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要跟你说,上辈子从来没有后悔过遇见你。
陈觅有种错觉, 好像一转头就能看到奶奶开门进屋,摸摸他的脑袋,问他今天学校里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受到委屈了尽管回家讲,爷爷奶奶给你撑腰。
想吃什么记得告诉奶奶, 奶奶明天买回来做。
他也很想像小时候一样, 只要撇撇嘴, 就有人无条件地站在身后做靠山。
亲人离世的当天,也许你会痛哭。
但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在某个稀松平常的时刻, 才会真正反应过来。
对你那么好的人, 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了。
陈觅曾经无数次想过冲到爷爷奶奶坟前大哭一场。
说自己这些年过得很委屈, 在异国他乡经常有人变着法子地欺负他;说他陪护在爸爸的病床前每天吃不好睡不好, 在医院走廊上打地铺真的太硬了空调也不充足, 他热的一宿一宿的睡不着;
说自己刚工作的时候每天吃不饱还欠债,手上全是冻疮,痛得他经常偷偷流眼泪, 说你们走了以后他真的过得一点也不好……
他以后再也不调皮捣蛋了,不要抛下他一个人在这里。
每一个格外艰难的时刻, 都让他无数次清楚意识到——再也没有人会为他兜底了,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陈觅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被现实打断了骨头, 甚至来不及给自己上固定伤肢的夹板, 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地在疼痛中长大的。
那些眼泪都和着血吞进了肚子里, 变成了不会再开口的秘密。
陈觅表情如常地进屋,给严豫川指认屋子。
“主卧是爷爷奶奶的。”他熟练地推门进去,里面的书桌放了两张遗照, 看起来经常有人擦拭,水果也是新鲜的。
陈觅跪下去, 想俯身磕一个头。
突然感觉身边跪了一个人,他转头看过去,是严豫川。
他拿右手手背碰了碰严豫川的手,被严豫川投以一种很温柔包容的目光。
手指吸引在一起,然后是交握,最后演变成十指相扣。
陈觅微微笑起来,注视照片上慈祥的熟悉面容:“我谈对象了,带回来给你们看看。”
照片中的老人好像也在冲他们笑。
严豫川先松开手,很郑重地磕下一个头。
低声问陈觅:“我也跟着陈老师一起喊爷爷奶奶?”
“都跟我回家了,当然是跟我叫。”陈觅挑挑眉毛,“爷爷奶奶又多一个小孩,肯定很高兴的。”
陈觅好像想起来什么,站起来从书桌底下拉出来一个抽屉。
“红包。”他轻笑一声,“都跟我回家了,总要给改口费的。”
还有,他手腕一转,翻出来一个小盒子。
一块玉佩。
“奶奶说长大以后要留给我媳妇儿的。”
“严教授要给我当媳妇儿吗?”
陈觅坏心眼顿起,打趣问他,本来没打算得到什么回应的。
谁料严豫川很认真地点头。
“好。”
一时错愕:“什么?”
严豫川慢且坚定地重复:“好。”
“我来照顾你一辈子,以后老了,埋在一起,在我的姓氏前写你的姓氏。”
好像在借这个机会,在陈觅最敬爱的爷爷奶奶面前保证。
保证他会全心全意照顾陈觅一辈子。
没有人敢发誓无动摇地爱一生,更何况他们这个年纪。
爱不爱的,见过那么多怨侣分分合合,早已没有年少时那种信誓旦旦的单纯。
严豫川只有一句,表明他的决心。
我想跟你埋在一起,百年以后,心甘情愿在墓碑上冠以你的姓氏。
陈觅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直视严豫川的眼睛:“爷爷奶奶都听到了。”
你是认真的吗?
“让爷爷奶奶替你监督我。”
陈觅心神震动。
转头半晌,涩着嗓音:“我也听到了。”
“好,那就请陈老师也监督我。”
夕阳已至,橘色的晚霞铺开在天际。
一只手摸在墙壁上,“啪”地一声按开了灯的开关。
“这就是我小时候的房间了。”
严豫川环视一周,房间满满当当。
书架上从志怪小说到影册画集,摆满了一整面墙。
他摸了摸书脊,陈觅耸肩:“随便看。”
抽出来一本福尔摩斯,童年的陈觅蹦出来,在文字旁边批注了好多略显稚气的吐槽。
试卷上正面订正工整,翻过来却是拿去同学传小纸条了。
严豫川失笑。
移过去两步,是奖状奖杯,陈觅喜欢的乐队海报,画架,贝斯……
“快来快来。”
陈觅坐在地毯上,吃力地用单手把一个盒子拖了出来,喊严豫川来看。
两个人头对头,揭盖,是塞得挤挤的一盒子信。
“这都是什么啊……”陈觅嘀嘀咕咕地翻过来看。
有出去旅游带回来的明信片,有好友写的同学录,还有剪下来的报刊小说……
陈觅很喜欢翻东西,看得津津有味。
“我从小就喜欢在房间里东藏西藏,哪天翻出来就是个惊喜。”
陈觅这个习惯打小就有,家里人都清楚,也有时会把给他的礼物藏在某个角落里,期待他发现时刻的笑脸。
翻到一半的时候,陈觅突然发现盒子侧面夹着一个薄薄的信封。
他好奇地捻起来。
是那种黄色的最老式的信,封面上写了几个大字:“陈觅亲启。”
轻轻一扯,没拆开过,粘死的。
一封从来没有打开过的信。
怎么这么多年下来,还会有漏网之鱼?
他只有一只手,很难在不损伤信件的情况下打开,于是眼神求助严豫川。
信纸展开的一瞬间,陈觅心跳漏停一秒。
好熟悉的字迹。
“陈觅:
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是什么时候了。
我托之前一直来家里打扫卫生的王阿姨把这封信藏起来,至于藏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你是在哪里翻到的呢?
爸爸猜猜,是书架上吗,还是乐器包里?
按你的作风,翻出来应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居然,是爸爸的信。
陈觅屏住呼吸,继续读下去。
“……爸爸总记得第一次见你,你长得特别像你妈妈,蓝眼睛高鼻子,人家都夸咱们家生了个洋娃娃。我也特别不想离开你们母子俩,可没办法,爸爸要赚钱养家。
你妈妈生了一个病,爸爸只有多赚点才能给她治病。
陈觅,爸爸对不起你,才让你第一面见我,都不认识爸爸,只会喊我叔叔。
我有的时候路过学校,看见人家孩子放学都骑在爸爸的脖子上,一想起只有你是被爷爷奶奶接回来的,爸爸就觉得,亏欠我们陈觅好多。
错失了你长大的那么多年,只能在电话里听你爷爷跟我说,我们陈觅学会走路啦,我们陈觅学会写字了,我们陈觅可棒了,第一次考试就考了一百分。
虽然没有爸爸妈妈陪在身边。
可是陈觅,我的儿子依然长成了一个特别优秀、善良、正直的好孩子。
你一直是爸爸心里的骄傲。”
一滴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了一点笔迹。
“昨天病房里那个老于,就那个光头的爷爷,还夸你,说你太懂事了。
他儿子女儿都三十多岁了,可一个愿意来照顾的都没有。
整层楼的陪护,只有你是最小的。其他来陪护的,都是三四十岁的大人,只有你还是个孩子。
半夜起床,看着你就拿一个绿色的垫子,缩在走廊上打地铺。一想到每次食堂开饭,你都跑得特别快,冲到第一个替我买菜回来,爸爸就还能坚持多吃一口。
上周发烧,用了一壶水擦身体,体温也没下来,你晚上偷偷在床边捶腰,我听见了。
我吐了以后,你跪在地上擦了半个小时,爸爸也看在眼里。
进了监护室以后,我脑子就特别不清醒,说话也颠三倒四的。
爸爸想说的是,儿子,你真的很不容易,很了不起,我想过让你放弃,你还有那么多青春岁月可以挥霍,何必和我一起耗费在医院里呢?
可是爸爸走了,以后谁还来疼我们陈觅呢?
谁来给我们爱哭鬼擦眼泪呢?
一想到这个,治疗的苦都不算什么,爸爸会非常非常努力地多活几天的。
爸爸还想看到你大学毕业,看到你结婚生子,看到你组建自己的家庭,这个世界上能有多一个人来陪陪我们陈觅。
但如果爸爸真的提前走了,也没有关系,爸爸和爷爷奶奶会一直默默在天上看着你的。
我知道你一直很纠结,要不要继续治疗。
爸爸听你的,做什么样的决定,爸爸都不怪你。
陈觅,爸爸永远爱你。”
字迹写到后面已经歪歪扭扭,笔画都在颤抖,看得出来写信人的吃力。
可是还是写了很长。
陈觅从哽咽,到眼泪夺眶而出。
严豫川见过很多次陈觅的眼泪,有痛苦的,迷茫的,但从没有一次是像这样的。
像放下了压在身上十年的沉重担子,连眼泪都轻盈地落下来,乘着穿堂而过的风声,拥抱住了多年前那个自责的自己。
原来爸爸从没有怪过我。
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
我一直知道,我有全世界最爱我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
我一直知道,我有全世界最温暖,最独一无二的家。
如果有下辈子。
如果有下辈子,不要再做我爸爸了,做老友好吗。
再见面,要给你一个拥抱。
要大力到,把这么多年的感情都抒发出来。
要跟你说,上辈子从来没有后悔过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