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沈驰飞低着头, 发梢的阴影遮蔽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唇线,和那双冷漠的眼眸。
视线所及之处, 只有脚下龟裂和浸满不明污渍的地板, 以及前方那扇回去的大门。
门外, 在主神的指引下,围堵了大片怪物。
追杀他的护士, 那扭曲肿胀挂着诡异笑容的躯壳, 如同最忠实的看门恶犬,死死堵在唯一的出口。
不仅如此, 整个医院的居民仿佛都被惊动了, 穿着条纹病号服,肢体扭曲成非人角度的病人, 西装革履却眼球暴突,嘴角咧到耳根的慈善家, 还有更多从各个病房角落蠕动爬出, 散发着腐臭气息的畸形存在……
它们密密麻麻地聚集在走廊尽头,形成一堵令人作呕的,蠕动的血肉之墙。
刺耳得能撕裂神经的红色警报声疯狂地回荡在狭窄的空间里, 红光如同粘稠的血浆,泼洒在墙壁, 天花板和那些扭曲的面孔上,将眼前的一切渲染得如同地狱画卷。
沈驰飞甚至没有抬眼去看它们。
他只是向前走。
一步, 又一步。
脚步声在警报的尖啸中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沉重节奏。每一步落下,他周身那股无形又冰冷刺骨的气场便强盛一分, 如同无形的风暴在酝酿。
杀意,便是命令。
当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攀升至顶峰时,异变陡生!
“嗤啦——!”
数根惨白,尖锐,缠绕着不祥黑气的骨刺,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体周围的空间中暴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无比地洞穿了堵在最前方那个护士的头颅!
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炸裂,粘稠的黑血和脑浆四溅,无头的躯体抽搐着倒下。
[玩家沈驰飞,发动骨刺穿魂——]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突兀地响起,沈驰飞的眼中绽放红花。
但这仅仅是开始。
沈驰飞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晃动了一下,下一瞬,他已出现在一个挥舞着畸形手臂扑来的慈善家面前,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伸出手指,看似随意地在对方眉心一点。
[玩家沈驰飞,发动追魂夺命——]
慈善家暴突的眼球瞬间凝固,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生息。
更多的怪物被激怒,发出非人的咆哮,如同潮水般涌来。
沈驰飞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站在原地,微微抬起双手,掌心向下,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力量骤然爆发!
[玩家沈驰飞,发动粉身碎骨——]
“嘭!嘭!嘭!嘭——!”
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密集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畸形怪物,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骨骼寸寸断裂内脏被挤压爆裂,整个身躯在瞬间扭曲,变形,继而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飞溅的污血,碎肉和断裂的骨茬!
粘稠的血雨腥风泼洒开来,将本就污秽的走廊彻底染成了屠宰场。
沈驰飞正在大开杀戒。
他不是被主神丝线操控的木偶,也不再是深渊中茫然无措的空白灵魂,他是“缄默”,是榜单上猩红刺目的第一,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恶鬼。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目的,所有挡在路上的,无论是什么形态的存在,都只有一个结局,毁灭。
系统提示音如同催命的丧钟,一声接一声冰冷地播报着他的杀戮。
他如同闲庭信步般在血肉横飞的走廊中穿行,每一步踏出,都有污秽的生命在惨叫中终结,那些扭曲的面孔,伸出来的利爪,喷吐的毒液……在绝对的力量和冰冷的杀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席卷了整个污秽不堪的走廊。
玩家可以杀死NPC么?
规则?约束?在主神的世界里,力量就是唯一的规则。
无所谓。
反正他已经杀死了。
当他最终踏过堆积如小山的残肢断臂,脚下粘稠的血浆几乎没过鞋底,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前,身后,是真正的尸山血海,是地狱般的景象,警报的红光依旧闪烁,映照着他孤绝的背影,如同血海中唯一矗立的黑色礁石。
门缝里,透出了一点微弱却稳定的光亮,与门外这片修罗场格格不入。
沈驰飞伸出手,沾满粘稠血污的手指,按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推!
“吱呀——”
门开了。
温暖的,略显昏暗的光芒倾泻出来,瞬间驱散了门外浓郁的血腥和警报的红光。
房间内,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几张简陋的病床,几个熟悉的身影围坐在一起,气氛凝重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
就在门被推开的刹那,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惊愕,难以置信,然后是深深的担忧。
副本没有结束,警报还在外面尖啸,主神的恶意依旧笼罩。
而沈驰飞,所有人都知道,他失败了。
他点燃那盏灯的尝试,以最惨烈的方式宣告终结。
在他开口之前,甚至在他能看清房间内所有人脸上的表情之前,坐在最中央的吉苍,猛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沈驰飞满身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恐怖模样,他的目光穿透血污,直接落在沈驰飞那双依旧冰冷,却似乎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上。
然后,吉苍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责备,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沉重的释然和欢迎。
“沈驰飞。”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穿透了门外的警报声,落在沈驰飞耳中,“欢迎回来。”
吉苍知道。
他早就知道,主神会在关键时刻让沈驰飞恢复记忆,诱惑他叛变。
他并不担心沈驰飞会投入主神的怀抱,他只是担心自己做出的努力还不够,沈驰飞不会选择回来,就如同他投向深渊时,并不是为了寻找活路。
吉苍知道沈驰飞的过去,知道他此刻内心的狂澜与冰冷,这个“欢迎回来”,不是对任务的完成,而是对那个迷失在背叛与深渊中的灵魂的呼唤。
沈驰飞喉头滚动了一下,冰冷的眼神微微颤动,门外是地狱,门内是什么?他一时无法定义。
不等沈驰飞开口,房间里的其他人也纷纷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真实的关切。
“飞哥!”唐吉吉第一个冲过来,圆溜溜的眼睛焦急地在沈驰飞身上打转:“你没事吧?天啊!你身上……好多血啊!”
“你受伤了么?”孙乔也急切地问道,眼神在他身上寻找伤口。
沈驰飞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的衣服几乎被染成了暗红色,凝固的血块粘连在布料上,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味,他抬起手,掌心也满是干涸的血迹。
“这不是我的血。”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久未开口的生涩,却异常平静。
“人没事就好。”胡可苦中乐道:“你辛苦了也尽力了,这样的结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就说!我就说飞哥一个人很难办的嘛!”唐吉吉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抓狂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指向吉苍,“我们本来是想一起冲出去帮你的!结果他死活不让!说什么‘相信他’,‘别添乱’!”
“因为那注定会失败。”吉苍坦然说道:“主神会在关键时刻发难的,它会把最大的难关设置在那里,那盏灯,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被点燃。”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啊!”唐吉吉脸色更难看了,质问吉苍:“你可能会害死飞哥的!”
“说出来,主神就不会那么做了。”吉苍的回答异常冷静,甚至有些残酷:“它会改变策略,隐藏得更深,或者直接动用更激烈的手段抹杀我们,我需要它出手,需要它暴露那个关键点。”他看着沈驰飞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是我利用了你,把你当作引诱主神出手,暴露破绽的挡箭牌了。”
房间内一片死寂。
沈驰飞皱着眉头看着吉苍,他觉得这个人大概是疯了
“不过,”吉苍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我们还有机会,副本不会只存在一个通道,还有一个出口,一个主神无法掌控的缝隙。”
“在最后一天,破晓之际,那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吉苍使用了助势回光返照,让这个病房里的玩家二十小时内恢复至巅峰状态。
这就是吉苍的底牌。
“沈驰飞。”吉苍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为我之前的鲁莽和隐瞒,向你,也向所有人,道歉。”他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没有事先说明计划,让你们陷入危险和猜疑,是我的错,包括我曾经不好的态度,我要说三个字,对不起。”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驰飞,也看向他身后的玩家们:“但我们再努力一次,这一次,我们一起抓住破晓的机会,走出去!”
沈驰飞看着吉苍,看着他眼中那份沉重的歉意和孤注一掷的决心,看着他身后那些队员眼中重新燃起的,带着信任和期盼的光芒。
“吉苍。”沈驰飞的声音却冷得像冰,“你是疯了么?”
“你为什么……”唐吉吉也忍不住开口,语气复杂,“难怪飞哥会生气……但是……”他看向沈驰飞,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但是飞哥,没事的!你看我们现在还有一次机会!那就再团结一次,再努力一次。”
“是啊,飞哥。”孙乔也上前一步,“我们都还活着。只要人还在,就没有不能回头的时候。你……原谅他这一次,我们一起,想办法走出去!”
沈驰飞沉默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门外隐约传来的警报嘶鸣,那些队员恳切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们不明白。
他们以为毁掉点燃机会的是主神,是吉苍的隐瞒。
他们不知道,真正亲手毁掉那盏灯,将点燃的希望彻底碾碎在指尖的人,是他自己。
就在这时,吉苍动了。
他排开众人,径直走到沈驰飞面前。
无视沈驰飞身上浓重的血腥和冰冷的杀意,无视那双戒备而复杂的眼睛。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吉苍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给了沈驰飞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这个拥抱来得如此突然,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磐石般的坚定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歉意与抚慰。
沈驰飞的身体瞬间僵硬!
沾满血污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冰冷的杀意在体内奔涌,几乎要破体而出将这个拥抱撕碎,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吉苍温热的体温透过染血的布料传递过来,感受到对方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到那环抱住自己的手臂上传来的,带着轻微颤抖的力道。
这个拥抱,没有言语,却比任何东西都有力量。
它像一个突如其来的锚点,猛地钉进了沈驰飞混乱而冰冷的心湖深处。
他僵在那里,像一尊被骤然定格的杀戮雕像,那双穷极冷漠的眼睛里,冰层在剧烈地晃动,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茫然和无措。
他想推开,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扼住。
这下,他就真的什么话都不知道说了。
所有的尖锐,所有的冰冷,所有的防御,在这个猝不及防的,带着体温的拥抱面前,溃不成军。
吉苍紧紧地抱着他,仿佛要将他身上沾染的深渊寒气,血腥戾气都驱散,过了好几秒,他才微微松开手臂,但依旧保持着很近的距离,双手按在沈驰飞的肩膀上,目光深深地望进他混乱的眼眸深处。
“没关系。”吉苍说,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你们尽管休息,调整到最佳状态,接下来的一切……”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回沈驰飞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交给我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许下一个重于泰山的承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所有人,都会出去的。”
“所有人……”
这三个字,带着血的重量和光的期许,在警报的余音与血腥的沉寂中回荡,敲打在每个人的心鼓上,也深深烙进沈驰飞冰封又混乱的灵魂深处。
希望并未湮灭,玩家们眼中的火焰在吉苍的承诺下重新燃起,没有人选择放弃。
在一片短暂的寂静中,沈驰飞的声音在吉苍耳边突兀地响起:“你为什么要回来?”
吉苍回答:“因为你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我在乎你。”
“为什么?”
“因为你还欠我一个道歉。”吉苍说:“你那一刀,捅得很深,很疼,沈驰飞,就算我不会死,你也实实在在地伤到我了。”
“伤了我,你还把我心拿走,你就像个…混蛋一样。”
“没有人告诉过你,所以我现在给你示范了一次,如果做了让别人不高兴的事情,不用害怕,也不用逃避,更不能把自己放弃,说六个字就好了。”
“我错了,对不起。”
一个极其干涩,嘶哑的声音,艰难地从兜帽的阴影下挤了出来,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不起。”
吉苍看着他,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那声迟来的,笨拙的道歉,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终于击碎了某些厚重的隔阂。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眼神里翻涌的复杂情绪沉淀下来,最终化为一片近乎温柔的平静。
“我早就说过了。”
“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