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总?”陆执将营养餐摆在裴煦的桌上, 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又叫了一声,“裴总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
裴煦回神,摇了摇头。
明明已经过去几天了, 可裴煦还是会时不时回想起那天空荡昏暗的会议室里, 他和霍应汀额间相抵说的那些话。
那天霍应汀说完那句“永远”之后,他过了很久很久才很轻地说了个“嗯”。
后来想起来就觉得自己是鬼迷心窍了,可再仔细一想, 又发现自己也说不出第二个别的回答来。
他看着桌上丰富的营养餐,在陆执以为他又要挑食的但有目光里忽然问:“是按照霍应汀给的食谱来的?”
裴煦一直知道这件事,但没这样问过, 陆执点了点头:“是的裴总,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吗?”
对于裴煦的挑食陆执通常都有PlanB,每天都会准备两份完全不同的午饭,通常上司不会犯太挑食的毛病,所以另一份往往都是陆执吃的。
这样也不浪费, 裴煦默许了陆执的做法。
所以就算那天裴煦突发奇想要挑食陆执也不怵,眼下就要从善如流地拿出第二份午餐。
“没有。”裴煦拿起筷子制止他,“以后都按他的食谱来吧。”
陆执应了一声, 但还是很摸不着头。
裴总是不是真的累到了?
他的三餐一直都是按照霍总给的食谱来的呀。
下午,陆执这边接到了肖家要求见面的电话。
“裴总, 是肖少爷要见您。”
裴煦刚好收到了霍应汀发来检查他有没有吃饭的消息,把早就拍好的营养餐照片发过去, 打字的手飞速,闻言头也没抬。
“诉讼流程走的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裴氏态度明确, 不调解不和解,证据确凿, 开庭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越臻翻不了身。肖少爷应该也是没办法了才找上您的,需要直接帮您回绝吗?”
手机一震,是霍应汀回过来消息。
霍应汀:裴老师今天这么乖,都没挑食?
霍应汀:表扬。
裴煦脸发烫,回了个“。”,然后收起手机整理好表情。
“不用,今晚约个时间,我见他一面。”
“啊?可是今晚霍总不是约了您健身吗?”
裴煦扫了他一眼。
陆执自觉:“是李诉告诉我的!”
裴煦收回目光,淡淡:“你和李诉现在关系倒是挺好了,刚开始他要给你培训那会儿不是要死要活的?”
陆执腹诽,您和霍总都能成朋友,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裴煦眼下没空管自己的特助在想什么,起身扣起西装扣子准备去开会,边走边和陆执说:“让李诉转告霍应汀,今晚我有事,改天再约。”
裴煦很忙,这样的小事让陆执转告也不是没有过,只是这一次的转告对象专克他,事情显然在他的掌控之外。
霍氏,霍应汀靠在椅背上,眸底沉沉,显而易见地心情不佳。
他对来告知自己被放了鸽子的李诉道:“问陆执,裴煦今晚有什么事。”
他倒要看看是谁在他面前截胡了裴煦。
没一会儿,李诉收到了陆执的回信,前者一言难尽地拿给霍应汀看。
陆执:抱歉,我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特助了,上司的行程无可奉告。就算你是我老师也不行。
霍应汀:......
他看着李诉面无表情吐出三个字:“挺会教。”
李诉敏锐察觉上司的不爽,心里一紧,即刻撇清关系:“是学生聪明。”
言下之意是陆执行为和我无关。
霍应汀直接拿着李诉的电话给陆执拨了个电话。
陆执一接起来就要欺师灭祖,结果被霍应汀一句“是我”堵得差点窒息。
“裴煦今晚约了谁?”
“......霍总,这我不能说。”
“你知道他晚上的时间原本是我的吧?”霍应汀冷笑。
陆执觉得这话说不出的怪,说的和“你知道他原本是我的吧”似的。
“霍总,裴总真的有要紧事,他还特意叮嘱我来告知您一声。”
“你说不说。”霍应汀没耐心了,拿出杀手锏,“不说我就直接去问裴煦,让他知道你这个‘合格的特助’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陆执崩溃得很轻易。
终于翘出了有用的信息,挂了电话后霍应汀随手把手机扔在了桌子上,没注意到李诉一瞬间肉疼的表情,冷笑着问自己的助理:“他刚刚是不是说裴煦约了肖臻?”
“霍总,是肖臻约的裴总。”聪明的助理纠正。
“对。”霍应汀站起身来,咬牙朝外面走,“就是这样。”
是那个不要脸的约的裴煦!
敢和他抢人?
想都别想!
偌大的总裁办只剩下李诉一个人,他长出一口气。
跟在霍总身边几年,职场中那些察言观色人情世故的东西在霍氏是最不需要的,但今天,李诉惊险地给自己在“语言的艺术”这门课上打了个高分。
总裁办门被敲了敲,约了时间见霍应汀的某部门主管进来后有些懵逼,问李诉:“李秘,霍总呢?”
“......”李诉笑了笑,“回去吧,明天重约线上时间,霍总今天都不会回来了。”
主管大惊:“怎么了?!”
李诉摇头望天,语气惋惜:“天凉肖破。”
同样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的主管:“......”
隔壁裴氏那个特助是不是有精神病医院联系方式来着?
*
夜色降临,车辆疾驰。
某餐厅包厢内,肖臻坐在裴煦面前,面容憔悴。
裴煦慢悠悠地点完餐,侍应生关上门后,肖臻才出了一口气,对裴煦说:“小煦,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窗外下起了雨,裴煦看着落在窗上的雨丝,笑而不语。
“从蓝荟出事开始肖家就受到了牵连,越臻一出事,我爸这几年来的心血就要白费了。我承认这次投标是我做的不对,但看在肖家和裴家这么多年的情分上,看在我们从前这么好的份上,你能不能......手下留情?”
乞求的态度,和从前他扑上来亲吻裴煦、冷眼看裴煦被霸凌时的姿态全然不同,但裴煦没觉得有一丝快意,只觉得可悲,以及不懂面前这个人如此冥顽不灵。
裴煦喝了一口橙汁,入口酸涩,他皱眉,第一反应是不如霍应汀家里的好喝。
“谁都清楚我不是裴家亲生的,裴家和肖家的情分和我有什么关系?”
肖臻哑然。
越臻是肖家一手扶持起来的,面临起诉事小,但更棘手的是越臻名声已经在行业内臭了。
抄袭标书、窃取友商机密、故意挑起友商职员纷争,哪一样拿出去都是会被人唾骂的脏手段。
越臻无法翻盘就此衰败的结局几乎可以被预见。
连他父亲都准备弃车保帅,肖臻也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就是不相信裴煦会这么绝情。
明明当年所有人都被退学,只有他被保了下来。
裴煦对他不可能这么绝情。
所以就算知道越臻不可能再东山再起,肖臻还是冒着被他父亲训斥的风险来见了裴煦。
可裴煦真的冷漠得让他不敢认。
“裴煦......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这样是什么样?”裴煦听笑了,语气显出一股疯劲,“你是觉得我在经历了差点被你强/上和校园霸凌之后还要对你感恩戴德?还是觉得我本身就是该依靠着裴家对所有人摇尾乞怜,对你们带着目的示好千恩万谢?”
他在肖臻震惊的目光里扯出了一个讥讽的笑。
“你们想要的是一条听话的狗,但很抱歉,我自始至终都不是。”
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露出这样的状态,肖臻的目光渐渐从难以置信变得愤怒。
撕开伪装的裴煦就像是一把钝刀忽然亮出了尖锐的刀刃,锋芒毕露的敌意和反叛把肖臻打得措手不及。
他一直以为裴煦是因为当年的事情才无法原谅自己,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只要对他好就会无限心软的人,可现在他才发现他错得彻底。
裴煦根本就不是他想的那样好摆布,他不再像小时候一样招招手就能乖乖跟在身边,也不是真的没脾气或不懂周围人的明朝暗讽,他只是全部一笔一笔都记在了心里,从未流露过。
裴煦对他们的恨早就已经铺天盖地了。
而这些年在他们面前的和顺,不过就是假象。
肖臻忽然之间毛骨悚然,觉得面前这个人是从未有过的可怕。
肖臻没法接受从前那个乖乖软软喊自己“肖哥”的裴煦都是假的,他不禁开始想裴煦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从前就算是没法原谅M国的事情,裴煦也不会对他说这么重的话。
他就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
肖臻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
裴煦的反常似乎是最近才开始的,而每次反常,似乎都有一个人的存在......
“是不是霍应汀许诺了你什么?!”肖臻的质问之中带着鄙夷。
裴煦的表情愣了愣,随即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你以前从不这样,我知道你在裴家过得艰难,但这么多年你都忍下来了。小煦,自从霍应汀回国之后你就变了,你变得让人陌生,好像浑身上下都带着刺,对我和对裴家的人也开始抗拒和刀锋向内。你是不是和霍应汀做了什么交易......外面的人那样说你,难道你真的——”
“够了!”
裴煦骤然呵斥。
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狠戾,无法让人把霍应汀和那些肮脏的事搅合在一起,他站起身来,声音无比寒冷。
“这么多年我都忍下来了?”裴煦声音忽然轻了下来,“难道是我活该吗?”
“不......我可以——”
“可以帮我?”裴煦反问,情绪渐渐失控,盯着他一字一顿,“你唯一能帮到我的就是早点去死。”
早点去死。
四个字落在肖臻心上,饶是再喜欢裴煦也无法忍受这样的诅咒。
肖臻噌地站起来。
“你疯了!?裴煦,别人不清楚这次标书的事情,但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和你脱不了关系!”
裴煦冷冷地看着他。
“你拉着肖家和洛家下水,让霍家成功中标,你就这么想帮霍应汀!?就算你这么帮他又有什么用,依傍着霍家的那群人还不是天天找你的麻烦?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掉价吗!?”
肖臻认定裴煦和霍应汀有什么不可告人关系的样子实在太过丑陋,裴煦厌恶到了极点:“是你和裴松沅狼狈为奸泄露标书在前。以及,就算我帮他又怎么样?我不帮他又怎么样?与其一直龌龊地去猜测别人的关系,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的今后。”
裴煦看着他,一字一顿:“我今天见你只是想通知你,从前你母亲哭着向我求情让我放过你的人情到此为止了。你心里那些可笑的情分也收一收,从现在开始,桥归桥路归路,往后谁生谁死,各凭本事。”
裴煦说完,一个眼神也不愿意多给,就要转身离去。
“裴煦!”
肖臻愤怒地朝他走来,挡在他面前,怒吼道:“各凭本事?那你裴煦有本事别靠霍应汀啊!谁不知道蓝荟的人弄伤了你之后就被霍应汀搞垮了?你说我龌龊?裴煦,你在我面前装什么贞洁,当年在国外我拉着你暗示你一整天你都不拒绝,结果临了给了我一巴掌,当婊子还立牌坊,你真以为自己有多清高?”
裴煦的拳头渐渐紧握,呼吸不稳。
“说够了吗?”
“没有!”肖臻气急败坏地恶语伤人,“我小时候对你这么好,他霍应汀不过就是帮了你这么一次,你就这么上赶着?裴煦,你对谁都这么来者不拒?如果霍应汀可以,那为什么我就不可以?!还你是裴煦廉价至此,拜高踩低觉得肖家比不上霍家,觉得我给不了你——”
再也不想听这些恶心的话,裴煦挥出的拳头快出残影,又狠又准地朝肖臻而去。
包厢的门被嘭的一声踹开。
高大的男人卷着风,面色沉冷,一把攥住裴煦力道无比的拳头将人扯到怀里,抬脚把肖臻踹得狠狠砸在包厢的墙上。
撞击声沉闷,桌上的餐具也被撞落在地,耳畔嘈杂一片,裴煦的鼓膜又开始震动,明明耳畔混乱不堪,可他却能很清楚地听到那人玩笑下克制着怒气的声音。
“宝贝儿,爽我的约就为了来见他啊?”
心跳摧擂。
霍应汀低下了头,紧紧包裹着他发抖的拳头,用努力温柔的声音,在他噪音杂乱的耳边低语。
“乖,不听他的。”
...
霍应汀来的路上的确很生气,气肖臻半路截走了人,也气裴煦为了别人放他鸽子。
一路压着限速飙车,就怕肖臻这个心怀不轨的人又会做出什么让裴煦ptsd的事情。
可真到了包厢门口后,霍应汀也冷静下来了。
裴煦要谈的肯定是正事,他不能就这样不懂分寸地闯进去,于是他就静静地等在包厢门口。
但包厢里传出来的争吵声让他无法说服自己无动于衷。
裴煦反问的那句“难道是我活该吗”就已经让他心疼地忘记了呼吸,他几乎是掐着自己的手才忍下了闯进去把裴煦带走的冲动。
直到肖臻像是要毁掉裴煦一样的话让他愤怒的不能自已。
最后霍应汀再也忍不住。
眼下,他攥着裴煦的拳头,裴煦面朝他背对着肖臻,因为低着头而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手冰凉。
霍应汀的手温暖,他不断将手上的温度传过去,目光却冷冽地看着地上的肖臻,狂放不羁地鄙夷毫不收敛。
“像你这种得不到就要毁掉的人渣也配肖像这些?挟恩图报的前提是你真的对他好过,你该不会以为那种计算着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能让裴煦更感激你依赖你的东西算情谊吧?”
“当初把裴煦一个人丢下的时候就该知道你这个人从此在他心里已经死了。”
“需要我提醒你一下死人别说话吗?嗯?”
霍应汀把裴煦的手抬起来在嘴边哈了一口气,试图让他暖得快一些。
“还有,有一件事你好像搞错了。”
肖臻捂着腹部,仇恨的目光看来。
霍应汀语气是一贯的嚣张。
“是我上赶着、黏着、自愿,想帮裴煦,不是裴煦上赶着帮我,你弄反了。”
在肖臻瞪大的双眼里,一直没反应的人忽然拽了拽霍应汀的手,后者低头,看到裴煦微微皱着眉看着他,像是不想让他对肖臻说这种话。
但霍应汀看着他笑了,有恃无恐般朝裴煦挑眉,明明是对肖臻说的狠话,却像是在挑衅裴煦:
“就算他不领我的情又或是一脚踹开又怎样,我心甘情愿做的事,就算被甩开也不会像某些人一样气急败坏,打着喜欢的名号强迫他。”
裴煦被他目光里的张扬烫的眼底发热,急促地叫他:“霍应汀。”
霍应汀还浑身紧绷,语调却柔和下来:“在呢。”
“可以了。”
“都说是死人了,犯不着生气。”裴煦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肖臻:“我记得我上次就和你说过了。离我远一点。为什么不听呢?”
霍应汀走上来自然地勾住裴煦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边带,明明是一根混不吝的姿势,却被他做出一种保护的姿态来。
霍应汀在肖臻猩红一片的目光里挑衅般抬眉,回答裴煦的话:“反正我都听你的。”
裴煦扯了扯嘴角,毫不留恋躺着的人是否还有话要说,直接转身离去。
肖臻浑身都在痛,看着裴煦离开,心上的钝痛终究还是超过了身体。
除了痛,他还看到那个将自己踹出几米远的男人一直如狼般看着自己,他甚至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霍应汀迈着长腿走到肖臻身前,慢慢蹲下,笼罩下的阴影像是要把人吞噬,他脸上的表情已和之前对裴煦说话时完全不一样,唯剩下凶狠和翻滚的怒。
“肖臻,你也知道蓝荟是动了裴煦才惹到我出手的,那你不如想想看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够抵几个蓝荟?”
肖臻一口气没上来,狠狠地咳嗽了一阵,他喘着粗气疯癫地对霍应汀道:“霍应汀!就算你霍家鼎立宁市又如何!你知道动肖家的代价是什么吗!”
“有意思了。”霍应汀反问,“那你知道你动裴煦的代价是什么吗。”
他语调缓慢,像是威胁:“看过了你对裴煦做的那些事,我就算赔上整个霍家又怎样?”
肖臻忽然癫狂地笑了出来:“哈......霍应汀,你也是个疯子!你有什么资格说我?难道你敢说你对裴煦就清清白白吗!?”
霍应汀笑了,抬手抓住了肖臻的发,被迫把人的头狠狠抬起,凑近了,低沉的声音狠戾砸下。
“我对他是算不上清白。”
霍应汀拍了拍他的脸。
“但比起你,我当然有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