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煦捧着玻璃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慢慢将做梦后的惊悸淡化下去。
过了一会儿,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原本轻手轻脚的霍应汀在看到裴煦醒了之后立即将门打开走了进来。
“醒了?”他摸了摸裴煦手里的杯子, 确定水还温着, 放下心来,“睡得还好吗?”
按照以往他对裴煦的了解,在这种话题上, 不论好不好裴煦都只会给肯定的回答。
但今天显然是个例外。
“不太好。”裴煦抿着唇。
霍应汀愣了一下,试探地坐到他的床边,问:“做噩梦了?”
“嗯。”
意识到裴煦或许正在尝试对他打开心扉, 霍应汀的心颤了颤,温声::“要和我说说吗?”
裴煦握着水杯,双手搭在一起放在胸前,往下朝被子里窝了窝。
霍应汀看出他脸上的不安,没有出声惊扰, 耐心地等着。
“你记得我说过只用透明的杯子喝水。”裴煦抬头,似乎是在确认,“对吗?”
“是。”霍应汀回答得不假思索。
“嗯, 谢谢。”
裴煦不明显地弯了弯嘴角,低下头看了手里的杯子一会儿, 然后才慢慢地讲述着刚刚梦里的那段经历。
直到话音落下很久,他才发现房间里有些太安静了。
裴煦抬起头, 发现霍应汀的目光始终都停留在自己的脸上,里面带着他不太敢深究的情绪。
可裴煦控制不住去想,那是不是心疼?
好奇怪, 裴煦在心里想,他明明非常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流露脆弱, 也厌恶别人怜悯自己。
为什么霍应汀在这里他却只能感觉到心安,还有一丝迟来的,来自十五岁的委屈。
裴煦抬起水杯,遮掩似的又喝了一口水,发现水已经凉了,只好又放下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我还想喝水。”
霍应汀没说话,依旧看着他。
事实上霍应汀的确心疼坏了,他看着刚刚睡醒穿着居家服把杯子团在身前的裴煦,觉得这个人明明柔软乖到让人心软,这个世界上怎么还有人这么不识好歹去欺负他呢?
裴煦的目光有些懵懂,疑惑地看着霍应汀,脸上还有着因为睡觉压出来的浅印,霍应汀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想要去触碰。
结果手里被塞进一只冷掉的杯子。
“我想喝水。”
裴煦重复。
霍应汀这才大梦初醒,噌地站起来,手忙脚乱的朝外走去,出门时差点同手同脚。
“我、我去给你倒水,你醒了就出来吃饭,该饿了。”
“嗯。”裴煦偏开头轻咳一声,又叫住了他,“霍应汀。”
“在。”他下意识回头。
“谢谢你。”
“。”霍应汀仓皇关上门。
听腻了!
噩梦带来的情绪一扫而空,裴煦扑在团成团的被子上,笑得停不下来。
*
吃饭的时候,四菜一汤被热腾腾地放在餐桌上。
霍应汀盛了一碗汤给他,坐下说:“睡前忘了问你今天不吃什么,就挑着保险点的做了些。”
他说完,发现裴煦盯着他看。
“怎、怎么了?”霍应汀有点忐忑,“不爱吃?那我再去做——”
裴煦打断他:“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
裴煦低下头喝了口汤,轻轻地说:“你是第一个给我做饭的人。”
霍应汀愣了下,觉得气氛有点微妙,但他又有点高兴,脸上不自觉有些得意:“家里没有佣人做饭给你吃过?”
“不算。”裴煦小声,抬头,“还是说你现在又想拥有新的身份了?霍——”
“裴少爷,你怎么一睡醒就拿我寻开心?”
裴煦抿下没说完的话:“是挺开心的。”
霍应汀动作一顿。
又听见他说:“不过我今天不挑食。”
霍应汀点点头,裴煦见他不问为什么,想要讲出口的话上不去下不来,有些不高兴了,在桌子底下踹踹他的腿,问:“你怎么不问为什么?”
霍应汀被他光洁的脚碰得险些跳起来。
“你能不能穿上拖鞋!小心又着凉感冒!”
“......”裴煦套上拖鞋,莫名其妙,“吼什么。”
“我没——算了,你今天为什么不挑食。”
裴煦不挑食就是代表着心情处在一个正常范围内,没有找茬的心思,这一点霍应汀很清楚。
但看裴煦这么想让他问,霍应汀也就遂了他的心。
结果裴煦勾了勾嘴角,道:“不告诉你。”
霍应汀被他耍了也没有生气,哼哼两声:“你不说我也知道。”
“怎么可能?”
裴煦想他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今天明明很高兴却不想挑食,霍应汀怎会知道?
“怎么不可能?”
霍应汀想不就是心情正常吗,这能难得倒他常青藤联盟高材生?
两个没踩在同一频道的人你一言我一句地吵完了一顿饭。
好像是宿敌之间的拌嘴吵架,可更多的,却又像是灯火人家里掩映出来的温暖,带着烟火与温馨的味道,弥漫了裴煦冷清了好几年的二十七楼。
*
吃过饭,裴煦打算回公司加会儿班。
他问霍应汀:“我送你回去?”
“我家太远,你直接去公司吧。”
霍应汀把碗放进洗碗机,又慢条斯理地擦干厨房水渍,最后用洗手液洗了手。
裴煦看着他这熟练的样子扬了扬眉,“那你去哪儿?”
“我跟你去公司啊。”霍应汀看了看表,“现在已经九点了,你们裴氏危机再大这个点人应该也不多了,我跟你坐专属电梯上楼,应该不会被人碰到吧?”
“你跟我去公司做什么?”
霍应汀插兜:“探班。”
“?”裴煦回忆了一下刚刚吃的饭里有没有霍应汀的猪脑,“那你现在是?”
“洗手作羹汤。”霍应汀笑笑,“或许还有暖床服务?”
“滚。”裴煦的耳根发热,“我不用你探班。”
“谁说我探你的班了。”霍应汀率先开门走出了出去,“我探陆执的。”
裴煦:“......”
裴煦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跟出去没说话。
电梯里。
霍应汀一把裴煦斗蔫儿就笑得欠欠的,但还是想着要做个人,于是俯身要把裴煦手里的车钥匙勾过来:“我开,你再休息会儿。”
裴煦挡开他的手:“你歇,我开。”
霍应汀步不同意:“逞什么能,六个小时能歇多好?”
电梯门打开,裴煦率先走出去,找到车库里的车,直接坐进了驾驶座。
他降下窗,对漫步而来脸上挂着笑的霍应汀道:“虽然你比我小两岁,但不用以这种方式炫耀自己的身体比我好。”
霍应汀被他怼得没脾气,坐进副驾驶:“友情提示,你前两个月刚过完生日,现在是差三岁。”
“哦。”裴煦把车开出车库,随意开口,“那叫我声哥不算占你便宜吧。”
谁知道霍应汀憋了半天只说了句“休想。”
裴煦也不在意,转而问:“你生日什么时候?”
“要给我送礼啊?”霍应汀眼睛亮了亮,“圣诞节那天。”
听到是在圣诞节,裴煦下意识道:“那送了生日礼物是不是就不用送圣诞礼物了?”
霍应汀倏地转头看他:“你还要给我送圣诞礼物?”
裴煦心底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秃噜嘴说了什么,有些尴尬。
“......想得美。”
霍应汀别过头看着外面的夜景没说话,嘴角难压得要命。
何止是想的美,要是美梦成真,他能美得上天了。
到达裴氏大楼后,果然只有零零星星地几个办公室还亮着灯。
霍应汀跟着裴煦直达六十八楼,前者说得好像很怕被人发现他出现在裴氏,但实际上一路插兜,走路的气场要多拽有多拽,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一样。
六十八楼,忙了一天的陆执走过来汇报工作日常,看到跟在裴煦身后的霍应汀都吓了一大跳,身后还在加班的人也齐刷刷吓了一大跳。
霍应汀懒懒朝他们挥挥手,没有一点是自己让面前的一群人如临大敌的自觉。
陆执带头迟疑地点头。
裴煦扫了两个人一眼,顺手抽走了陆执手里的文件,边走边道:“跟进一下B组的进度之后让大家下班。明早九点准时叫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头对六十八楼已经有点蠢蠢欲动的众人说:“和今晚有关的事情我不想看到你们在任何一个吹水群里传播,否则后果自负。”
登堂入室的霍应汀笑得像头大尾巴狼,六十八楼的高管原本还想打听打听八卦,但听了裴煦这话后都齐齐虎躯一震,眼观鼻鼻观心地忙自己的工作去了。
“这么威风啊裴总,我这么见不得人?”霍应汀悄悄凑近了问。
裴煦:“宿敌连夜打上门,见不见得人不清楚,反正脸皮是挺厚的。”
霍应汀直呼冤枉:“我是来照顾你的。”
“你不是来照顾陆执的么。”裴煦走到了总裁办门口,握着门把手准备把霍应汀关在外面,冷哼了一声对陆执说:“哝,霍总要给你探班,你要是饿了想点夜宵就找他。”
门被合上,被关在总裁办外面的霍应汀和陆执面面相觑。
陆执:“......霍总?”
霍应汀假笑,掏出手机:“我请大家喝咖啡。”
陆执同样假笑:“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了霍总。”
霍应汀一秒收起微笑,冷酷道:“爱喝不喝。”
陆执没想到晕头转向上了一天班,临了下班还要遇上这种事。
老板莫名其妙生气,对头上司献殷勤不成反恼羞成怒,他招谁惹谁了!?
他愤恨地拿出手机,决定骚扰对头上司的下属泄愤。
陆执:你老板不要你了。
李诉:?
陆执:他准备点咖啡慰问我。
李诉:据我对霍总的了解,他这个点给你点咖啡应该不是慰问,是想要你命。
李诉:一路走好。
李诉:对了你天地银行卡号多少?
陆执:......靠!
*
裴煦坐在办公室半小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真的把霍应汀带来公司了。
他捏了捏眉心暗恼自己脑子不清楚,起身出去,发现六十八楼所有的员工都已经下班了,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咖啡香,裴煦皱眉,想不出是哪个不要命的这么晚还喝咖啡。
大灯已经被全部关掉,只留下走廊里几盏小灯,裴煦环视了一圈,最后透过玻璃墙找到了在会议室里睡着的霍应汀。
青年头枕着左手,脸朝右边,右手拿着手机,屏幕正对着脸,手机的光打在他熟睡的脸上。
裴煦发现,他平时凌厉的气势好像在空荡的会议室里被削弱了,这时候的霍应汀乖乖的,也很安静,像是谁家里在等待主人下班回来的大狗。
裴煦被自己时不时狗塑霍应汀的想法给笑到,轻轻推开会议室的门,就像霍应汀蹑手蹑脚推开他的房门那样。
裴煦慢慢走到熟睡的人面前。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之前为什么忽然像不高兴了那样把霍应汀关在外面,可如果霍应汀要进他的办公室,他大概也不会把人再轰出去。
可偏偏呼风唤雨的霍总就这么委屈巴巴地在会议室睡着了。
裴煦叹了一口气,准备叫醒他,却被他还亮着的手机页面吸引了目光。
裴煦没有偷窥人隐私的癖好,但屏幕上那一个小小的日照金山的头像实在是太眼熟......
他视线挪了挪,看到对话框里闪烁的光标前还有一句没发出去的话。
「为什么生气」
裴煦愣了一秒,随即便开头无声笑了笑。
睡着的霍应汀感觉到了边上有人,慢慢动了动,睁开眼,眼里的始终如一的冷冽在看到裴煦时淡了下来,然后他反应过来什么,手忙脚乱地一边把手机按灭屏一边往回藏。
结果没想到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秒,甚至在动的时候直接把手机屏幕亮得更多。
裴煦的目光已经僵了下来,反应快过了刚醒的霍应汀,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霍应汀的腕骨很宽,裴煦一手堪堪握住。
霍应汀的皮肤有些烫手,但他抓得很紧,微微弯下腰,有些压迫地看着霍应汀:“脆皮......麻烦精是什么意思?”
一到雷劈过霍应汀的脑门,他整个人比木头还僵,看着面色逐渐沉下来的裴煦,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裴煦看了他几秒中,见他眼神躲闪不肯回答,忽然把手上的车钥匙直接扔在他怀里,语气平直:“车你开回去吧,钥匙让李诉给陆执就行。”
裴煦顿了顿:“如果觉得麻烦......那就不要来找我了。”
霍应汀的呼吸顿时乱了,肉眼可见的慌张,他急急忙忙站起来,椅子擦过地面发出巨大的声音。
结果裴煦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他脑子里很乱。
裴煦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可自从遇到霍应汀开始,他一切的情绪都在这个人面前无所遁形。
霍应汀对他来说有些不一样。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主动靠近的人。
他被取名为煦,其实内里是完完全全的反义,和阳关一点都没有关系。
但是霍应汀有。
裴煦喜欢仰着头去用整张脸感受阳关的存在和暖意,而霍应汀就像是阳光的具像化,在他近几个月无数次的迷茫黑暗中直直地洒下一束光。
在送胃出血的他去医院还不往拖住他的头的时候;在无人惦记的生日当天送他礼物的时候;在洛舟酒店把他从黑暗的高楼上拽下来的时候;在海盗船上揽着他的腰让他大声喊出来的时候;在秒接他情绪濒临崩溃秒电话问他想不想听风声的时候......
太多了。
裴煦像是一株有趋光性的植物,霍应汀对他的好就像是温度暖融的光,裴煦第一次尝到光的味道,也是第一次尝到光合作用下产生的葡萄糖,甜得让他心颤,控制不住自私地想要更加靠近他。
可冷静下来,他就会害怕。
到了这种时候,他才不得不狼狈地承认他强大的能力和平静情绪掩饰之下的,其实是一颗极度患得患失且缺爱的,自卑的心。
他以前从不想承认自己缺爱的。
从没有人爱他,而他正好也不想期待,更不想成为可怜兮兮索取爱的人。
可他看到“麻烦精”三个字的时候,就算明明知道这或许只是霍应汀戏谑的称呼,却还是忍不住去想——他真的嫌我麻烦了吗?
自我怀疑铺天盖地涌来。
怎么会有人这样对另一个人好呢?会不会这样的好有一天会消失呢?
他有什么值得别人这样对他好呢?
然后裴煦看着无言的霍应汀顿悟。
啊,原来我也是一个这样不安的人。
原来我也是这样一个缺爱的人。
裴煦握着会议室的门把手,睫毛轻颤,整个人都在逃避。
他只记得一开始只是想和霍应汀做朋友的,可现在裴煦对霍应汀的信任和那些氛围里不自觉的心跳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一范围。
现在裴煦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有时候不想要霍应汀掺和进他的事情里来,上次王越的父母牵连霍应汀他就已经足够慌张,可今天他在医院看到霍应汀的时候,裴煦却又只能感觉到安心。
觉得他就该在这儿才对。
以及此时此刻,他只知道,在看到霍应汀把他叫做“麻烦精”的时候,犹如一泼冷水当头浇下。
他害怕霍应汀真的是这么看他的。
他明明只想要快点逃避,不想也不敢听到霍应汀的回答。
可一向倔强的性格又逼自己说出了似是而非的狠话。
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他也不想让自己在他面前难堪。
可霍应汀比他更害怕。
嘭——
会议室的门被大力关上,霍应汀握着裴煦的腰把人以一个亲昵而温柔的姿势把人抵在了门板上,一只手包裹着裴煦握在门把手上的手。
关门的回音在空空荡荡的六十八楼回响。
霍应汀的心脏震得比门板和墙还剧烈。
他看着错开脸逃避的裴煦,脑子也一片空白,紧张得连说话都有些不稳,张口就是认错。
“......对不起。”
裴煦的眼睫颤了颤,不想听他说这些,挣扎着要离开。
霍应汀禁锢着他,声音沉沉:“裴煦,我没觉得你麻烦,存这个备注只是觉得......你很、很可爱。”
裴煦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明明被夸可爱的是裴煦,结果霍应汀却被他看得脸红。
两人的距离太紧了,霍应汀看着面前心上人近在咫尺的脸,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了,可裴煦的眼神还太过疑惑懵懂,霍应汀只能忍着心里的情不自禁,闭了闭眼,泄气般把头埋在了裴煦的颈窝里,整个人都冒着郁闷的热气。
像一只黏人的大狗。
“......你信任我一点好不好。”
“你今天说我是第一个给你做饭的人,你在我这里也是第一个吃到我做的饭的人......裴煦,你信任我一点吧,不然我会很挫败。”
裴煦感觉颈窝里全是霍应汀喷洒出来的热气,有些难耐地躲了躲,却没有推开他。
“......挫败?”
“是啊。”霍应汀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以前对裴氏对你很过分,你也很难一时之间相信我。我也知道现在你很多事情都没办法告诉我,但没关系,我可以什么都不问,但是你不要让我别来找你了,行不行。”
裴煦抿着唇不说话。
霍应汀拢着他,在他脖颈里蹭够了才有些委屈地起身,拿出手机一边点一边自言自语:“当时改这个备注的时候真的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备注我就改了,我没有嫌你麻烦,你一点都不麻烦。”
他强调:“真的。”
裴煦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脆皮麻烦精”改成了“裴煦”,然后又哒哒删掉,改成了“裴老师”。
“裴老师消消气,写检讨或者叫家长都行,您别放弃我行吗?”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裴煦说“别放弃我”。
裴煦的心有些微妙。
“你是在......哄我?”
霍应汀又是不好意思又是紧张,都不敢看他:“就是不知道哄不哄得好裴老师了。”
得到肯定回答的裴煦目光有些闪烁,浑身的温度都在攀升,他微微推开了一点霍应汀,让新鲜的空气灌入。
看着面前这只好像做错了事的蠢阿拉斯加,裴煦觉得这个人对自己......好像真的没有底线。
意识到这点的裴煦觉得心里塌了一块,露出的心脏微微颤动。
理智和渴望矛盾的感觉又上来了,拉扯得裴煦心情复杂,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决定和霍应汀说清楚。
“霍应汀,没有人能够无所求地对另一个人好,我不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或许总有一天你会受不了我的。”
霍应汀着急:“不会!”
“人的保证往往最无力。”
霍应汀攥着手机,看着裴煦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觉得胸口有些闷痛。
“可是当时明明是你一遍一遍问我们是不是朋友的......裴煦,你现在是打算要和我绝交吗。”
裴煦表情微僵,听到某两个字时有些败下阵来:“......不,我只是觉得你不用这样。”
“怎样?”
“你对我太好了。”
好得有些超出了朋友的范围。
“这样不好吗?”
裴煦犹豫了一会儿,摇头:“你是个很好的朋友,但我不是。”
霍应汀觉得他又竖起了尖锐的、小小的刺。
他盯着裴煦,表情一点点严肃起来,很认真:“裴煦,说这句话前先把你这副既需要我又矛盾地把我推开的目光收回去,不然我一个字都不信。”
裴煦呼吸一滞,别开眼,久久无言。
“你在害怕什么。”
裴煦深呼吸,终于彻底投降,看着他如破罐子破摔般开口:“因为我发现自己没办法接受一个人从悉心关心到逐渐冷漠的转变,如果迟早会发生这样的事,那我宁可提早结束这段关系也不要经历变质的过程。一开始不知道邀请你做朋友会把事情变成这样,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是我贪心自私不知满足......你要怪就怪我吧,对不起。”
裴煦心灰意冷地把自己剖白,等着霍应汀的质问。
可他只是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霍应汀的手在他的背上不停上下安抚着。
“那你可以试着再贪心再自私再不知满足一点,我保证,我永远不会变。”
“永远”这个字眼太虚无了,可霍应汀的怀抱太温暖,说出的话直直戳在裴煦最软弱的心头,他觉得喉咙口都在发紧,还是忍不住倔强出一句。
“我不是在逼你,而且你不觉得亏吗,毕竟我——”
霍应汀的大掌在他的后颈捏了捏,制止了他的自我厌弃。
“我自愿,不觉得,而且这句话即刻生效。”
“裴煦,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裴煦沉默了一分钟,低下头,没有意识到他此刻就像刚刚的霍应汀一样,把头埋在对方的颈窝里。
他也闷闷地问。
“我可以相信你多久?”
人就是这样,明明觉得承诺太过虚无,觉得“永远”太过夸张,可在被奉上真心之时,又会选择跨过障碍去触碰和渴望那虚无缥缈的承诺。
就像飞蛾扑火,不管结局。
要不试试吧,裴煦想。
无意识的亲昵举动让霍应汀的目光化成一汪水,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轻笑。
“24/7。”
好听的英文发音被他咬的缱绻。
“你可以相信我,永远。”
其实偏爱也很简单。
就是他觉得你明明是无路可退,可你却觉得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