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还有五个检查需要在国内做完,你的证件已经在寄过来的路上了。”……
“还有五个检查需要在国内做完, 你的证件已经在寄过来的路上了。”
决心出国做手术后,陈觅就没有再在医院住着了。
用他的话来讲:“住医院住的都要吐了。”
更何况Z市这种繁忙的大医院,连vip病房都订满,在三人间里能匀出来一个床位给他们, 都算得上是陈觅运气好, 再住下去也只能说浪费医疗资源。
严豫川已经好彻底了, 陈觅短暂改回了口服药。是在这段时间里,两人难得的一身轻松。
严豫川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定了房间, 方便有临时情况及时赶回去, 更遑论陈觅还有好几项检查没有做完。
不知道是否分别在即的原因, 以往略显寡言的严豫川都变得絮叨了些, 说的话是以往的三倍不止。
“我把羊毛袜子放在收纳包侧边了, 室内记得穿厚袜子, 不要光脚跑来跑去。”
陈觅心想,自己多久能下床自主走路都还不知道呢,面上只点头答应:“好, 我记住了。”
夏季的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不知名的鸟叫声隔得很远就能听到。
高大的榕树投下属于自己的影子,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 在地面变成点点光影。
陈觅没忍住, 拿脚去点了一下人行道上的阳光碎片。
下午四五点的阳光不烈, 对陈觅有点怕冷的体质来讲,气温刚刚好。
“四季的衣服等我回去收拾好,再让孟泽给你寄过去。”
“好。”
严豫川很想再多说几句, 但实在说不出了。
他本身不是多话的人,能憋出这些已经是极限。
从穿衣到吃饭, 衣食住行能想到的想不到的,他都叮嘱了个遍。
可还是很担心,陈觅一个人在外,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理智上知道陈觅可以,可是情感上,他放心不下。
他更知道,做出这个决定,陈觅其实也很害怕。
这个人怕冷怕疼怕苦,怎么可能在死亡面前,真像他表现出来的这么轻松?
陈觅实在走不动了,他还是很虚弱。站在原地,张开手臂,等待严豫川背他回去。
严豫川近些日瘦了些,但背他仍旧绰绰有余。
陈觅在他背上,很稳,把脸伏在衣服上,说:“严豫川,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然我会心疼的。”
说着说着给自己逗笑了:“我做鬼都要监督你的。”
严豫川,你要长命百岁。
乱七八糟的一系列检查做完,已经拖到六月初了。
A国那边已经安排妥当,护工都预定好了,只等陈觅飞过去。
坐车去机场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该说的不该说的前些日子都说尽了,只有彼此手心微湿的汗能表达情绪。
站在安检口,严豫川还是没忍住再讲两句:“上了飞机记得及时换拖鞋平躺,多拖两分钟又要水肿了。”
“那边天气还有点凉,外套在背包里,记得披上……”
陈觅突然上前一步,踮脚亲了严豫川一口,打断了他的话。
严豫川停下来,拿眼神描摹过爱人的每一寸脸庞。
连他微笑的弧度,面颊上的一颗小痣,睫毛的长度都试图刻在心里。
他叹息一声。
此前一去,生死未卜。
教他如何能舍得?
陈觅知道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
他大约真的拖累了严豫川许多,严豫川瘦的明显,也许下次再见面,就不会再是这么憔悴的一张脸了。
从前表白,好像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他怕再不说,就要变成终身遗憾。
“严豫川,我爱你。”
日后回忆起来,陈觅已经记不清自己有没有掉下眼泪了。
“还有,分手快乐。”
**
在飞机上刷电影直到昏睡过去,再一醒来,居然还有六七个小时。
醒来给孟泽发信息,机上Wi-Fi很卡顿。
陈觅懒得伸手去调节头顶的小灯,在一片黑暗里盯着不断转圈的“发送中”,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在脸上,大脑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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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睡觉前已经把腿稍稍垫高了,还是水肿了。
身下的床单皱皱巴巴,并不平整,他试图捋平一些,但都是徒劳无功。
有点不舒服。
陈觅把额头抵在冷而硬的舷窗旁边,想起春节期间——那个时候垫高双腿,为什么就不水肿了,是垫高的效果吗?
大概是严豫川又偷偷来给他按摩了。
好不习惯,怎么刚分开就思念。
手机屏幕跳出来一个绿色的信息,是孟泽发过来的。
大河:【还没落地吗?】
陈觅:【没,还早着呢。】
大河:【真不用我过去陪你?】
陈觅:【免了,你好好跟组吧,我再睡一觉。】
陈觅在诊所附近订好了酒店,请的全天护工同样是个华人,姓林,脸圆圆的,长了一张好脾气的中年妇女面孔。
陈觅喊她林姐。
林姐问他要不要帮忙收拾行李,被陈觅摆手拒绝了。
陈觅自己目前还收拾得动,不是很想让别人代劳。
翻开几个行李箱,全是严豫川的痕迹。
全是严豫川的摆放习惯,里面每一样都是他亲手整理的。
其余的陈觅没动,毕竟过两天就要住到医院里去,唯有行李最内侧,陈觅摸到了一张卡。
他心脏狂跳,伸手摸进去。
好熟悉。
赫然就是当时在医院里给严豫川的那张卡,里面压了他大半的积蓄。
卡上贴的纸条被压的皱皱巴巴,展开一看,果然是严豫川的字迹。
“用钱的地方多,照顾好自己。”
这张卡的密码,还是他从梁女士那里打听到的严豫川生日。
七月十七。
还有一个月就是严豫川生日了。
他连生日礼物都没来得及送。
陈觅抹了把脸,想站起来。
也许是蹲太久了,他眼前一黑,差点没栽进行李箱里,还是林姐给他扶起来的。
“陈先生……陈先生……您还好吗?”陈觅闭眼缓了缓,才勉强能站稳。
稍稍适应以后,又是成片连串的检查。
每天大把大把地吃药,吃一次药,陈觅就扒一颗糖奖励一下自己。
他从前没有这个习惯的,都是被严豫川惯出来的。
除此之外,抽血拍片,陈觅都很习惯了,但看见要拍造影ct,心里还是打鼓。
粗针头扎进血脉里,推进造影剂的那一刻,冷冰冰的针剂扼住了他的咽喉,压住了他的胸膛,让他一瞬间窒息到爬不起来,被护士硬生生扶下ct机。
也许是再没有人在旁边心疼他,陈觅反而接受良好,硬逼着自己很快适应了。
只是情感无处发泄,于是他开始学会写日记。
“6.10,天气晴。
纪念一下人生第一篇自愿写的日记,上一次写日记还是小学时做作业。”
写到这里,陈觅咬着笔头笑了一下。
和爷爷奶奶旅游回来,在火车上赶日记作业,写到脸上全是打哈欠溢出来的眼泪,差一点点就没写完,最后被爷爷抱回家。
他笑完,提笔,再思索。
“为什么要写日记呢,其实我也不知道。
这边的天气逐渐暖和起来了。
这个州从前没来过,但环境意外的还不错,甚至有点打破我对A国的刻板印象,天知道第一年来A国的时候没有车,每天日子过得有多难。”
A国地广人稀,大家出门几乎不靠公共交通,而基本依赖开车。
“这边有很多人每天会在楼下散步、骑车、玩滑板。反而汽车少了很多。
还不错,起码我喜欢。
今天新加的药,每天固定两次,应该在饭后吃。
下次会记得先喝水后吃药的。今天吃药的时候,药片粘在上颚了,差点呛晕过去,下次一定记得,谁不记得谁是小狗。”
陈觅没有写今天有多危险,如果不是林姐及时发现,他差点就要因呛咳而摔倒了。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谁不记得谁是小狗”,然后随意地揭过这一页。
“不知道用糯米纸把药包起来,会不会减轻一点苦味。另外,附近居然有Asian Food Store,甚至能买到松花蛋,已经托林姐去购入,期待早日可以喝到皮蛋粥。”
至于这些日子吃的苦,受的罪,陈觅一句都没有提。
“6.15,小雨。
应该改日记叫周记,总是想不起来写。
终于符合手术条件,明天就可以住进医院里去了。
还是很幸运的,配型只等了一周。
皮蛋粥很好喝。”
陈觅有很多想说的,又在滴滴答答雨打栏杆的声音里,怅然若失地放下了笔。
皮蛋粥的确很好喝。
但是没有严豫川做的好喝。
“6.17,天气晴。
这次订的这个病房很大,可能是为了方便上仪器,病床好小好小。
每次看到这个病床,都觉得怪搞笑的。
后天就要做手术了。”
笔写到这里,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偌大的病房内,尺寸小到可怜的病床显得像深海内的一叶扁舟。
不知能否在狂风暴雨里幸存,更不知何时能归岸。
陈觅想,他大约还是不习惯写日记。
按理来说,此时应该写多写一点东西,因为不知道能不能活着下手术台。
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度过凶险的康复期。
夜色已沉,陈觅想了很久,还是重新拿出两页纸。
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在最上端:“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