心里都在坐实了自己的猜想——混乱之下说出的话后悔了,尴尬的气氛不知道怎么圆场了。

“那个……其实,没什么,”他强忍心里一阵阵的痉挛和难受,嗓音低哑地安抚:“顾警官,这是很正常的,人落水之后会陷入昏迷,那感觉我知道的,做事说话可能会不合逻辑……不用在意我的感受,我理解……”

“现在是凌晨五点二十分。”顾岩面容终于恢复了血色,呼吸也开始平稳,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打断了何让尘的话。

“……啊?“

顾岩扣住何让尘的手指稍稍用力,说:“我有分辨时间和事物的清醒。”

何让尘感觉心跳愈发加快。

“我爱你,何让尘。“顾岩望进他浅色的瞳孔,一字一句满是深情,“不是吊桥效应。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爱。“

原本寒冷的水汽都好像开始蒸腾起来,化作温热又黏腻的气流在彼此周围流转。何让尘细白的犬齿紧紧咬在一起,发出颤抖的声音:“……顾岩。”

顾岩将他拉起站好,然后双手捧着他的脸,俯身在额头上落下一吻:“我本来想找个好时机再表白的,但确实刚刚经历了凶险,也确实是我没忍住。”

“……没忍住?”

“对,我刚在水底的时候,一直在后悔没有跟你表白,”顾岩从湿透的口袋里摸出手机,甩了甩水,试着开机,“所以看见你的第一眼确实脑子是有些混乱的,难以自控吻了你,所以就直接表白了。”

何让尘耳垂微红,打量着顾岩正在长按开机键的动作。

不是……等下!怎么有人表白完就开始工作了?

也不问一下我的意见吗?

虽然,我很喜欢他,但是……这个按照流程,问一下也不耽误时间嘛。

“你在这里等会,我手头的事情确实有点紧急,必须要马上处理。”顾岩把手机调出通讯录,转身就走,“我会让人来送你回去。”

“……”何让尘沉默两秒,终于忍不住喊住他:“等下!”

“怎么了?”

何让尘下定决心,直接发问:“我发誓!我是非常理解尊重你工作的,但是哪有人表白完不问对方意见的嘛?不耽误这几秒的,我很快就能回应你的。”

顾岩眼神微眯,看着几步距离外的何让尘,少顷故作认真:“执法记录仪按一下是关闭录像,但是依旧保持录音功能,所以……”

“???”

何让尘感觉脑袋咻咻咻蹦出几个大大的问号,眼睛瞪大满是惊讶地盯着顾岩。

“不过你说得很有道理,等我结束,你再跟我细说你想要的仪式感,我都会满足你的。”顾岩强忍笑意,“乖,听话。”

顾岩说完拿着手机就疾步离开了。

何让尘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唰”地蹲下,双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

.

不远处警笛声已经响起,红蓝警灯划破晨曦,几个穿戴整齐的蛙人听从顾岩的指挥,噗通几声跳入水中搜寻光头的踪迹。

马路边白色警车两边车门被同时拽开,小汪和孟婳一前一后坐进驾驶位和副驾驶。

已经在后座坐了一会儿的何让尘,犹豫半晌,终于小声开口:“那个……能问你们个事吗?”

小汪啪嗒一声扣上安全带:“啥事?”

何让尘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就是那个执法记录仪算是你们物证对吧,那……我看过电视的,就是放物证的时候,好像你们刑侦队的人都在现场哦?”

话音落下,小汪和孟婳的视线在半空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还是孟婳率先开口道:“这个也分情况的,不是都和电视剧演的一样的。”

何让尘刚松一口气,小汪一脚油门,顺口接道:“对啊,这次开会可不止刑侦队,还有派出所的所长、副所长……”

“——啊?”何让尘诧异的惊呼随着警车的右拐拖了个变调的长音。

小汪继续说:“我想想哦,还有谁……哎,学姐你戳我干嘛?我开车呢!”

孟婳疯狂摆手示意他闭嘴,别再说了。

小汪明显不理解孟婳的提醒,以为说自己说得不对,立马语速飞快地反驳:“我说错了吗?是很多人啊,痕检和物证部门的全都来了,还有市局的大boss,哦哦,就是我们副支队的亲舅舅啊。”

“?!”

何让尘现在恨不得跳车,然后横穿赤道,长途跋涉,直达南极圈的冻土层,带足干粮和水,转搭火箭飞入太空,在火星表层降落开始全新的生活

车内陷入短暂且尴尬的沉默。

小汪专心开车,孟婳偷瞄后座不语。

何让尘双手捂脸,过了许久,终于闷声问:“其实吧……我有个事情挺好奇的。”

孟婳回头问:“什么事?”

“顾岩当时什么表情?就是听到……你们懂得。”

还没等孟婳开口,小汪嘴快抢答:“当时我们副支队坐在最后,在我们所有人的目光中,露出了那种嘴角一勾的表情,说是笑吧?但也不明显,我怎么给你形容呢……”

“顾副支队在暗爽,”孟婳一针见血地打断了小汪的描述,顺便补充了真实的场景,“并且主动说了一些话。”

何让尘问:“什么话?”

孟婳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较为磁性的声线,努力模仿着当时顾岩在会议室里的画面和声音。

“不好意思,我对象不太会用执法记录仪。”

——关上灯的会议室里,顾岩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唇角微勾,双手撑在桌面上,语调低沉而愉悦:

“不过这不影响物证的完整性。”他环视一圈,眼底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警告,“我也不希望,出了这个门,有人议论后面这段……无关案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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