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沈驰飞?
对了, 这是我的名字。
这是什么时候取的?总之,不是我出生时就有的。
在我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也被一双温暖的手抱起过吧?我猜, 有人愿意忍痛生下我, 那个人应该是爱我的, 只是我不知道那爱是怎样的感觉,像炉火?像阳光?太模糊了, 像隔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
我也许是被遗弃的, 也许是稀里糊涂走丢了。
记不清了,从我有记忆时, 我的世界里就没有家, 只有无休止的行走,很饿, 很冷。
我到了一个地方,看见铁柱子上拴着一条狗。
那狗有黑色的毛, 脏兮兮的, 但它面前有个豁了口的破饭盆,里面还有点糊状的残渣。
我抓了抓自己同样纠结打绺的黑发,看着它, 再看看自己。
我们都有黑色的毛,都脏。
它蹲着, 有吃的。
我就学着它的样子,挪到饭盆另一边, 也蹲了下去。
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眼巴巴地看着那点糊糊,又看看那条同样警惕地看着我的狗。
我想,是不是这样蹲着, 也能吃到东西?
一个男人出现了,他身上有股机油和汗味混合的味道,皱着眉头看我:“哪家的小崽子?跑这儿蹲着干嘛?”
“野孩子?”
他走近了,大概是我脸上的泥污太显眼,他啧了一声,胡乱用他粗糙的手掌在我脸上抹了几下,又掰了半块他手里硬邦邦的饼子塞给我。
“饿死鬼投胎似的。”他嘟囔着。
我狼吞虎咽地啃着那半块饼子,干得噎嗓子,但那是暖的。
他站在旁边看了会儿,没走。
后来我才知道,工厂里带亲属的人能分到好福利,包吃包住,还能分到一间单独的小房子。
他突然蹲下来,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的价值。“喂,”他用一种商量,带着点算计的口吻对我说,“小子,你暂时做我儿子吧。”
我嘴里塞着饼子,不懂。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带你去见人的时候,你得叫我爸爸,明白么?叫一声我听听。”
我咽下最后一口干涩的饼渣,喉咙动了动,试探地,小声地挤出那个陌生的词:“爸…爸?”
“就这么叫。”男人高兴地笑了。
那个男人叫沈自清。
从此,我有了一个名字,沈驰飞,和一个父亲。
我住进了一个有四面墙和屋顶的地方。
屋子不大,但很干净,有窗户,白天能透进光来,晚上有盏昏黄的电灯。
最重要的是,屋子里有个烧得旺旺的火盆,冬天的时候,我蹲在旁边,第一次知道了暖和是什么感觉。那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把冰冷的骨头缝都烘得酥软了。
拿到了分配,沈自清就不打算要我了。
他变了脸,塞给我一个冰冷的馒头,像赶苍蝇一样把我往门外推。
“去去去!找你亲妈亲爸去!”他脸上带着烦躁和不耐烦,“你要真是我儿子还差不多!可我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你在这儿杵着,碍着我讨老婆了,知道不?!”
我死死扒着门框,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要我了。我哭,用尽力气地哭,哭声在空旷的大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哭声引来了人,是几个下工回来的女工。
她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指责沈自清:
“老沈!你发什么疯?孩子才多大点!”
“就是!凶神恶煞的,吓着孩子了!”
“这到底是不是你儿子啊?有你这么带孩子的吗?”
“瞧瞧这小脸哭的,造孽哦!”
一个心软的大婶看不下去,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又厚又长的毛线围巾,那围巾几乎比我人还长,胡乱地缠在我脖子上,然后把我抱了起来。
我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她抱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又蹭到了她带着肥皂味的衣服上。
最终,在女工们的威胁和指责下,沈自清黑着脸,不得不又把我领了回去。
为了房子,沈自清只好留下了我,后来,也办理了正式的领养程序,因为有我在,一些喜欢孩子或者心软的女工会踏进沈自清那间原本无人问津的小屋。
她们会带来一些旧衣服,或者用碎布头给我缝两件勉强合身的小褂子,有时还会塞给我几块糖。
沈自清对这些不闻不问,他更在意的是那些女人本身。
“啧啧,这娃娃长得可真俊,随谁了?怎么看也不像老沈你的种啊!”有女人一边给我换衣服,一边半开玩笑地说。
沈自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变得很难看。他粗声粗气地反驳:“他妈是个穿破鞋的!跟别的野男人跑了!谁知道是哪个王八蛋的种!”
那女人顿时咯咯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地嘲讽:“难怪孩子他妈会跑!”
那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沈自清的耳朵。
他头一次主动粗暴地把那些来看我的女人们都轰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屋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的和善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扭曲的愤怒。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重重的耳光就扇在了我的脸上!
我捂着脸,不敢哭,只是眼泪在掉。
“小杂种!”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小杂种!不知道从哪个狗娘的下贱肚子里爬出来的!所以你亲爹亲妈才把你当垃圾扔了!”
那是我第一次清晰地听到杂种这个词。
它像烙印一样,烫在了我心里。
他其实很少打我的脸,更多是掐我的胳膊内侧,大腿根,腰侧,那些穿着衣服就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手指像铁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留下青紫的淤痕,好几天都消不掉。
我习惯了,这比我吃的米要多。
他偶尔也会高兴。
比如厂里发了奖金,或者他自以为捡到了什么便宜。
那时,他会从锅里捞出一个煮得热乎乎的鸡蛋,塞到我手里:“喏,吃吧。”或者,不知从哪里带回一辆缺了轮子的小铁皮玩具车,随手丢给我。
这房间不大,总有一个角落可以容纳我。
我很高兴,我想,那些疼痛是理所应当存在的,我很少出门,不掉眼泪也并不怎么讲话。
再大些的时候,沈自清在别人的催促下,送我去上学了。
上学要花钱,所以我挨了打。
职工学堂里有很多孩子,年纪都比我小,可他们一个个都比我高,比我壮实,穿着合身的衣服,脸上是我不懂的光彩,我们很不一样。
我听不懂他们说的游戏规则,也接不上他们叽叽喳喳的话题。
大人说,以后我们都会是朋友。
我没有朋友,我只有爸爸。
但我看见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一个人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在哭。
我犹豫了很久,慢慢挪过去。
我蹲在他旁边,小声问:“你爸爸打你哪里了?”我试图找到一点共同点,“我爸爸昨晚踢了我的膝盖。”
他抬起头,却瞪着我:“爸爸才不会打我!”
“那你为什么哭?”
我以为他是因为痛。
“我不想上学!我想回家!我要爸爸妈妈!”他喊完,像是得到了宣泄的出口,哭声更大了,惊天动地。
他的哭声引来了老师,老师快步走过来,温柔地把他抱了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细语地哄着:“乖,不哭了,放学就能回家了,妈妈就在家等你呢……”
那男孩在老师怀里抽噎着,渐渐平静下来。
那一刻,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涌了出来。
我模仿着那个孩子,声音干涩,嘶哑,像破锣,这很难听。
老师果然也注意到了我,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关切地看着我:“怎么了小朋友?也想爸爸妈妈了吗?”她的声音很温柔,像外面那棵老槐树上吹过的风。
我拼命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看着我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也把我轻轻揽了过去,抱在怀里。
她的怀抱很软,带着淡淡的香皂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
我的脸贴着她的肩膀,哭声奇迹般地小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我那时候才明白,原来哭的理由有很多种,原来哭的时候,也可以得到拥抱。
我不敢再哭了。
因为我是个小杂种,我和他们都不一样。
正常的孩子有爸爸和妈妈,他们上学会有人牵着手送到门口,书包里会藏着几颗甜甜的糖果,身上穿着崭新柔软的衣服,会有一个印着漂亮图案,打开时会“啪嗒”一声响的铁皮文具盒。
我觉得我不该上学。
那样,我的世界依然可以灰蒙蒙一片,我可以继续欺骗自己,世界就是这样的,它冰冷坚硬,是源源不断的疼痛和咒骂声,但那层笼罩我的雾被外面的风吹散后,这世界的明亮刺得我眼睛生疼,只是光独独没有照到我的身上而已。
我是不正常的孩子,那不是我能拥有的。
沈自清快三十了,他依然没能娶到老婆,还染上了烟酒,后来又沾上了赌博。
家里那点微薄的收入像水一样从他指缝里漏掉,十四岁,我被迫辍学,走进了那个曾经给我一个角落栖身的工厂。
我能赚钱了,沈自清脸上才又有了点笑容。
但他那些坏习惯像跗骨的毒疮,我赚的钱,除了养活自己,大部分都填进了他欠下的赌债窟窿。
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掐我,打我了,更多的时候是醉得不省人事,像一滩烂泥。
这样似乎也好,至少表面平静,像一潭死水。
我学会了沉默地干活,沉默地交钱。
可后来,我开始觉得身体不对劲,总是容易疲惫,胃里像塞了块冰冷的石头,钝痛挥之不去。
我没在意,也没时间在意。
想着,要是习惯就好。
直到那天在轰鸣的机器旁,我毫无预兆地弯下腰,哇地吐出一口粘稠,带着刺目腥红的血。
世界天旋地转,我被惊慌的工友送进了医院。
在我十八岁的时候,确诊了癌症。
“癌症是不是意味着我活不了了?”我问。
“只是前期,可以治疗的。”医生告诉我。
但我知道,治疗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我生病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厂区。
小时候给我围巾和旧衣服的婶婶们,如今已是中年妇人,她们的眼角有了皱纹,但心肠依旧柔软,她们抹着眼泪,东拼西凑了一些钱塞给我。
那钱用红纸包着,沉甸甸的,是滚烫的心意。
但钱,永远是不够的。
这个道理,我从小就知道。
我把病情和需要更多钱的事情告诉了沈自清。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暴怒,又是一记耳光扇在我脸上。
我眼前一黑,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在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上,像盛开的,绝望的花。
他指着我鼻子骂,骂我是讨债鬼,骂我故意害他。
那一刻,我只看着他扭曲的脸。
这世上,我只有他,他也只有我这个“儿子”。
我不知道,这是对谁的惩罚。
我需要住院了。
病房里大多是老人,我是唯一一个这么年轻的病人。
他们浑浊的眼睛看向我时,带着一种更深,更沉的怜悯,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其实不想死,真的。
十八岁,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阳光是什么样的。
但口袋里的钱,像指缝里的沙,飞快地流逝。
那种熟悉的,被饥饿和寒冷追赶的恐慌感又回来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蹲在狗盆旁的日子。
我以为那个男人不会再出现。
但他来了。
沈自清提着一个保温盒来了。
里面是热腾腾的饭菜,还有飘着油花的鸡汤。
他笨拙地喂我,动作有些生硬,甚至洒了一些在被子上,有些汤,我的心没那么冷了。
他还给我换了一间单独的病房。
开始有陌生人来看我。他们拿着方方正正的,个头很大的像手机一样会发光的铁块对准我,问我问题,眼里带着同情或好奇。
沈自清总是在我前面回答。
他说我是个懂事有孝心的孩子,他不后悔养了我,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但和亲生儿子也没有差别。
他拥抱了我,我不够坚强,掉下了眼泪。
好像,病痛没有那么难熬了。
然而,当病房里只剩下我和他,当那些陌生人消失后,暖意就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沈自清不会再拥抱我,甚至很少正眼看我。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坐在角落刷着手机,偶尔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笑或咒骂。
我会忍不住想,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病得太久,惹他烦了?
我生了病,他依然愿意看望我,没有抛下我,已经很满足了。
从此,我都在医院里,有一次,我看见了账单,至少有二十万块了。
我不知道爸爸哪里来的这么多钱,我很担心,我问了他。
他立即打了我,指着我,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怎么?我他妈肯拿出这么多钱来给你治,你还嫌不够?你这喂不熟的白眼狼!小杂种!还想当贪心鬼啊?!”
我鼻血直流,鼻血温热地流进嘴里,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那一刻,我看着他狰狞的脸,胃部的疼痛和脸上的灼痛交织在一起,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的病情恶化了。
我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东西,只有眼睛可以睁开。
爸爸又带了一些人来,他在病床上痛哭流涕。
原来我的事被好心人传到了网上,我不知道网络这些东西,婶婶们给我看了报纸,上面有我躺在病床上的照片,有很多的人来给我捐款了。
我多希望自己没有学过字。
可惜我看得懂。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热汤,眼泪,拥抱,只是戏。
原来我的痛苦,我的生命,都成了他博取同情,换取金钱的道具。
那三百万,不是我的救命钱,是他赌桌上的筹码。
我觉得我快要死了。
保守治疗没能带来奇迹,钱像流水一样消失在他的赌局里。
医生摇着头告诉我,大概只有半年了。
沈自清听到这个消息时,那脸上的痛苦和绝望,比我更浓烈。
他对着镜头哭诉钱不够了,呼吁大家再帮帮我们。
捐款的潮水渐渐退去,他的赌运似乎也走到了尽头。
他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来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少,来了也是匆匆看一眼,或者对着手机骂骂咧咧。
病房里又只剩下冰冷的仪器声和我沉重的呼吸。
有个护士姐姐很照顾我,她会打包一碗南瓜粥给我喝。
我对沈自清还有价值么?
有的。
两个月后一个阴冷的下午,他又出现在我眼前。
这次没带摄像机,只提着一个保温桶。他沉默地给我喂了一碗味道寡淡的汤。
喂完后,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问我:“想不想跟爸爸出去透透气?”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有些闪烁。
我点头了。
他推着轮椅,把我带到了医院天台,风很大,吹得我单薄的病号服猎猎作响。
他把我推到天台边缘的矮墙边,指着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看看,外面多好。”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他没有回头,锁上了铁门,脚步声快速消失在楼梯间。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我自己微弱的心跳。
他希望我死。
他亲手把我推到了悬崖边,然后锁上了唯一的退路。
可我不想再让他如愿了,可惜我推不开那扇门。
我没力气了。
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比冬天的风更冷,胃里空荡荡的,剧痛似乎也麻木了,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虚脱感。
我是饿死的,还是病死的?
我不知道。
意识像断线的风筝,在呼啸的风中飘摇,沉沦。
视野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最后的感觉,是彻骨的冷,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解脱。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没有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只有一盏灯。
一盏悬浮在无边黑暗中,古朴的漆黑的灯。
它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亘古存在的星辰。
一种难以言喻的本能驱使着我。我伸出手,那不再是枯瘦病弱的手,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意念,触碰了那冰冷的灯盏。
指尖传来一点微弱的暖意。
灯芯,被我点燃了。
幽蓝色微弱却无比坚定的火焰,跳动起来。
世界,再一次被光明笼罩。
但这光明,不再刺眼,它冰冷而幽深,映照出周围无垠的黑暗。
人死后的世界是这样的吗?
血的气息,伤口的剧痛,生死一瞬。
这里的人说,这是地狱。
我低头,看着自己健康,强壮的身体。
不。
沈驰飞已经死掉了。
玩家榜排行榜第一缄默。
这里是他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