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我的人生, 在旁人看来,大抵算得上顺风顺水。
生于优渥之家,纵然父母早逝于一场意外, 留下我与年迈的祖父相依为命, 却也未曾真正吃过生活的苦。
祖父严厉却也慈爱, 倾尽心力将我教养成人,我是众人眼中标准的人才, 名校毕业, 能力出众,顺理成章地接手了家族公司的重担。
送走祖父的那天, 我站在偌大的办公室里, 看着窗外繁华的都市,心想, 或许人生就该如此,按部就班, 经营好这份基业, 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只是,天公从不遂人愿。
那场车祸来得毫无征兆,剧烈的撞击, 刺耳的刹车声,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意识消散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荒谬的,到最后, 我连个能说句遗言的人都没有,真够孤单的。
没有奈何桥,没有孟婆汤,没有传说中的阴曹地府。
当我再次醒来, 或者说,当我的意识重新凝聚时,眼前只有一盏静静悬浮的古朴油灯,灯芯晦暗,灯油枯竭。
一个冰冷的声音告诉我,点燃它,就能获得新生。
灯熄灭,则彻底归于虚无。
欢迎来到点灯行的世界——
这里,每一个选择都关乎生死,每一步行走都踏在刀锋,幸运的是,祖父教会我的理性,坚韧和洞察力,成了我在这个残酷世界赖以生存的武器。
我冷静地分析规则,谨慎地规避风险,在绝境中寻找生机。
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点燃最后一盏灯,回到人间,听起来像一场豪赌,但我别无选择。
我并非独行。
一路上,我结识了一些人,在苦难中我们互相扶持。
我见过为了活命而丑态百出的背叛,也见过在绝境中依然闪耀的人性微光,背叛者让我失望,却也让我释然,无非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活下去,走出去,是我们所有人的目标。
至于活着闯出去之后的生活,那时的我并无暇细想。
我看着身边形形色色挣扎求生的面孔,心里总有种难以言喻的空落落,或许是高处不胜寒的孤寂,或许是对前路的迷茫,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牺牲,我愿意站在高处,成为吸引火力的靶子。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这本就是我擅长的领域。
责任,是我对抗虚无的锚点。
就这样,我一路走到了积分榜的顶端。
与我并列第一的,是一个代号——缄默。
我很早就听过关于他的传闻,所有玩家都对他避之不及,他冰冷而凶戾,神秘莫测,行事极端,尤其厌恶积分与他接近的玩家,视低分者为蝼蚁,视接近者为威胁。
直到那个副本,我终于见到了他。
我第一时间察觉线索被人动了手脚。
排除大部分人后,我锁定了目标,那是一个外表看上去最和善无害的人,他有一头独特的,桀骜不驯的红色发尾。
他身上有一股特殊的从容,以及当他发现我在观察他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混杂着审视与挑衅的光芒。
我几乎立刻确认,这个人就是缄默。
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他冷漠,孤傲,利用规则杀人时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说话刻薄又直接,总能把难题的复杂程度精准地翻个倍,包括一些人际关系,他让人头疼不已。
缄默总是神出鬼没,仿佛黑暗的影子,他能精准地追踪到我,而我引以为傲的洞察力,在他面前却如同失效,我读不懂他背后的思绪。
那个名字并不符合他本人的性格。
然而,虽然相处一直不够愉快,但我并未将他视为传闻中那种纯粹的恶人。
我见证到的,他杀死的人,仔细想来,身上都带着贪婪或背叛的原罪。
他像一把悬在主神规则之上的审判之剑,精准而冷酷。
他的行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纯粹。
如果……如果他能对我身边那些同样在挣扎求生的队友们稍微尊重一点,我想,我们或许能成为朋友。
他只是讨厌积分接近者么?如果是纯粹的厌恶,为什么又会在那个关键时刻,将一把能救我队友性命的钥匙无条件地抛到我的脚边。
我更愿意相信一种可能,是那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高分者,一次又一次地吸引了他的目光,不过,大概又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失望了。
他在寻找什么?或者,他是在等待什么呢?
我不愿抛弃任何一个并肩的队友,他并不是我的敌人,当那只冰冷的手从背后猛地抓住了我的衣角,力道很大,带着一种急促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一瞬间,我心底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高兴?仿佛某种冰冷的隔阂被短暂地打破。但他很快松开了手,快得像从未发生过。
可惜,我没有回头,他也没有为我停留,如同两条短暂交汇又迅速远离的轨道,我们走向自己的终点。
第十盏灯,通往现实的门扉,我和我的队友们站在入口。
我那时在幻想着,缄默会不会来呢?传闻说,他从未打算离开这个世界。
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失落感压在心口。
也许,这就是永别了。
但他出现了。
缄默独自一人,从光门中踏出。
那一刻,难以言喻的高兴冲散了我所有的阴霾。
他为什么会到来?是什么让这个似乎沉迷于深渊猎杀游戏的缄默,改变了主意?
我也想知道,他的真名,是什么?
队友们的戒备显而易见,缄默过去的行事风格足以让他们警惕。但我愿意交付信任。我向他伸出手:“一起?”
他同意了。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然后,在第四天的黄昏,那把淬着诅咒的匕首,精准而冷酷地,从背后洞穿了我的胸膛。
剧痛席卷全身的刹那,我瞬间明白了。
这场游戏的棋盘上,潜藏着不止一个卧底。
他杀不死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但他需要我“死”,需要我暂时退场,让那些阴影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而我,选择了配合他。
信任,有时是一场豪赌。
我将最后的指令留给悲愤的队友:“别和他动手!”
然后,任由黑暗吞噬意识。
在幕后,我静静地看着猜忌如同瘟疫般蔓延,看着卧底们撕下伪装,看着黄昏之城沦为自相残杀的炼狱。
直到最后一天,我回来了。
我带着重伤,站在废墟之上。
第七天,我和他可以迎接胜利的成果。
本该是这样的,不是么?
“我们写的数字是0,跟我们一起走吧。”我第二次向他伸出手。
他问我:“你不恨我么?”
恨?那太奢侈了。
在深渊边缘行走的人,没有资格谈论无谓的恨意,他只是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
我反问:“有什么值得去恨的?”
然而,他写下的数字是1。
他说:“我不想输给你。”
缄默的声音里带着破碎的骄傲和深入骨髓的自弃,他说外面的世界不属于他这样的人,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做出了一个让我灵魂都为之震颤的举动,他冲过来,吻了我。
冰冷,笨拙,却又决绝的一个吻。
我看见了那双总是盛满冷漠或杀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无法形容的,近乎悲壮的复杂情感,有告别,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
下一秒,他决然地转身,朝着废墟边缘那深不见底的深渊,纵身跃下。
“沈驰飞——!”这次我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我的嘶吼声被深渊的呼啸吞没。
伸出的手,只抓住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我赢了。
我赢了么?
世界宣告游戏已经终结,我们通关了,这也意味着,沈驰飞没有死,他还是选择停留在那个地方。
回到现实的我,本该庆幸重生,本该拥抱这失而复得的阳光。
公司运转如常,财富唾手可得,生活平静得如同从未经历过那场死亡游戏。
可为什么,我的心却像缺了一块?
梦里,总是反复出现那个身影,穿着那身花花绿绿,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衣服,这只花蝴蝶在我的脑袋里飞来飞去,但从不停留。
沈驰飞站在深渊边缘,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
他叫沈驰飞。
沈驰飞,是哪几个字?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我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总是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我苦恼,这样好了,我真的没办法忘记这个人的存在。
我开始了一场大海捞针般的寻找,动用人脉,去雇佣最顶尖的私家侦探,线索在时间的变化之后,一点点汇聚,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找到他了。
现实中的他,已经死去了。
我去了他生活的地方。
那是一个破败,拥挤的红砖大院,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气息。
街坊邻居提起他,最多的评价是:“那是个好孩子,只是可惜了……”
好孩子?这个评价与无限世界里那个冷酷,孤傲,杀伐果断的“缄默”形成了巨大的割裂感。
我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我总是摸不透他的性情。
原来,我看到的沈驰飞,只是被深渊扭曲,被绝望淬炼后的一部分,他还有我所不知道的过去,一个沉重的,或许充满苦难的过去。
我放下了所有琐事,近乎沉溺地走在寻找他过往痕迹的路上。
他的小学老师小心翼翼地保存着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二十几张泛黄的奖状:“他那个养父不关心这个,也不允许他把奖状贴在墙上,所以一直都是我替他保存着,”
奖状字迹工整,红章鲜艳。
我抚摸着那些纸张,心头涩然。
好吧,沈驰飞,我不得不承认,我小学时可没你这么优秀。
但我的命,似乎比你好太多。
我为什么不能把运气分给你呢?
沈驰飞早早辍学了,他为了生计,进入了一家嘈杂的零件加工厂,我在工厂尘封的档案室里,找到了一张泛黄的大合照,几十号人挤在一起,我几乎是一寸寸地搜寻,才在角落找到了他。
那么瘦小,那么单薄,穿着不合身的工作服,眼神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和疲惫。长期营养不良和超负荷劳动,在他年轻的躯体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后来,他就病倒了。
他是怎么死的?
不是病魔,是谋杀。
我在一份地方报纸的社会新闻版块,看到了触目惊心的标题和一张打了马赛克,却依然能看出支离破碎轮廓的照片。
杀死他的凶手是他的养父,沈自清,这个人编制了无数的谎言,那个禽兽夺走了他的一切。
愤怒,悲伤,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无力感将我淹没。
我坐在他曾经住过的病房里,好在那间病房还没有被别人占用,他的东西留了下来。
沈自清连他的遗物都没有整理。
在角落一个破旧的纸箱里,我发现了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里面塞满了五彩斑斓的,手工折叠的纸星星。
满满一罐,像一片凝固的星空。
这应该是他喜欢的东西,是他准备送人的礼物,可惜,他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我决定帮他实现这个愿望。
我找到了当年那个试图揭露真相,却被无情辞退的护士。
她遭遇了不公,但眼神依旧坚毅。
我向她表达了迟来的,沉重的感谢,将那份礼物送给了她。
她看着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她问我:“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是他的谁?
我斟酌了很久,最终郑重地回答:“我是他的家人。”
“家人?”她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声音也带着控诉,“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早一点出现呢?为什么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谁都不在?他真的太苦了,只有一个人……”
是啊。
为什么?
为什么我没能早点出现呢?
为什么在他被锁在天台,仰望星空等待死亡时,没有一双手将他拉出地狱?
这个迟来的家人身份,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我的心里。
我把沈自清送进了监狱,很快,我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我也开始茫然起来。
沈驰飞,在我真正认识他的开始,他已经离我而去了。
我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那个夺走他生命的天台。
寒风凛冽,仿佛还残留着他最后的绝望。
我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抚摸着粗糙的地面,想象着他最后的日子是如何度过的。
我反反复复地离开,又反反复复地回到这里,我记得那个深渊边的吻,他的温度如同烙印般刻在我的灵魂深处。
远处的风景,他都没有体会过。
我仿佛闻到了他的悲伤,我被感染,流下了眼泪。
他在这里哭过么?
在某个时刻,我恍然大悟。
沈驰飞,原来你跳下去的时候,不是孤傲,不是洒脱,你是在害怕,对吗?害怕回到这个曾将你彻底抛弃,让你遍体鳞伤的现实世界,害怕面对那些陌生的,带着审视或怜悯的目光?
害怕连最后一点在深渊中磨砺出来的,仅存的控制感也会失去?
我尝试学着他的样子生活,沉默,疏离。
可我终究不是他。我拥有他未曾拥有过的温暖和选择权,这份认知渐渐让我痛苦,也让我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他还在深渊里。
我不能让他继续停留在那片永恒的黑暗里。
我必须把他找回来。
我要亲口告诉他。
沈驰飞,这个世上有人爱你,有人在乎你,有人愿意为你跨越生死。
我爱你。
我爱上了你。
我决定处理好现实的一切,安排好公司的后续,然后,在一个寂静的深夜,我又一次登上了那个天台。
这里是他生命终结的地方,或许也是通往深渊的一个节点。
寒风吹动我的衣角,我俯瞰着沉睡的城市灯火,心中一片平静。
他是想活着的。
否则,他不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执着地等待着那扇门被打开,等待着有人来救他,他在等,只是没等到。
我要去找他。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然后学着他当初模样,向前一步,从高楼之巅,纵身跃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瞬间攫住全身。
没有人规定,人不能死第二次。
这一次,我赌的不是生路,而是重逢。
我赌那盏灯,还会为我而亮。
毕竟,我是有好运的,不是么?
坠落,无尽的坠落。
然后,黑暗被驱散。
熟悉的光芒再次亮起,那盏古朴的油灯,静静地悬浮在我面前。
我赌赢了。
主神的世界,我再一次回来了。
榜单上果然没有缄默的名字。
没关系,我知道他还活着,我会用我的方式,逼迫主神,或者直接掀翻这个棋盘,让他再次出现。
他出现了。
在深渊的边缘,在那片凝固的黑暗中,苍白得像一个易碎的幻影。
我走向他,带着跨越生死,历经寻觅后的坚定与温柔,这一次,我不需要等待他开口或者伸手,我要主动地,牢牢地抓住他。
“你为什么回来?”他的声音空洞而沙哑,带着茫然和怒气。
为了你。
我的答案清晰而坚定。
可惜,他忘记了我,那双曾经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纯粹的,婴儿般的空白和警惕。
但没关系。
在那一刻,透过那层记忆的迷雾,我仿佛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看见了沈驰飞。
那个在红砖大院里沉默的“好孩子”,那个在工厂角落努力生存的瘦小身影,那个在病床上叠着纸星星的温柔灵魂,那个在深渊中挣扎求生,竖起尖刺保护自己的缄默,以及,那个在深渊边缘,笨拙地留下一个告别之吻的,孤独的沈驰飞。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凑完整。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沈驰飞,我是来带你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