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七盏灯名为血池图书馆。
扭曲的书架高耸入黑暗, 脚下是粘稠的,散发着铁锈腥气的血池,它深不见底, 吞噬着不慎跌落的玩家。
空气中弥漫着知识腐败的霉味和浓烈的血腥。
规则是:找到三本特定的“生者之书”, 在中央祭坛点燃, 才能开启逃生之门。
书籍的位置随机,且守护它们的知识窃影会疯狂攻击持有者。
我的身影融入书架间晃动的阴影里, 骨刺悄无声息地从指尖延伸, 精准地刺穿了一个试图抢夺我刚刚发现的书册的玩家的喉咙。
温热的血喷溅在泛黄的书页上,迅速被吸收, 书页上的文字似乎更红了些。
我任由尸体滑落血池, 激起一圈涟漪。
混乱,是我最好的掩护。
不远处, 传来吉苍洪亮而稳定的声音:“东区第三排书架顶端,小心窃影的扑击!阿雅, 用冰霜迟缓它!老陈, 注意保护队伍!”
他像一个精准的战争机器指挥官,在混乱中强行划出一块秩序之地。
几个被他聚集的玩家正配合着对抗一只巨大的,由蠕动书页和阴影构成的窃影怪物。
他本人则挥舞着一把沉重的, 刻满符文的金属链锤,每一次砸下都带着雷霆之势, 硬生生将扑来的怪物砸得树叶纷飞,阴影溃散。
他的动作大开大合, 充满了力量感,汗水浸透了他结实的后背,在幽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微光。
我瞄准了他队伍中一个眼神闪烁,明显意志不坚的家伙。
他想带着队伍里的关键道具悄然离去。
就在他即将脱离吉苍队伍范围的瞬间, 我屈指一弹,一枚细小,由凝结血滴形成的冰针,无声无息地射向他脚下的血池。
“噗!”
血池猛地爆开一小片粘稠的浪花,带着强烈的腐蚀性,那玩家惊叫一声,下意识后退,却正好撞进了另一只潜伏的窃影怀中。
尖锐的阴影利爪瞬间洞穿了他的胸膛,惨叫声戛然而止。
吉苍的队伍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
吉苍猛地回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阴影中的我。
我兜帽下的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怪物的嘶吼和玩家的惊呼,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我想看看你们还能蠢到什么地步。”
“不用你高抬贵手。”吉苍动了动手腕,那个尸体身上就多了一层粗重的绳索。
“苍哥。”他身边的胖子说:“有他在的副本,存活率都是最低的。”
“他就是主神身边的侩子手。”
“就是个小混蛋而已。”吉苍说:“年纪也不大,大概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和别人好好相处。”
我动手了。
我有些想割掉他嘴里的舌头。
阴影炸裂,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书架后激射而出,速度快到在粘稠的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指尖延伸的惨白骨刺不再是悄无声息的毒蛇,而是化作了撕裂空间的惨白闪电,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刁钻无比地刺向吉苍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嘴角。
吉苍的反应快得惊人,他似乎早有预料,在我身影动的刹那,沉重的链锤已如臂使指般抡起,没有选择格挡那刺向面门的致命骨刺,链锤带着沉闷的呼啸,裹挟着万钧之力,悍然砸向我冲来的中门。
我瞳孔微缩,刺向他嘴角的骨刺轨迹在电光火石间强行变向,如同灵蛇摆尾,“锵啷”一声脆响,精准地格在链锤的锤柄连接处,巨大的力量顺着骨刺传来,震得我整条手臂瞬间麻木,虎口崩裂,鲜血沿着骨刺的纹路蜿蜒流下。
脚下粘稠的血池被这股巨力激荡得溅起一人高的浪花。
“只攻不防,你不怕受伤?”吉苍皱了皱眉头。
“受伤又不会死。”我抬起流血的手,任由鲜血滴落在脚下的血池中:“只会保命,那是懦夫。”
我的骨刺和他的符文链锤再次猛烈碰撞,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和能量爆裂的巨响瞬间盖过了图书馆内所有的怪物嘶吼和玩家惊叫,狂暴的气浪以我和他为中心炸开,将周围的书架震得摇摇欲坠,血池更是掀起了巨大的波浪。
纯粹的力量碰撞,野蛮,残暴。
他没有输在我的手里,也没有讨着好。
吉苍站在原地,颈侧的血痕在幽光下格外刺眼。
他没有去擦,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胸膛微微起伏。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冰冷的杀意,有棋逢对手的狂热,还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困惑。
吉苍比我预想中的水平要高,和他交了一次手,我的愤怒被喜悦一扫而空。
我那时觉得,吉苍会成为我最顺手的玩具。
我看着他们在生死之间徘徊,只是隔岸观火地笑着。
这个副本最后存活率比以往都要高,单纯的杀人其实对我来说没有乐趣。
我只是静静等待着,看着吉苍这个名字会什么时候被抹除,事实上,他们总会死去的。
我不总只是在等。
我有手段追踪吉苍的行踪,不同的副本,幽暗的角落,我会如同真正的幽灵,悄然出现在他面前。
有时是在他浴血奋战后的喘息间隙,有时是在他带领队伍穿越险境的刹那。
我的出现总带着冰冷的恶意和戏谑的嘲讽,像一根刺,扎进他努力维持的秩序里。
我记住了他的脸。
一张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脸。
严肃时如石刻的雕像,愤怒时似燃烧的熔岩,冷静时又像深不可测的寒潭。
原来一个人的脸上,可以流淌出如此丰富又如此真实的神情。
他为了自己的盟友,会主动去走回头路。
三五成群,把自己后背托付给别人,在死亡的刀尖上跳着信任的舞。
期间,有人倒下,化为冰冷的数字,也有新的面孔带着希冀加入。我看着他们为逝者集体哀恸,也看着他们为微小的胜利短暂雀跃,他们的眼睛真是大,可以一次性容下好几人。
不知从何时起,“缄默”与“吉苍”成了玩家口中一组响亮的对照词。
我是恶,他是善。
善是否向恶低头?
在一个名为“遗忘回廊”的副本里,答案出现了。
吉苍最得力的盟友之一,那个曾叫我刽子手的胖子,被一种无形的诅咒侵蚀,生命如同沙漏般飞速流逝。解咒的唯一钥匙,正被我漫不经心地抛掷在指尖。
吉苍找到了我。
他身上带着激战后的伤痕,眼神疲惫却依旧锐利,只是那份锐利之下,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沉重。
“我想换取你的钥匙。”他的声音沙哑,“缄默,你想要什么?”
一个恶意的念头如同毒藤滋生,我说:“只要你跪下求我,我就可以把钥匙给你。”
比第一次在血池图书馆相遇时更加沉稳强大的他,目光死死锁住我。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在我玩味的注视下,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膝盖一弯,就要朝着冰冷的地面跪下去。
就在他膝盖即将触地的时候。
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把古朴的钥匙被我随手丢在了他面前的尘埃里。
“拿着,滚吧。”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第一次,我对“羞辱”失去了兴趣。
人人都是沈自清,却只有一个是吉苍。
他成了我世界里一个格格不入的,刺眼的异端。
我决定要远离他。
“怎么?”吉苍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和探究,“这次,你这么早就要远离了?”
我的脚步顿住,像被无形的丝线拉扯。
他身边,刚刚被解咒救下的胖子,踉跄着走到我面前。
那张敦厚的脸上没有了恐惧和鄙夷,只剩下一种真诚的,劫后余生的感激。
他看着我,深深吸了口气:“谢谢你。”
我猛地皱眉,露出困惑的神情:“别对我露出这么恶心的脸。”
“明明做了好事,也要露出刻薄的样子么?你这个癖好我实在是理解不了。”吉苍走上前,与胖子并肩而立,他的目光穿透我的兜帽,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穿透力,“明明有很多选择,为什么要选择最极端的那一种?一起出去吧,离开这个副本。”
“不可能。”我的拒绝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为什么?”
“我们不一样。”我对吉苍说。
“哪里不一样?”吉苍对我说:“你不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么?”
轮到我沉默了。
我坚持我做出的决定。
我不想再靠近这个人。
我们被迫在第九盏灯的副本“无垠之河”里相遇了。
没有预兆,没有选择。
巨大的,湍急的河流之上,只有一叶孤零零的扁舟。
我站在狭窄的船头,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即将堕入深渊的告死鸟。
他立在船尾,高大的身影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凭风浪拍打。
我没有看他,没有开口,没有挑衅,没有嘲讽。
前所未有的安静,像一层厚厚的茧将我包裹。
吉苍却主动走了过来,他的靴子踩在湿滑的船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停在我身边不远,目光落在我那件沾染了无数玩家血迹,呈现出诡异斑斓色彩的宽大黑袍上。
“你知道么?”他的声音在风浪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你这样子,就像是一只花色的蝴蝶。”
蝴蝶?我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色彩斑驳的衣袍。那是我的战利品,死亡的印记,混乱的勋章。还缺少一种颜色,一种纯粹,灼热,如同他灵魂般的颜色。
吉苍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你要装作不认识我么?”
“缄默这两个字其实不太符合你。”
“我很好奇你的真实名字。”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过,你其实是不是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闹闹腾腾的,虽然做的事不怎么讨喜,但本质也不至于太坏。”
“你现在这么安静,我反而有点担心了,你是不是又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我得提醒你,我们好像是一条船上的。
“对了,你会游泳么?”
“我们的船要撞上石头了……”
船最终还是翻了。
我坠入刺骨的洪流。
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湍急的暗流裹挟,拉扯,像一片枯叶般旋转着向下沉去。
水底的世界光怪陆离,幽暗的光线下,无数扭曲的影子在晃动,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和嘶吼。
那是亡者的低语,是规则的嘲弄。
还是没能摆脱……
沈自清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再次浮现,他的幻影在水中伸出手,死死抓住我的肩膀,带着怨毒的笑意,要将我一同拖向永恒的黑暗深渊。
吉苍注定会和他的朋友们点燃最后一盏灯。
迟早,我也会忘记吉苍的脸。
水面上,金色的光芒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窒息感如同铁钳扼住了我的喉咙,冰冷的河水灌入鼻腔,我的意识在迅速抽离,沉向更深,更冷的黑暗。
就在我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一只有力且滚烫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硬生生将我从沈自清的幻影鬼爪中撕裂出来,吉苍,他像一头搏击怒海的蛟龙,无视水流的狂暴和暗影的撕扯,死死拽着我,用尽全身力气,拖着我奋力向上游去。
破水而出的瞬间,空气涌入肺腑,带来剧烈的咳嗽和刺痛。我被粗暴地拖上了冰冷的河岸沙滩。
模糊的视线中,我看到吉苍浑身湿透,大口喘息着跪在我身边。
他脸上带着水珠,眼神焦急而专注。
他毫不犹豫地俯下身,温热而带着河水气息的唇覆盖上我冰冷的唇,将宝贵的空气渡入我几近枯竭的胸腔。
一下,又一下。
带着生命的温度。
我终于呛咳出声,恢复了呼吸。
湿热的气息离开我的唇畔,我听见吉苍如释重负的,剧烈喘息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却奇异地夹杂着一丝笑意。
“原来是只旱鸭子,”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调侃,“你早点说啊。”
他累极了,仰面躺在冰冷的沙子上,胸膛剧烈起伏,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却向上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在笑。
我们被迫暂时合作。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河滩上,面对第九盏灯最后的考验,没有言语的交流,却有着惊人的默契。
他负责正面的攻坚和守护,我则游弋于阴影,清理着从暗处袭来的致命威胁。
骨刺与链锤的轨迹交错,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最终,幽蓝色的火焰在第九盏古老的河灯上燃起,光芒照亮了我们湿漉漉,沾满沙尘和血迹的脸庞。
通关的光门在远处亮起。
分别的时刻到了。
他转身,朝着光门的方向迈出一步。
就在他背脊完全展现在我眼前的瞬间,一种莫名的,从未有过的冲动攫住了我。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探起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扯住了他后背衣袍的一角。
那衣角湿漉漉,脏兮兮,还带着战斗的破损。
吉苍的后背瞬间僵住。
他停在原地,没有回头,宽阔的肩背像一道沉默的山梁,横亘在我们之间。
我扯着他的衣角,张了张嘴。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说什么,可我只能吐出一些嘲讽,刻薄尖酸的话。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有指尖传来布料粗糙的触感和他背脊传来的温热。
漫长的沉寂在河滩上弥漫,只有河水奔流的哗哗声。
最终,我松开了手。
指尖残留的触感迅速褪去,变得冰冷。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朝着与光门相反的方向走去。没有再看他一眼。
身后,吉苍似乎也停顿了片刻。没有道别,没有追问。
他最终迈开了脚步,走向了属于他的光明。
那一次,谁都没有主动。
我走向更深的阴影。
他步入了通关的光明。
河滩上,只剩下第九盏灯幽蓝的光芒,无声地映照着两行背道而驰的足迹。
我决定走向我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