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来了好几辆, 警车车灯打亮了一整片道,陆执和李诉都赶了过来,在场没有人不是满脸紧张的。
王越的父母已经被拷走, 陆执和李诉在和警方交涉剩下的事情, 但两个人的眼神一直往角落里两个上司身上瞟。
——裴煦低着头,沉默地抽着一支烟。向来高傲霍应汀站在他身边,低着头也不说话, 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李诉眼角抽了抽,偏头问陆执:“你们员工家属闹事,没配保镖防着点儿?”
陆执追悔莫及:“配了。”
只不过是配给Ann了。
李诉不明白配了怎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 只觉得裴氏的保镖不中用,委婉建议:“过两天我从霍氏派几个去,你记得对接一下。”
陆执:“......别搞我了哥算我求你,还好这次裴总和霍总都没事儿,否则我真的万死难辞其咎了, 下午这两个人就来公司闹过,我居然也没让人盯着点,这次回去绝对派十个保镖轮流保护裴总!”
李诉听完也严肃起来, 推眼镜:“作为特助你确实很不合格,这周六多加一个课时, ”
出了这么大的事,陆执半个屁不敢放, 老老实实:“你加死我也没事......”
过了一会儿,陆执和李诉才朝两个上司走过去,说要去一趟警察局做笔录。
裴煦始终沉着脸, 浑身的戾气还没收干净,一个眼神也没给旁人, 直接朝警车而去。
好像连背影都在生气。
陆执有些忐忑地看了眼,转头问霍应汀:“霍总,您没事儿吧?”
霍应汀看着裴煦冷漠的背影苦笑了下,抬脚跟上,像是如临大敌:“有事儿,事儿大了。”
剩下两个下属面面相觑。
陆执:“完了。”
李诉点头:“完了。”
警局里,两人做完了详细地做完了笔录,出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陆执和李诉在警局做最后的交代,要求立案,准备告对方故意伤人。
身后一片嘈杂,几个小时过去,裴煦感觉耳朵里的鼓膜还是在疯狂震动,但脚步没停,一直走出警局,走到了一处居民社区的公园篮球场外面。
路灯昏暗,树木掩映着月光。
霍应汀就乖乖跟在他后面,紧紧锁着他的背影。
裴煦浑身低气压,从他在江边踹出那一脚开始,霍应汀就感觉他整个人的状态非常不对。
他当时挥出的那一拳和把人装在栏杆上的力道根本没留一点余地,其实霍应汀那会儿马上就要制服那个男人了,但裴煦来得太及时,整个人像头爆发的狮子,浑身的气势都和平时大相径庭,目光和表情阴沉得都像是要把那个男人不顾死活地扔到江里去。
霍应汀当时都没立即回过神来,后来再试图叫裴煦,可是裴煦根本不理他。
直到他听见裴煦声音极低地说出那一句话。
——“谁让你动他的!?”
霍应汀狂跳着心脏快步上前,把他的手从那个男人身上掰开,一脚把那个男人踹到地上,然后把浑身都在颤抖的人按进自己的怀里,大掌在裴煦柔软地头发上轻揉。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裴煦,冷静一点。”
“我们报警,已经没事了。”
“我也没事......裴煦,别怕。”
但裴煦像是爆发后的后遗症,依旧颤抖不止,他慢慢抬起手攥住霍应汀胸前的布料,然后——猛地将人一推。
霍应汀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本是万分错愕,可抬起头,觉得自己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刻裴煦的目光。
他瞳孔里是一个小小的自己,可周围溢满了破碎、后怕和愤怒的情绪。
比他刚刚打人的时候还要愤怒。
霍应汀一瞬间就明白过来他在愤怒什么了。
——因为他的擅作主张,因为他“草莓沙冰”的故意拖延。
裴煦后来一直没说过话,甚至还在等警察的时候用还不太稳的手点燃了一支烟。
霍应汀从没见过他抽烟。
看到火星燃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裴煦真的生气了。
生他的气。
而且这种气在他做笔录时说出自己向王越父母说自己就是裴煦的时达到了顶峰。
现在,他看着面前走在黑暗里沉默的裴煦,插在兜里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裴煦。”他低低叫了一声。
裴煦没停。
“裴——”
前面的人忽然转过身大步朝他走来,然后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手攥住他胸前衣领,将他狠狠砸在身后不远处的墙上。
不知是什么品种的树叶刷刷落下,落在两人身侧,落在裴煦的肩头。
月光彻底躲进了云里,静谧的凌晨,街道上没有一个人会再突然冲出来问“你是不是裴煦”,可霍应汀觉得,现在的气氛比当时更加紧张。
紧绷到快要断弦的空气里,裴煦看着霍应汀,紧紧咬着牙,眼里的红血丝比先前更明显,也更让人心惊。
两人凑得极近。
几乎是相贴的状态,霍应汀能感觉到他因为隐忍到极限而极速上升的体温和情绪。
“......原来你还知道我才是裴煦?”
裴煦咬牙切齿喷出的气息就打在霍应汀下巴上,因为身高差,后者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到现在愤怒的人,可霍应汀低头,只觉得睫毛颤动的裴煦好脆弱。
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对不起。”
他哑着嗓子。
“他拿了刀。”裴煦重复,语气激动,“那是开了刃的刀!”
“我知道。”
就是因为看到有刀才不想你过来。
霍应汀任由他将忍了一晚上的火气撒在自己身上,重复,也是安慰,“我知道,裴煦。”
“你知道还冒充我和人起冲突?给我发信息是想拖住我然后自己解决,是吗!?”裴煦的手依旧紧抓,用力得开始泛白发抖,“还骗我想喝草莓沙冰?霍应汀,我看你是个傻逼!”
霍应汀眼睛里的情绪浓得化不开,插在裤兜里的手终于拿了出来,在他的后脑勺上揉了揉,问:“那裴煦,我的草莓沙冰呢?”
脑后一阵发麻。
裴煦倏地松开手,退开两步,冲他吼:“傻逼!”
“别骂我了裴Sir。”霍应汀走上前,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裳,微微俯身,“我在国外打过的架比吃过的白人饭还多,有分寸。”
裴煦见他还是这副德行,只觉得心脏都要气得骤停了,烦躁地捋了把头发,煞白着脸不理人。
裴煦根本就没办法想象霍应汀因为他而受伤的场景。
他从不想自己的事牵连到别人,更何况是他自己选的朋友。
“好了,我保证下次不会自作主张了。”霍应汀看他真的缓不过来气,走到他面前,语气轻缓地说。
“......我才是裴煦。”裴煦面无表情盯着他,语气复杂,像是在强调什么。
霍应汀笑了:“我知道,你才是裴煦,如假包换。”
“我的意思是,‘裴煦’的事情‘裴煦’自己会解决。”
霍应汀觉得他简直可爱得要上天了,道:“知道了,裴老师。”
“所以,你以后别再插手我的事。不管是蓝荟还是肖家,也不管是食谱还是谁要对我动刀。你要是再敢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插手我的事,我保证,下季度霍氏的财务报表会很难看,非常难看!”裴煦眯着眼威胁他。
霍应汀愣住了,有些没反应过来他这样警告性地划清界限是什么意思,有些慌乱。
“什、什么意思?”
什么叫别再插手他的事情?
裴煦就因为今天的事情不想再和他扯上关系了?
裴煦抬头,神情漠然,眼尾却因为激动后有些泛红,就像是风雨飘摇后的玫瑰,色彩糜艳而凄厉。
“以后生活归生活,工作归工作。你,不准再插手和干涉任何和我工作有关的事情。”
霍应汀今天打了一架,脑子在精神过后也有些迟钝,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完这话脑子当机罢工,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着,也就自然而然问出来了。
“意思是,我可以在你生活里胡作非为?”
裴煦:“......”
裴煦没忍住往他脑门上扇了一巴掌:“滚,傻逼东西!”
*
凌晨两点,霍应汀以“这个点回去吵醒我爸妈会被打断腿”为由,死皮赖脸跟着裴煦回了尚城名府。
裴煦大概是对今晚的事情心有余悸,也没戳穿性地问他诸如“你家大得和人民公园似的隔音是有多差才会吵到人”这种话,而是直接让陆执把车开到了他家。
电梯里,醒了半小时神的霍应汀还在想裴煦之前的话是什么意思,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凑近了裴煦,眼睛发亮。
“你晚上生那么大气,其实是因为担心我?”
裴煦看着电梯里映出的霍应汀的身影,不禁头痛。
这人是怎么做到又迟钝又这么直白的?
“是不是啊?”霍应汀还在蹬鼻子上脸,“我刚没反应过来,以为是我擅自处理你的事情你才生气,合着你是担心我才说那些话的?”
裴煦别过头:“......滚。”
“裴老师,你最近对我说脏话的次数越来越多了。”霍应汀环着臂坏笑。
叮——
电梯门打开,裴煦直接目视着前方走了出去,红着耳根轻飘飘扔下一个字。
“滚。”
霍应汀咧着不值钱的笑跟着裴煦进了门,还想刨根问底让裴煦亲口承认就是在担心他。
结果一进门裴煦就劈头盖脸把一袋子东西扔在了他的脑门上,指着一楼的客房:“自己滚去洗澡,明早要去公司,没事别叫我。”
然后转身朝楼上走去。
霍应汀后知后觉他是恼羞成怒了,抱着怀里的一袋一次性用品愣了会儿,忽然警觉地像只大狗一样抬头问他:“你家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谁来你家住过?”
裴煦忍无可忍,冲他发脾气:“霍应汀,你是打架了不是喝醉了!这都是刚刚路上陆执停车下去买的,别在这儿给我装疯卖傻,洗你澡去!睡觉!”
“......哦。”霍应汀被骂得埋了埋头,像只哈士奇性格的阿拉斯加,又蠢又大只。
蠢阿拉斯加心虚完,又抬头:“那晚安?”
“嗯。”裴煦没好气,但上楼的脚步又一顿,抿唇:“......晚安。”
蠢阿拉斯加心满意足,越来越确定裴煦是因为自己差点因为他受险才生气,开开心心地洗完澡出来,发现楼上的灯都熄了。
裴煦今天估计也累了,他没有再去打扰,但自己却因为彻底缓过劲儿来之后睡不着了。
在房间里翻来覆去良久,霍应汀坐起身,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脑子里一会儿是裴煦冲上来替他打人的模样,一会儿是裴煦颤抖着把他推开的样子,一会儿又是裴煦在漆黑地夜里把他抵在墙上克制着情绪质问的样子。
狠戾,脆弱,隐忍。
不管哪一种,都鲜活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睡不着,霍应汀真的睡不着。
他拉开房门,揉着乱糟糟的头发走到了落地阳台前。
他记得裴煦好像很喜欢窝在这里的沙发上。
打开钓鱼灯,霍应汀看了一圈,发现那本《带壳的牡蛎是大人的心脏》已经被裴煦看完了,现在正放在远处的书架上。
他走过去抽下那本书皮是粉色的图画书,学着裴煦的样子躺在了沙发上,安静地翻阅着。
沙发上沾着裴煦身上的椰子香,若有若无地一直萦绕在霍应汀的周围,让人感觉到安心而宁静。
这本书很厚,但其实大部分都是图画,霍应汀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看完,漫画形式的小故事治愈而温馨,可看到最后,他心里却莫名难受起来。
就像喜剧的内核是悲剧,治愈故事的内核往往是一颗破碎的心,霍应汀能在这本书里感觉到作者时而迷茫时而自救的心灵。
他摸索着书的边缘,思绪飘远。
其实很多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裴煦潜藏在心里的情绪,像是细小的蚂蚁,偶尔在土里冒个头,来不及看清,又很快钻了回去。
他想,所以裴煦为什么会看这本书呢。
是因为难过吗。
是因为裴家,因为肖臻,还是因为那些莫须有的事情受到的指责?
他陷在里面有多久了,又......想出来吗?
他父亲说裴煦背负着很多,霍应汀现在隐隐约约懂了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大概是裴家无尽地打压监视和刻意忽略,和永远无法抹去的糟糕身份,还有外人嘴里不干不净的嘲讽,以及对别人的帮助的抗拒。
霍应汀第一次来裴煦家时,在翻看这本书的时候看到过一句话。
——“你相信世界上有真正爱你的人吗?”
后来只要一想起这句话,霍应汀心头就会有不可名状的酸涩膨胀。
似乎遇到裴煦之后,他的心脏就一直变得不听话,总是要为了某个人而不分昼夜地疼痛。
裴煦今天说了好几次不要干涉他的事。
霍应汀含糊过去并非不懂,而是在想,他真的要不管裴煦吗。
裴煦今天差点把人丢下江的时候,看着那一刻魔怔一样的裴煦,霍应汀觉得裴煦好像也就要这样跳下去了。
好像随时会消失。
好像真的会消失。
该怎么办。
父亲说要他想清楚给他的到底是助力还是负担,他当时不以为意,但今天的事情却终于让他明白,裴煦并不喜欢这样的帮助。
他到底该怎么办?
高大的男人占据了整个沙发,在上面静思了一夜。
当第一缕晨曦洒进二十七楼,霍应汀终于站了起来,从房间里的衣裳口袋里拿出了一片叶子。
凌晨被裴煦抵在墙上时霍应汀其实很紧张,插在口袋里的手伸出又不敢动,最后只抓住了这一片叶子放回口袋,紧紧握着,出了一手的汗。
满脑子只有裴煦生气了。
一直到洗澡的时候他才发现叶子还在口袋里。
这是一片嫩绿色的梧桐叶,小小的,手掌大小。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隐秘的心理,霍应汀把它洗净又擦干,用纸包着塞回了口袋里。
就像是私自留住了关于这一晚的记忆。
而现在,霍应汀翻开那本他看了一晚上的书,在某一页停住,目光细细地在上面辗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把小小的梧桐叶夹了进去,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回了书架原本的地方。
合上前,他记住了页码。
第248页。
书架前,霍应汀在那本书上轻轻抚摸,在熹微下低喃。
“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