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西奥多黑色的眼瞳里, 倒映着伊索此刻前所未有的狼狈,“这场游戏的赢家是我。”他的声音打破了最后的平静,“现在我应该拿你怎么办好呢?”
他微微倾身, 俯视着泥泞中的伊索, “如果我愿意, 现在就可以像捻灭一缕青烟那样,磨灭你这位大天使长永恒的灵魂。”
然而, 西奥多并不打算这么做, 他们之间不是单纯的战争去拼个生死,毁灭的气息瞬间消散, 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善解人意的表情, 带着一种魔鬼式的,居高临下的宽容:
“你回不了圣域, 而你失去能力这件事传回去,只怕会爆发一场圣杯战争, 这不是好事。”
“虽然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但毕竟……是你亲手把我养大,这可耗费了你不少‘神圣’的光阴。”他慢悠悠地说,“赶尽杀绝这种无聊的事, 我暂时没兴趣做。”
伊索撑着冰冷湿滑的地面,艰难地试图站直身体, 泥水顺着他的动作流淌。
他放弃了徒劳的抵抗,金色的眼瞳抬起, 直视着墙头的西奥多,声音嘶哑而平静:“你想怎么做?”
西奥多唇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似乎很欣赏他的识时务。
他优雅地从墙头跃下,靴子落在泥泞的地面, 溅起点点污渍,却奇异地没有沾染分毫在他身上。
他踱步到伊索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气息。
“很简单。”西奥多抬手,凭空一抓,一件东西出现在他掌心。
那并非沉重的镣铐,而是一个项圈。材质奇特,非金非革,像是凝固的暗影与熔岩的混合体,表面流淌着极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脉络。
它散发着一种内敛而强大的束缚气息,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扭曲的华丽感。
“在我手下做事的人……”西奥多掂量着那枚项圈,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一件新首饰,“脖子上都得戴着这个,你现在正好算半个人。”他将项圈抛向伊索,伊索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项圈入手冰凉,那暗红的脉络仿佛有生命般,在他掌心微微搏动了一下。
“用人类的话来说。”西奥多补充道,冰蓝色的眼眸闪烁着恶意的光芒,“这是身份的象征,是我亲手赐予的……无上荣耀。”
他不再看伊索的反应,转身,红色的光芒如同漩涡般在他脚下展开,形成一个通往未知深处的传送门。“戴着它,”西奥多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样你才可以……踏足我的世界。”
穿过传送门的瞬间,并非预想中的硫磺火海或血肉刑场。眼前的景象让伊索的金色眼瞳微微收缩。
这是一座难以形容的巨大宫殿。建筑风格诡谲地融合了哥特式的尖顶,巴洛克式的繁复浮雕,以及某种未来主义的流畅线条。巨大的穹顶并非实体,而是流动的,像是海水倒灌在屋顶。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顶级雪茄的醇厚,陈年美酒的芬芳,某种冷冽的金属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被极力掩盖的硫磺底调。
大厅正中央,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正如火如荼。
水晶吊灯折射出迷离的光线,映照着下方衣着各异却都透着不羁与力量感的身影。
交响乐团在悬浮的平台上演奏着激昂的乐章,并非地狱的嘶吼,而是技巧精湛,气势磅礴的古典交响乐。
穿着考究侍者服的……生物,有些长着犄角和尾巴,有些背后收拢着破损的黑色羽翼,有些则与人类无异,穿梭其间,奉上盛满暗红或深紫液体的水晶杯。
当西奥多的身影出现在大厅最高处的平台上时,喧嚣的音乐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停滞。
所有目光——狂热的,敬畏的,探究的——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狂热的呐喊!那声浪几乎要掀翻流动的穹顶!
“主人!您终于回来了!你的忠诚的仆人已等待多时。”一个清脆,带着毫不掩饰崇拜的少年声音穿透欢呼,率先响起。
一个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敏捷地穿过人群,几乎是扑到了西奥多脚边。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栗色的卷发,面容精致得像个天使,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
然而,伊索金色的眼瞳瞬间锐利如刀,他从这个少年身上,嗅到了一股混杂的气息,人类灵魂的基底,却被一股强大,阴冷,属于西奥多的本源力量粗暴地侵蚀,转化,甚至覆盖。
这是魔鬼的气息!而且,这气息中残留着某种……令他灵魂深处都感到排斥和厌恶的熟悉感,那是饮下天使之血后强行扭曲灵魂的污秽印记,这个叫尤里的少年,是西奥多亲手制造的魔鬼。
西奥多低头看着脚边热情洋溢的少年,脸上并未露出伊索预想中的不耐或疏离,他甚至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姿态,揉了揉尤里蓬松的栗色卷发,动作自然得刺眼。
“去准备我想喝的酒,尤里。”西奥多的声音带着一丝愉悦的慵懒,眼眸扫过下方沸腾的群体,“我现在……非常高兴。”
“遵命,主人!”尤里欣喜地应道,像一只得到主人嘉奖的小狗,立刻转身奔向吧台方向。
在转身的刹那,他那双看似纯真的大眼睛,极其刻意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得意,扫过站在西奥多侧后方,戴着暗影项圈的伊索。
只是第一眼,伊索就已经开始厌恶尤里这个人,他露出了贪婪的眼神,妄想在西奥多身上得到什么,这是伊索不能容许的。
伊索拧紧了眉头,而西奥多对他的态度,在回到这巢穴后,变得前所未有的冷淡。
他像一件被遗忘的行李,被随意地安置在角落,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鄙夷和幸灾乐祸。
昔日高高在上,执掌审判的大天使长,如今戴着象征臣服的项圈,站在魔鬼的盛宴中,狼狈得像个小丑。
就在伊索感觉那无形的目光几乎要将他压垮时,一阵混合着玫瑰与冷铁气息的香风靠近。
“瞧瞧这是谁?我们尊贵的……大天使长?”算是西奥多和伊索共同的熟人,莉莉丝,那位曾经在天堂边缘游走,如今已是西奥多麾下得力干将的堕落天使,端着两杯酒,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
她将其中一杯塞进伊索僵硬的手中,自己则慵懒地倚靠在旁边的柱子上,血红的眼眸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别这副表情,老朋友。至少,这里还有我这种念点旧情的魔鬼。”
伊索没有碰那杯酒,目光依旧死死追随着被众人簇拥,正接过尤里殷勤奉上的,盛着诡异幽蓝色液体的酒杯的西奥多。
看着尤里在西奥多身边巧笑倩兮,看着他几乎要贴到西奥多手臂上,看着他用崇拜的眼神注视着西奥多,而西奥多竟也默许了这种亲昵……
一股强烈的,陌生的酸涩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伊索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伊索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询问道:“他是谁?”
“谁?”莉莉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抿了一口杯中的猩红液体:“哦……小尤里啊,他是一个活泼的小可怜,原本只是普通的人类小孩,晕倒在某个破败教堂的门口,差点被饿死,是Theodore救了他。”
“这孩子原本可是个虔诚的羔羊呢,满脑子都是上帝的光辉,结果,你知道Theodore最擅长什么吗?”她凑近伊索,压低声音,带着恶魔的低语,“他根本不用诱惑,他只是站在那孩子面前,坦然地告诉他:‘我是魔鬼。’你猜怎么着?那孩子眼睛里瞬间燃起的狂热,比最虔诚的信徒见到上帝还要炽烈!他祈求能喝下Theodore的血,抛弃了他信仰了一辈子的天堂……呵,他现在信仰的,是Theodore。”
尤里是西奥多的忠臣,他们大概生活了很多年,伊索不由喉咙发紧,呼吸都变得不畅快了。
“嘿!”莉莉丝突然用酒杯轻轻碰了碰伊索的手臂,眼眸里满是惊讶和促狭,“收敛点,Aesop!你现在的表情……啧啧,凶得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比我们这些正牌魔鬼还要像魔鬼!”
愤怒。是的,是愤怒。但更深层的是……一种被侵占领地的,尖锐的刺痛,那个位置,那个能毫无顾忌地靠近西奥多,能被他纵容地抚摸头发,能第一时间知道他想要什么的位置……原本是属于他的!
从西奥多还是一团懵懂的光开始,就是他伊索站在他身边,为什么?为什么现在被一个满身污秽,谄媚逢迎的小魔鬼占据?
难道说,西奥多就是被这个魔鬼给打动了?
“你知道他爱上了谁么?”伊索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浓重酸味和失落,“一个男人。”
莉莉丝差点被口中的酒呛到,她瞪大眼睛,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伊索:“What?!你在说什么天方夜谭?男人?我跟在Theodore身边少说也有上万年了!他身边飞过的天使,魔鬼,人类,精灵……数不胜数!可我敢用我所有的收藏品打赌,从来没有!我是说从来没有!没有哪个家伙真正夺走过他哪怕一丝一毫的芳心!”
她放下酒杯,紧紧盯着伊索,“讲道理,伊索!你才是他身边最亲密的天使吧?连你都不知道的事情,谁还会知道?”
“最亲密?”伊索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得如同浸透了胆汁,“那早就不是了。”他看着远处西奥多接过尤里递上的又一杯酒水,不同颜色的液体都散发着一股不祥的光芒,西奥多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警惕,像喝水般一饮而尽,他沉溺其中,陶醉其中,尤里在他身边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刺痛了伊索的眼睛。“也许……”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疲惫,“我是该……做些改变了。”
他看向莉莉丝,金色的眼瞳里不再是冷漠的死寂,而是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帮我个忙,莉莉丝。”他的声音异常坚定,“算我欠你的。”
伊索遗弃了天使的守则,他想变得更像一个人。
莉莉丝为他找来了一套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没有繁复的装饰,线条冷硬利落,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当他穿着这身人类的服饰,重新出现在觥筹交错的宴会厅时,喧嚣的声浪似乎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惊讶,探究,玩味……甚至有几道来自堕落天使的,带着隐隐敌意。他无视了所有目光,径直走向人群的中心——西奥多所在的位置。
西奥多正斜倚在王座般的宽大座椅上,尤里半跪在他脚边的软垫上,正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什么,逗得西奥多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当伊索的身影闯入他的视野,那丝笑意似乎凝固了一瞬。眼眸抬起,落在伊索身上,里面清晰地掠过一丝……惊讶?
像是没料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出现。但也仅仅是一瞬。那抹惊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迅速沉没,恢复成一贯的慵懒与深不可测。
他的目光在伊索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又漫不经心地移开,重新落回尤里身上,仿佛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的前大天使长,与周围那些献媚的魔鬼并无本质区别。
一次,两次……伊索尝试着主动靠近,在西奥多目光扫过时试图捕捉他的视线,甚至在尤里暂时离开的空隙,试图开口。但西奥多要么被其他重要人物,某个领主,或者某些堕天使围住交谈,要么就是尤里像只不知疲倦的雀鸟,总能适时地飞回来,用新奇的酒水,夸张的笑话或者某个角落发生的趣事,精准地吸引走西奥多全部的注意力。
“主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古板又固执的人。”
尤里得意洋洋的像个胜利的将军。
伊索学习着人会有的行为,但这很难,他适应不了酒水,因为他不想被酒精麻醉,他尝试了,却也依然留不住西奥多的目光。
忽然,他明白了一个事实。
他确实过时了,西奥多的眼里有全世界,而他只有西奥多。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将伊索试图靠近的努力拍回岸边。他站在喧嚣的漩涡边缘,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看着那个曾被他捧在手心的光,在魔鬼的簇拥和迷醉中沉浮。
“我太失败了。”伊索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手中端着一杯未曾动过的清水,声音低沉地对不知何时又晃到他身边的莉莉丝说道。
莉莉丝斜睨着他,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失败?如果你指的是模仿人类。”她嗤笑一声,“那我只能说,在很早之前,你就成功得让我刮目相看!”
“什么?”伊索皱眉看向她。
“你还需要模仿么?”莉莉丝摇头,血红的眼眸闪烁着洞悉的光芒,“你是一点也不知道你从前的样子么?你的眼神,就像最粘稠的蜜糖永远黏在Theodore身上,你对所有天使严苛非凡,但西奥多犯错的时候,你从不过分责罚。”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别急着辩解,要我说,起先打仗的时候我还担心真的会不可开交,但慢慢地,我再也没担心过了,你甚至没有认真地寻找过他,你在放纵他。”
“全圣域的天使都在陪着你演戏。”
她抿了一口酒,继续道:“那些没有欲望的天使,看人类和我们看路边的石头没有区别。而你呢?Aesop?”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直指核心,“你激进地厌恶着人类!厌恶着他们的一切!为什么?如果不是因为你守护的那只雏鸟被人类那短暂,混乱,充满诱惑力的光芒吸引走了目光,让你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被遗弃的愤怒,我真想不出第二个理由了!”
莉莉丝血红的眼眸紧紧锁住伊索的金瞳,一字一顿,如同宣判:“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最纯粹,最炽烈的……忌妒。Aesop,你嫉妒人类,嫉妒他们能轻易地吸引西奥多的注意,哪怕那注意是短暂的,是带着毁灭性的!你现在更嫉妒那个叫尤里的小鬼,因为他做到了你此刻拼命想做到却失败的事情——靠近他,取悦他,甚至……独占他片刻的视线!”
莉莉丝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圣剑,劈开了伊索心中那层厚厚的,自欺欺人的坚冰。
那些对西奥多关注他人的烦躁,对尤里亲昵的刺痛,对西奥多冷漠的失落……所有复杂的,令他困惑的痛苦,此刻都有了最清晰,也最不堪的注解——忌妒。
伊索沉默了很久。金色的眼瞳深处,风暴在肆虐,又在风暴中心沉淀出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却无比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
“也许……你是对的。”
“哇哦!”莉莉丝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酒杯都差点没拿稳,眼眸瞪得溜圆,“我的天!我听到了什么?我居然从秩序与律法的化身,至高无上的大天使长Aesop口中,听到了‘也许你是对的’?这简直比人类圣经里的路西法宣布皈依上帝还要惊悚!”她夸张地拍着胸口,随即眼中迸发出巨大的好奇和兴奋,“那么……伟大的天使长,你是准备好投入我们反叛者温暖怀抱了吗?”
“不。”伊索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看着远处被逗得低笑的西奥多,眼神深处是沉甸甸的忧虑,“我不会加入你们。”他声音压得更低。
“那是神的指示。”
西奥多不知道,他身边的堕天使们也不知道,神在那柄象征天启的圣剑上设下了禁锢,如果天启未能如期落在人间,那么毁灭的烈焰,必将反噬,降临在执剑者西奥多身上,他将被那神圣的火焰,彻底焚为虚无!
没有谁可以阻止天启降临,但是伊索必须阻止西奥多走向灭亡。
伊索被迫降临,在漫长的岁月里追逐着西奥多,神留给他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抛开所有,他必须要先解决这个问题。
伊索深吸一口气,更加沉重坚定地走向西奥多。
然而,西奥多显然已经喝得太多了。他斜靠在王座上,黑色的眼眸不复平日的锐利,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醉意,焦距都有些涣散。
当伊索试图靠近,低声呼唤他的名字时,西奥多只是慵懒地抬了抬眼皮,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便又闭上了眼睛,似乎连分辨眼前是谁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尤里回来了。他看到伊索靠近似乎睡着的西奥多时,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警惕和敌意。
“你想做什么?!”尤里一个箭步挡在西奥多身前,像只护主的小兽,对着伊索龇牙咧嘴,声音尖利,“离主人远点!你这个虚伪,卑劣,又无能的天使!你是不是想伤害他?!”他身上的魔鬼气息因激动而剧烈翻涌,带着挑衅和攻击性。
伊索冷冷地瞥了一眼:“滚开。”
尤里也冷笑起来,“你敢靠近,我就捏碎你,反正主人压根就不在意你!”
就在这时 ,一股沉寂已久的,浩瀚如星海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伊索体内轰然爆发!不再是虚影,不再是残存的光尘,六只巨大,凝实,流淌着纯粹白金光辉的羽翼,如同撕裂空间的圣剑,瞬间在伊索背后轰然张开!
神圣的光辉如同实质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整个喧嚣的大厅,所有魔鬼都感到灵魂深处传来一阵灼痛和强烈的压迫感,交响乐戛然而止,水晶杯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神圣的光辉没有碾碎他们,只是在示威。
此刻,伊索已经完全不像是半个月前狼狈的样子了,他是大天使,荣光其实早已经恢复。
尤里的挑衅瞬间僵在脸上,化为极致的恐惧!他感觉自己像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随时会被那纯粹的神圣光辉彻底净化,湮灭。
伊索金色的眼瞳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没有一丝属于天使的悲悯,他一步踏前,速度快到留下残影,一只包裹着白金光芒,蕴含着足以净化地狱力量的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不容抗拒地扼住了尤里的咽喉。
尤里发出痛苦的窒息声,双脚离地,身体被那股神圣的力量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那光芒下哀嚎,溶解!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我不打算杀你。”伊索的声音如同来自九霄云外的神谕,冰冷,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力,清晰地响彻在死寂一片的大厅中每一个魔鬼的耳畔,“但,你胆敢再触犯我,”他的目光扫过尤里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又缓缓扫视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众魔,最终落回尤里身上,如同最后的审判,“或者,再让我看到你用那种眼神靠近西奥多……”
他手上微微用力,尤里顿时翻起了白眼,灵魂之火剧烈摇曳,几近熄灭。
“……我会让你,彻彻底底地死去。连一丝残渣,都不会留在这世间。”
那冰冷的宣告,带着大天使长曾经的威严和此刻滔天的怒火,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魔鬼的心头,无人敢怀疑其真实性。
莉莉丝反应最快,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尤里无知冒犯,请您宽恕!我这就带他离开!”她一边说着,一边强行将几乎吓瘫的尤里从伊索手中拽开。
尤里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着,看向伊索的眼神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再无半分之前的挑衅。
莉莉丝对周围噤声的魔鬼们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都退下!立刻!”
“不能让他靠近主人!”尤里喊道。
“别犯蠢!”莉莉丝强硬地将他带走了。
在绝对的力量和威严面前,所有的嘲弄与不敬都烟消云散。
大厅里的魔鬼,包括那些桀骜的堕落天使,都恭恭敬敬地,无声地向着伊索的方向深深鞠躬,然后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转眼间,喧嚣的宴会厅变得空旷死寂,只剩下醉得不省人事的西奥多,和如同神祇般屹立,羽翼光辉照亮了整个空间的伊索。
大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悬浮穹顶下星辰流动的微弱声响,以及西奥多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那六只璀璨的光翼缓缓收敛,最终化为点点微光消散。伊索身上那股令群魔战栗的威压也随之褪去,只剩下一种平淡的温和。
他走到王座边,俯身看着醉倒的西奥多。平日里那总是带着讥诮和掌控感的俊美面容,此刻在醉意下显得异常柔和,甚至有些脆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张的唇瓣带着酒液的湿润光泽。
伊索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将西奥多从宽大的座椅上轻轻抱起。他的身体比想象中要轻,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一种独属于他的,冷冽又诱惑的气息。伊索抱着他,穿过空旷寂静的回廊,走向宫殿深处属于西奥多的寝殿。
寝殿的风格依旧诡谲而华丽,巨大的黑曜石床榻铺着深红色的丝绒。伊索动作轻柔地将西奥多放在床上,为他褪去沾染酒气的外袍,盖好柔软的丝被。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西奥多修长脖颈上悬挂的那枚吊坠上,一个看似古朴,毫不起眼的黑色十字架。
只有伊索知道,那并非凡物,而是神亲手赐予,象征着天启权柄的圣剑所化,那上面缠绕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金色纹路,就是神设下的禁锢锁链,当锁链彻底断裂之时,便是毁灭降临西奥多的时刻。
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取走它,由自己来降下天启,这是正确的道路,能救西奥多的办法!
伊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纯粹的神圣力量,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枚沉睡的十字架吊坠,试图解开它与西奥多灵魂本源的最后一丝联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表面时——
床上的西奥多,在醉意朦胧中,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或者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他微微侧过身,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同时,他的嘴唇,极其自然地,轻轻地擦过了伊索因专注而微微低俯的……唇角。
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那温热的,带着酒气的,柔软至极的触感……像一道撕裂混沌的惊雷,狠狠劈中了伊索的灵魂!
亲吻的触感让他会想到那个迷障,在流淌着翡翠光泽的巨大树冠下,在低垂的蓬松云朵遮掩中,与他忘情纠缠,唇齿相依的触感……与此刻唇角的温热,瞬间重叠。
伊索终于意识到,那不是虚幻的魔障,而是……真实的记忆。
只是他遗忘了。
伊甸园!
那棵被层层守卫的神树之下!
西奥多将他叫去,神秘兮兮地递给他一个东西,一枚饱满圆润,散发着奇异光泽的果实。
他说:“给你的礼物,Aesop。”
伊索吃了下去。
那是伊甸园的禁果,是夏娃和亚当繁衍时吃下的东西,能放大人或天使内心最深,最隐秘的欲望。
然记忆的闸门被这意外的触碰轰然冲开,那些被神圣法则强行压制,被自我欺骗刻意遗忘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刷着伊索的意识。
树影婆娑,光斑摇曳。
禁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种令人眩晕的甘甜和灼热,那股热流瞬间席卷了全身,点燃了血液,烧毁了理智的堤坝。
他看着眼前的西奥多,金色的眼眸在斑驳的光影里,仿佛盛满了整个星空的诱惑。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而原始的渴望,如同苏醒的凶兽,咆哮着冲垮了所有神性的束缚。
是谁先靠近的?记不清了。
只记得唇齿相依时那触电般的战栗,那甘甜与冷冽气息的纠缠。
只记得身体紧密相贴时传递的滚烫温度,和彼此间再也无法抑制的喘息。
只记得云朵如同羞怯的帷幔,树叶沙沙作响如同古老的赞歌,而他们在神树的根系之上,在伊甸园的禁地之中,品尝了比禁果本身更禁忌的滋味……放纵了被那果实彻底点燃的,最原始的欲望。
原来……那不是梦魇。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被神性法则判定为“堕落”而强行封印的……禁断回忆。
伊索如同被那回忆的烈焰烫到,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指尖凝聚的神圣力量瞬间溃散。他看着床上依旧沉睡的西奥多,金色的眼瞳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茫然,羞耻……以及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的恐慌。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颤抖地抚过自己的唇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西奥多唇瓣的温热触感,以及……记忆中那更加激烈,更加沉沦的吻。
他无法再待在这个充满西奥多气息,充斥着欲望的房间里。
伊索几乎是狼狈地转身,冲出寝殿,凭借着本能,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宫殿最高的露台。冰冷的夜风如同锋利的刀片,瞬间刮过他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他混乱滚烫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站在露台的边缘,脚下是地狱之城扭曲而璀璨的万家灯火,远处是翻涌着混沌能量的深渊裂谷。夜风猛烈地吹拂着他束在脑后的金色长发,猎猎作响。
一个晚上。
伊索站在这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任由冷风穿透他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混乱的记忆,汹涌的情感,被彻底唤醒的陌生欲望……所有的一切在他脑海中疯狂地冲撞,撕扯。
莉莉丝的话在耳边回响:“嫉妒……”
这是他的错,全都是他的错。
树下纠缠的画面在眼前闪回。
西奥多醉倒的容颜在心底浮现。
还有那悬在他脖颈上,随时会反噬的圣剑十字架……
冰冷的夜风吹不散心头的灼热,却吹散了他眼中最后一丝迷茫。
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刺破地狱永夜般的天空,落在伊索冰冷的侧脸上时,他终于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抬起了头。
金色的眼瞳深处,所有混乱的风暴都已平息,沉淀出一种近乎悲壮的死寂与决绝。
他做出了决定。
西奥多可以继续做他想做的魔鬼,追逐他的自由,享受他的胜利。他不会再试图用规则,用力量,将西奥多拉回所谓正确的轨道。
而他自己……
伊索的目光投向远方翻滚的混沌深渊,又仿佛穿透了无尽空间,落在了某个至高无上的存在之上。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改变那个注定的结局。
他会想办法,将那柄悬在西奥多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引向自己。
由他,来替西奥多,承受那最终的天启。
冷风吹过,拂起他鬓角的金发,他微微侧过头,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夜那个意外的,却如同钥匙般开启一切的吻的余温。
一丝极淡,极苦,却又带着某种奇异了然的弧度,在他紧抿的唇角缓缓漾开。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凛冽的晨风中,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记起了那颗禁果的滋味,
Theod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