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花洒开着,正哗哗往桶里灌温水。热腾腾的蒸汽弥漫出来,没多一会儿镜子里原本清晰的人影就变得越来越朦胧。
纪流听他语气有些意外,问道:“你知道这里?”
“知道。”程间寻拿棉签沾了点药膏,“是康赴妈妈名下的酒店,康赴说是他爸之前送给他妈结婚十周年的纪念礼物。”
“要我说康赴这小子还真是个倒霉蛋,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能给他碰上,你说这是不是他们法医特有的磁场啊。”
康赴跟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被人刁难,然后转头就在小树林里看到董丽的尸体。来队里实习后碰上的案子基本都是凶杀案,法医室那具尸体没确认身份前还差点跟他妈扯上关系,现在确认身份了又刚好是他家酒店的员工。
程间寻本来开玩笑的一句话越想越觉得离奇:“等这案子结了高低得带他去寺庙拜拜,别真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纪流身上的纱布被全部解掉,他拨开水龙头冲掉手上残留的药膏,闻言问道:“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金蓉是生意人,最讲究风水功德,周末闲下来的时候经常喜欢带他们去各个寺庙跟慈善机构。但每次程间寻都不爱去,在里面没逛多久就要拉着纪流出去到处觅食。
“我也不是完全不信。”程间寻义正言辞,老神在在地说道,“我那是选择性相信好吧。”
他长这么大就去寺庙拜过两件事。
第一件是他爸刑警退休后身体落了一堆毛病,有一年徒步回来突然喘不上气进了手术室,在医院一待就是一周。他们一家都吓得不轻,他那会儿还小帮不上忙,只能茫然地跑去寺庙寻想求一点心里寄托。
还有一次就是他高考那年,他前几次摸底考的成绩都跟纪流读的警校险险擦边。他怕考不上,就去庙里请了愿,保证只要自己能考上就吃素一周。
结果最后他真的考上了,但早就把吃素这事儿忘得精光。
估计是觉得自己已经在佛祖黑名单上了,往后也就没再往寺庙跑过。
他这些理不直气也壮的话术纪流早就听习惯了,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挤了点药膏打算把能自己动手的地方先换上纱布。
程间寻也跟他一起,伤口有些地方还在化脓,他上药的动作很轻,但可能是药膏的灼烧感跟卫生间的水汽太重,纪流身上还是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纪流常年健身锻炼的身材很好,没有像健美选手那种大块大块的肌肉,而是练得刚刚好,线条紧实又流畅。
程间寻本来是真的在认真上药的,但上着上着眼神就不受控制地开始到处乱瞟,从纪流的背肌到腰线,怎么看都觉得性感得要命。
他有意无意地摸了两把,突然想到以后他俩真在一起肯定得上床吧,总不能真玩柏拉图啊,那到时候他们怎么分啊……
这谁上谁下?
程间寻想到这还真慎重其事地“嘶”了声,他以前从没考虑过这件事,猝不及防思考起来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好的解决方案。
他脑子里天人交战,连自己都没留意到他手已经放在纪流背上好长时间了,还是纪流满脸不解地转头喊了他一声才给人喊回魂。
“小寻?”
“啊……哦。”程间寻轻咳一声,换了个位置拿棉签站在他身侧,指向他腰间大面积的灼伤,半蹲着轻轻碰了下,“这里也用这个药膏吗?”
纪流递给他一个新的:“用这个。”
“行。”
程间寻看桶里的水差不多满了,进去关了花洒才继续回来帮他上药。
他每次一跟纪流在浴室里思绪就像中病毒了一样开始乱飘,他摇了摇脑袋励志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全部晃出去。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包扎,不是当浴黄大帝。
纪流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头顶,习惯使然地伸手理好了他睡乱的头发。看着自己右手上被玻璃钻出来的几个伤口,又轻喘了口气试着用力抬了抬。
比前几天情况好一点,能动了,但还是没法完全抬起来。
花洒关掉后卫生间里雾气散了些,但镜子还是被一层水珠包裹着看不清。
纪流听见程间寻时不时就要问自己一句会不会疼,于是跟他说了句没事。不想他看着难受,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重新转回萧遥传回来的案件信息上。
DNA对比结果出来后徐晓华的个人资料就很好查,她原本是农村人,除了长得漂亮外没什么别的优点,二十多岁来嘉林市后就一直在希达力酒店做前台。
但奇怪的是,她当前台一个月工资税后只有七千来块,但家里的奢侈品却像不要钱似的堆满了整个展览柜。
萧遥查到她老家信息后立马带人去了趟,毕竟一个多月都没人来认尸,原以为她家人或许都已经去世了,但去了才知道他家八口人每个都健健康康的。
起初听到萧遥是来问徐晓华的,他们都说不认识这号人,说他找错了,直到萧遥亮出警察身份后才不得不承认这里就是徐晓华家。
听说自己家人已经死了后他们竟然都没什么反应,就好像死不死都跟他们没关系一样,在萧遥追问下她妈才说这个家早就跟徐晓华断绝关系了。
徐晓华长得漂亮,老公是村干部的儿子,家里还生了三个孩子,但萧遥了解过后才知道她是被她妈收了十几万彩礼后逼着嫁过去的。
或许因为这段婚姻本来就是强买强卖,徐晓华婚后经常跟她老公吵架互殴,不仅打老公更是打那几个孩子。
她老公爱她爱得紧也就一直忍着,直到前几年发现她一直在外面有外遇后才忍无可忍找她摊牌。
但徐晓华知道后索性直接抛家弃子跑去大城市生活,从那之后就跟家里再没了联系。
“向博文之前让姚范用徐晓华骗我们去植物园的时候我就怀疑他跟徐晓华之间说不定有联系。”纪流道,“萧遥这段时间查了他们两个近一个半月的行经路线,果然发现有很多重合。”
不出意外的话,向博文就是目前最大的嫌疑人。
他想到这又皱了皱眉,距离向博文逃跑已经十几天了,周边的站台机场一直有人守着,但到现在都没有一点消息。
总不能真是凭空消失了?
纪流把正面的伤口大致处理完,等了半天都没等到程间寻回话,正准备问他,就感到腰上突然被人捏了一下。
几秒钟后又捏了一下。
纪流:“……”
他垂眼看向还在自己身上探索的程大顾问:“小寻,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程间寻这才反应过来,他注意力确实集中在纪流这,但是是集中他身上,而不是在他声音上。
“咳……在听。”他把最后一点药上完,起身迅速回忆了下刚刚从耳边闪过的关键词,然后说道,“有联系也挺好,就是要多联系嘛,不然感情容易淡。”
纪流听他这话就知道他压根没在听,从镜子里看着他,静静停顿了半晌无言以对。
程间寻被他看得心虚,还想试图狡辩点什么,纪流就无奈地拉他起来:“好了,药上得差不多了,包扎一下就行。”
程间寻蹲久了腿有点麻,纪流伸手扶他的时候无名指上的戒指忽然滑了下来。程间寻顺手捡起来给他,看到内侧的花纹眉头又是一拧。
“怎么了?”纪流见状问道。
程间寻面色犹疑地摆弄着戒指看了好一会儿,总算想起来他为什么一直觉得这枚简直看着眼熟。
他上次在康赴家找狗,无意间闯进去的那间避难所的柜子里也有一枚这种戒指。
但他当时觉得这就是个没用的劣质品就没仔细看,只大致看了眼里面的花纹,跟纪流手上这枚几乎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纪流爸妈约会的时候自己刻的吗……
纪流看他拿着戒指愣在原地,下意识喊了他一声:“小寻,怎么了?”
程间寻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跟他实话实说。
纪流闻言眉头紧锁,也顿住了:“你确定没看错?”
程间寻本来还挺确定的,但被他这么一问,想到当时自己确实只是抱着随便看看的心态,又不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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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完全确定,我下次再找机会进去看看。”
纪流视线落在掌心的戒指上,闪烁不定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张脸,一时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才说道:“找个时间我跟你一起去,上次你们聚会我缺席,正好一起补上。”
程间寻点了头,看他还裸露在外面的伤口,怕久了又发炎了,赶紧拿过纱布跟包粽子一样把人重新包好。
尽管纪流身体素质一向很好,但这些伤还是折腾了他好一阵子。
又在医院躺尸了几天,医生反复确认他的康复情况后才终于通知他下周就可以准备办出院手续了。
病房里摆满了大家送的营养品,纪流坐在床上看着钱多跟进货似的又提了两篮子水果进来,表情都有些无可奈何。
再这么下去自己也不用干刑警了,拟个招牌都能出去摆摊了。
程间寻晚上说又要回家拿换洗衣服,现在离出院的日子还有几天,纪流看着地上早就充不上多少气的床垫,程间寻不肯回家睡,他又操心这家伙睡不好,正好也想出去活动活动,就打算回家帮他拿个新的过来。
算着时间打算在程间寻回来之前赶回医院,随便下楼打了辆车,靠在后座处理了会儿群里的工作的,再抬头的时候却发现身后好像有车一直跟着他们。
后车跟得很隐蔽,但耐不住纪流常年徘徊在一线的敏锐度。他默不作声地让司机绕路观察了一阵,确认真的是在跟踪他们后,找了个街口让司机停车先走。
晚上八点多天已经黑得不行了,纪流付完钱特意挑了条车子进不去的小路走。从路边的广角镜上看到车上果然下来了三四个人跟在他不远处,暗暗判断了下自己现在的状态,解决他们应该不是问题,于是继续自顾自地往前走。
直等走到一个进出都有路的巷口他才停下脚步,转头挑眉看了眼身后的人。
“从我出医院开始就跟一路了,找我有事?”
几人都带着口罩帽子,手上也没拿武器,跟在纪流身后十米左右的位置。也没想到纪流竟然这么早就发现他们了,半弓着身体往前又走了一段距离。
为首的男人活动了下腕骨,还没等他下一步行动,身后不远处就传来木棍敲击灯柱发出的“砰”的一声巨响。
程间寻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手上拿了根棍子撑在地上,懒散地靠在灯柱边,朝他们抬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打了声招呼。
“再往前走两步,你们试试看呢。”
【作者有话说】
啊啊,上一章置顶是我昨天发的,今天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