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岩的呼吸滞了一瞬。
何让尘带着明媚的笑意问:“好看嘛?喜欢吗?”
话音落下,何让尘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皮,咔嚓一声点燃打火机,再为顾岩绽放出一个专属的烟花——
——刺啦!
这一次的烟花是最成功的一次,绽放的格外绚丽,随着火苗跳动清晰地落在彼此对视的瞳孔里。
“我是不是第一个祝福你生日快乐的?”何让尘浅色瞳孔蕴着雀跃,“还有礼物,虽然只是个烟花而已。”
确实是第一个。
甚至对于顾岩而言不仅仅是今年,而是在父母离世后的二十年里的收到的第一个‘生日快乐’和‘生日礼物’。
其实父母车祸身亡后的几年内,家里人都在刻意不提,希望随着时间推移顾岩能释怀一点,他也确实做到了,用强行建造的冷静、自律筑起了一面强大的心墙隔绝了悲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看似释怀的背后其实更深的凄怆。
人啊,一旦经历过情绪上的一场雪崩,就会对凛冬的残凉隐隐钝痛。
所以他的那面心墙并不完全牢固,看似坚韧的岩石偶尔也会有漏风的时候。
“你确实是第一个,”顾岩缓过内心一阵奇怪的情绪后,冷静地准备解释,“那是因为,我也不怎么过生日这种……”
何让尘打断他说:“我知道的。”
“你知道?”
“是,”何让尘灿若舒锦地笑着,“因为像顾警官这样的人,肯定一天到晚都在忙工作啊,就好像今天明明就是你的生日,你吃饭的时候还在拿手机看案子,但是呢……”
顾岩问:“但是什么?”
“但是这并不影响我送你生日烟花,也不影响我在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里,耽误了你工作的那么几分钟,来祝福你生日快乐嘛。”
顾岩愣住了。
“我正式一点,重新说一下。”何让尘把打火机放在台面上,两手撑在身侧,后腰抵在台面边缘,上半身稍稍前倾,略微昂头缩短彼此对视距离。
然后,他一字一顿,温柔地说:
“顾岩,生日快乐。”
顾岩一直高速运转的脑子“啪”的一下断了,捏在掌心的手机微信消息又亮了几次,大概是有新的案件口供需要他去查看分析,又或者是一些无聊的公众号发来的生日祝福。
但他视线、思绪里此刻只能容得下眼前的何让尘了。
——那张俊俏好看的脸上盛满了令他心尖一颤的笑意。
每个音节都像是停在顾岩神经末梢的小火苗,一点点在他身体里燃烧汇聚,他好像听到了另一个更为热烈的声音,“砰砰砰”的跳动着,震耳欲聋。
那是他的心跳声。
当顾岩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这段时间所有无法清晰的情感,强行镇压的悸动,这瞬间全部喷涌而出汇聚在心脏,绽放出一场旖旎、黏腻、绚丽的烟花。
每一秒对视彷佛都被拉的很长。
在昏暗的厨房中,在彼此眼神交织的方寸之地,甚至能隐约听到双方的鼻息。
不知是不是错觉,何让尘总感觉顾岩的眼神不一样了——露出了某种滚烫的、具有占有欲的东西,变得让他有些难以招架。
“我很喜欢,”片刻,顾岩笑着说,“很喜欢你送我的生日烟花。”
何让尘莫名有些紧张:“嗯嗯,那就好……你喜欢就好……”
他原以为‘烟花’放完,祝福结束。顾岩就会转身走人,或者拿手机继续忙工作,然后他就自然可以离开了。
可是顾岩没动,彼此依旧保持近距离对视的姿态。
窗外一道车灯扫过,流动的光从窗缝隙间渗入,在二人之间切开一扇金色的光区。
何让尘看见自己的影子正落在顾岩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随着车灯移动,剪影从锁骨慢慢爬上眼前那人滚动的喉结、嘴唇……
他突然有些慌张地推开顾岩:“那我去睡咯,你也早点睡,晚安!”紧接着他一溜烟冲出厨房,跑进次卧,嘭!把房门关上。
“呼……呼……”
他靠在门后,右手贴在心脏处,掌心下的心跳又急又重,努力调整自己不安的呼吸,视线缓缓望向窗外。
次卧窗外灯影浮动,树梢摇曳不定,与夜色中化作晃影投射进床头柜的一张合影照片——
顾岩缓缓拿起相框,坐在主卧床边。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描摹着照片中父母微笑的轮廓,指腹下冰凉的玻璃面渐渐被体温熨暖:“爸妈,我今天……过了生日。”
“自从你们走后,其实我一直在躲避,内疚。家里人也都怕我难受……二十年了,突然有个人闯进我的生活,送了我一个很特别的生日礼物。”
尾音消散在寂静的房间里,他抬眸望向敞开的房门,视线仿佛穿透黑暗,落在次卧那道透出暖黄灯光的门缝上。
那句生日快乐和礼物像是从二十年前的旧时光里飘荡来的。
但顾岩忽然觉得好像并不贴切。
——因为他觉得这份祝福崭新鲜活得能映亮往后,何让尘送出的“烟花”也近乎燃尽过往所有隐悲。那些火星仍在他血液里明明灭灭,每一次心跳,仿佛都让余烬重新绽放起来。
温柔地灼烧着他筑起多年的心墙。
.
翌日。
天刚蒙蒙亮,何让尘就醒了。
窗外泛着青灰色的光,闹钟还差十分钟才响。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摸过手机发了条微信。
收件人是贾萱萱:【上午去找你,把东西给我。】
对面回复的很快:【点头GIF】
何让尘起床穿鞋,刚走出次卧就愣住了,客厅灯光大亮,隐约传来人声。
——是顾岩的声音。
起来那么早?何让尘在心里想。
“嗯……我知道了,你们两个尽快赶回来吧,”顾岩不知几点醒的,但肯定很早,因为已经穿戴好衣服了,从背后看过去发型好像都梳理好了,就那么挺直地站在巨大落地窗前,俯瞰小区内绿化。
电话那头传来老蒋哈欠连天的嘟囔:“真是困死了,我这老年人开车是熬不住,回来让孟婳开了,对了,我听小汪说发现冥币啊?”
“对,拿去提取了,你们开车注意安全。”
“放心吧,我们走的乡道,比高速快,这条路我跑好几次了。”
顾岩余光扫了眼餐厅处:“先挂了。”
电话刚按断,他就转身看着正躲得远远的站在餐厅最里面喝水的某人:“早啊。”
何让尘还拿着杯子,但明显停止了喝水的动作,因为他喉结没动,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岩。
——视线内顾岩罕见地穿了件黑色衬衫,警裤利落地勾勒出长腿线条。分明是简单搭配,却被他那张脸和身形衬得像是秋冬高定新款似。
“你发什么呆呢?”顾岩走过去问。
何让尘慌张把水杯放下:“没什么……我在想今天去学校的事情。”
“你要去学校?几点结束?”
“下午去,”何让尘顿了顿才说,“但我早上出门,是要去找工作,看看有没有寒假工之类的。”
顾岩眉梢微挑,走到冰箱旁,打开门:“寒假工?”
何让尘椅子拉开坐在餐桌旁,自我打趣道:“对啊,当然要打工了,我得考虑还助学贷呀,毕竟我上一次刮刮乐又没中,如果中奖了,我就能开心实习了。”
“刮刮乐?”
“嗯,我的愿望就是刮刮乐中奖!”何让尘歪头看着顾岩说,“等我中了大奖,请你吃饭啊。”
顾岩拿出两瓶鲜牛奶,在何让尘面前放了一瓶:“中大奖,多少钱?”
何让尘伸出五个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五百万?”
“啊?怎么可能!”
顾岩想了想:“五千万?”
何让尘认真地说:“五万啊!”
“……”顾岩明显怔了下,随后坐在何让尘身边,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五万?”
“嗯嗯,五万块,我的愿望。”
顾岩表情依旧有些诧异,毕竟在他理解范围内,一般幻想刮刮乐、彩票这种中大奖至少也要五百万起步吧,他觉得五万块还需要许愿吗?
关于这点,何让尘非常‘好心’‘耐心’地用标准的客服腔调解释了:“是这样的,顾先生~您看,愿望、梦想、幻想是三个层面呢,愿望是觉得应该可能有机会实现的,梦想就是有点奢求了,幻想就是天马行空、遥不可及啦~”
顾岩嘴角抽了抽,少顷调侃道:“普通话很标准。”
“谢谢夸奖~我曾经兼职过客服嘛。”何让尘开心地拧开牛奶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做出标准微笑说,“辛苦挂机后给我好评哦~”
顾岩坐在一旁神情平淡地操作手机,几秒后问:“你手机号码多少?”
“嗯?你要存我号码?”
顾岩点头不语。
何让尘毫不犹豫地报出自己的手机号码,片刻他口袋手机里传出一条提示音,紧接着他愣住了。
因为那不是微信的提示音,是对很多人来说非常悦耳的支付宝提示音!
他满腹疑窦掏出手机,心里还在想一大清早的怎么会有转账声音呢?是我昨晚失眠没睡好出现幻听了吗?
解锁、查看……
下一秒,何让尘惊呼:“个十百千万……这位顾某人的五万元转账……”
“是的,是我。”转账人顾某平淡地承认,“记得同意我的支付宝好友申请,五万块,你的愿望实现了,上午别去找寒假工了。”
何让尘:“???”
何让尘还处于震惊中,数秒后他才缓过神,突然转身,双手抓住顾岩的手腕,小心翼翼地问:“顾警官,您说实话吧,你准备给我按什么罪名?诈骗吗?五万块!我要判几年?”
顾岩就这样被他抓住,也不挣脱,凝视着他:“就当是我感谢你给我过生日了。”
“……”
顾岩从容不迫地加了句安抚:“我给你后面补充个‘自愿赠与’?”
大抵是幸福来得太突然,何让尘昂头扫视了一圈自己目前所处的豪华大平层,自己现在吃顾岩的、住顾岩的、甚至还被转账了……
总感觉哪里不对?
少顷何让尘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好人,过一次生日给五万!以后你的每一年生日我都陪你过!”
顾岩眉梢一抽:“每年?后面的每一年?”
“对!”何让尘点头,“顾警官身体那么好,活到一百不成问题,我也努努力活到一百,哇!那我每年都有一笔……”
顾岩打断他说:“那我还要再努力一点才才行。”
“啊?什么意思?”何让尘好奇问。
“你忘记,我比你大了吗?”
何让尘下意识:“咦?”
顾岩嘴角带着笑意:“我要再努力一点,活到105岁,不然你后面五年怎么办?就剩你一个人了。”
“……”
此刻他们距离非常近,尤其是彼此双手还在互相贴合着。顾岩说话的时候身体又稍稍前倾了不少,这个举动不仅缩短了对视距离,也让他们两人的姿势增加了些许暧昧的意味。
何让尘嗓音紧绷:“那……我活到95,不过你身体那么好,一百多肯定……“
顾岩轻声打断:“你95,我100,也行。”
“……”
何让尘觉得心跳有些急促,松手准备起身离开。但顾岩反应极快,右手瞬间抬起按住椅背,将他锁在对视的方寸之地,眼底闪烁着一丝微乎其微的戏谑:“不行?那就我105,你100。”
其实只要不和顾岩较为亲密的接触,聊天,就把他当个画报欣赏,只会止步于视觉带来的悸动。
但当他像现在这样,眉眼含笑,弯腰靠近说出容易浮想联翩的话语时,身上所有完美特征就会糅合出一股难以形容的魅力,顷刻间便让何让尘的心湖涟漪泛滥、翻涌不息。
何让尘勉强镇定:“都行,我没意见。”
但压根没用,他自己都能听出自己声线里的发颤、挣扎和某种克制。
顾岩笑意加深些许,松手起身,由上而下看着椅子上的发呆的人,少顷走向玄关处,一边打开鞋柜,一边说:“我要出门了,学校结束就回家,八点左右有个快递,记得签收。”
何让尘含混应了声。
顾岩刚想在说些什么,口袋手机嗡嗡震动,他掏出一看。
赫然显示【刑侦队蒋磊】
“怎么……”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蒋磊急促的喊叫:“顾副队啊——我们刚把车开到禾丰县的乡道,看见有人运送尸体啊!”
顾岩脸色剧变:“什么?”
“孟婳在开车追!”
顾岩火速穿鞋,抓起外套冲出门外:“电话不要断!我马上带队赶到!”
电话那头不停传来呼啸的风声和警笛声,裹挟着蒋磊慌张的喊叫:“你你……开车注意,哎哟卧槽,这个拐弯——”
哔哔哔!
鸣笛声彻响上空,红蓝警灯在朦胧的晨雾中闪烁。警车呼啸而过,孟婳目光如炬,双手捏紧方向盘;蒋磊一手抓住安全带:“慢点,注意安全!红灯……”
前方一辆白色比亚迪如亡命之徒般冲破红灯!
“坐稳了!”
孟婳眼底寒光一闪,油门瞬间到底,警车引擎嘶吼着超越比亚迪。下一秒,她猛甩方向盘,车身剧烈倾斜,半边车轮碾进泥泞的农田,溅起一片黑褐色的泥浆——警车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漂移,轰然横拦在比亚迪前方!
刺啦——
比亚迪司机惊慌失措,急忙刹车,轮胎在路面划出一道黑色印记。
孟婳一把扯开安全带,车门弹开的瞬间,她的身影已然窜出。
蒋磊勉强跟上,但还未站稳便感到一阵晕眩,毕竟他这个年龄的人,实在经不起现实版本的速度与激情,胃里翻江倒海:“呕……”
比亚迪司机仓皇推门,跌跌撞撞冲向田埂。孟婳眼神一厉,疾步追上,右手扣住他的肩膀,猛地回拽!对方还未来得及挣扎,她左膝已经般狠狠顶上他的腹部——
“呃!!”司机痛嚎一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孟婳反手把他手拧在背后,熟练摸出自己后腰手铐
——咔哒!
银色手铐稳稳落在司机手腕上,她单手按住犯人,另一只手扬起,朝远处扶着膝盖喘息的蒋磊比了个‘搞定’手势。
“牛逼!”蒋磊竖起大拇指喊道。
随后他强压下胃里的翻涌,踉跄着走向那辆白色比亚迪的后备箱,只是站在这里,便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腐气息,像是某种陈年的铁锈味混着潮湿泥土的腥气。
后备箱被掀开——
映入眼帘的是散乱堆叠的人骨,但不是寻常的森白,而是诡异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