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小雨淅淅沥沥,滴在绿化带上反射出绿油油的光,像是浸泡在薄荷气泡水里的玻璃。
雨水顺着缝隙飘进屋内,纪流关上窗,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收拾好东西才示意程间寻下楼:“你这每天没事都在想什么,我躲你干嘛?”
程间寻明显不认同这个回答,还是以一种强硬的姿势站在桌角跟椅子中间,刚好堵住他出来的路,把人死死圈在里面。
纪流把整合好的文件收到抽屉:“都在一个办公室里有什么躲不躲的,难道现在跟你讲话的人不是我吗?”
程间寻攥住他的手腕,摇头道:“不一样。”
跟他说的不一样。
他们是还在一个办公室,他也是一天七八个小时都能看见纪流,可这种感觉不一样,至少是以前从没有过的。
即便是上学那会儿纪流偶尔嫌他烦没理他的时候,都不会像现在这样给他一种好像他真的在远离自己的错觉。
纪流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他或许知道程间寻这声“不一样”背后的含义——可能只是他从小到大对自己的依赖。
他目光从桌面扫向他拉着自己的手,最后落在他脸上,心里一时百感交集,胀胀的,却也说不清到底是哪种情绪多一点。
他下意识想伸手拍拍程间寻的脸,但想想又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看他还不让位只好默叹一声,把手机举到他面前:“阿姨说来不及了,让你快点回去。正好我也要回家拿点日用品,跟你一起过去。”
办公室的顶灯照在瓷砖上,锃亮锃亮的,看久了有点晃眼。
纪流动动手腕挣开他:“走了,别迟到。”
程间寻没动,垂下眼帘像在酝酿什么。
纪流关上办公室的灯,又朝他催道:“小寻,走了。”
程间寻这才抬头,看到纪流正站在门边等他,快速给金蓉发了条信息后才跟了过去。
纪流原本只是打算回去拿点东西就走,但到家门口金蓉却突然拦住他要他也跟着一起去。
“阿姨,我队里还事没办完。”
“小寻说你们最近太辛苦了,周末休息一天都不行吗,你就当陪我去嘛,好不好?”
金蓉工作跟私下完全是两种性格,即便是这个年纪了温声细语说话也不会让人觉得别捏。
纪流大概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让自己去,朝准备上楼的程间寻那看了眼,右手被金蓉拉着不放,又无奈道:“我衣服没带,现在回去拿也来不及了。”
“这有什么关系,你跟小寻码数差不多,你穿他的呗。”
金蓉二话不说地把他拉进屋内,从程间寻房里找了套差不多的让他换上。
“我去楼下等你,快点啊,最晚十分钟后就要出发了。”
程间寻正好换完衣服出来,他很少穿得这么正式,暗蓝色的领带,衬衫领口解了颗口子,衣服的版型正好衬出他多年训练的好身形,平白给他添了点商业精英的派头。
他是有耳洞的,想着都搭到这个地步了,干脆找了副适配的耳钉戴上。
金蓉赞不绝口地打量他,用一种“我儿子终于孔雀开屏了”的眼神看着他,又从衣柜里找出两件西装外套犯了难:“我记得小纪之前留了几件外套在家里,哪件是他的啊?”
西装的款式都大差不差,金蓉看了半天也没分出来。
程间寻随手拿了几件凑到鼻尖闻了下:“这件。”
“你怎么知道?”金蓉好奇。
程间寻敷衍她:“看一眼就知道了。”
因为上面有纪流的味道,是他熟悉的味道。
金蓉拿熨斗帮俩人外套都熨平整,手上动作刚结束,纪流也正好出来。
西装其实很需要搭配支撑,不然稍不留神就会像个卖保险的。
但这话放纪流身上不适用,即便衣服版型不是完全合身看着也极为养眼,根本挑不出什么毛病。
金蓉眼睛都弯成一条线了,心里想着把他们带出去肯定倍儿有面子,当即吩咐司机拿上东西开车去酒店。
他们过去的时候刚好踩点,晚宴大厅金碧辉煌,附着古典纯音乐,连服务生穿的西装都是高级定制款。圆桌上摆放的糕点也精致得不像话,但大多也不是用来吃,只是当个装饰。
程间寻四周扫视着,大厅里聚集的都是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人物,换句话来说就是行走的人民币,随便拉出一个人身家都不可估量。
康正平一身浅色西装站在上面,见服务生做手势示意人已经到齐了才开始开场致词。
离他不远处的位置,康赴兔子似的转着眼珠,看见他们连忙招了招手。
纪流半只胳膊搭在桌上,轻笑着点头给他回应,随后又把目光移到讲话的康正平身上。
跟程间寻之前描述的一样平易近人,看不出一点商圈大佬的精明狡诈。
晚宴的主要基调就是无聊,前半场的拍卖捐赠流程走完,大厅里瞬间热闹起来,众人来来往往都带着各自的目的四处扩大社交圈。
金蓉也在人堆里碰着杯谈笑风生,程间寻则一直跟在纪流身边,金蓉让他过去他也不去,反正就是以纪流为圆心,除了上厕所外,周围五步之内一定看得见程间寻。
大厅的服务生正忙着给众人打包一会儿散场的礼物,年轻的男生手里捧着半人高的礼盒差点没端稳,纪流正好路过就顺手接了一半过来。
“啊、谢谢,谢谢您。”
“没事。”纪流不在意,道朝不远处堆放礼盒的地方看去,“先放过去。”
“噢……好的。”服务生遮遮掩掩地多看了他好几眼,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但许是打包量太大细节没关注到,纪流最上面的礼盒丝带突然松了,里面的金装巧克力要掉不掉地来回晃动。
纪流稳住掌心正准备找个台面放一下,身后就传来一道儒雅温和的声音。
“我帮你吧。”
他回头看,来的人是康正平。
康正平手里还端着红酒杯,视线从他手上的礼盒慢慢挪到他脸上,停顿了片刻才问道:“你就是康赴的副队长吧?是叫纪流吗?”
他们当时去康家聚餐,康正平看过照片这事程间寻回来说过,纪流并不意外他会认识自己,客气地点了点头。
康正平了然笑道:“你跟康赴是一辈的,我跟金总又是多年的老朋友,你以后直接喊我康叔叔就好,还亲近点呢,我那傻小子多亏你们照顾了。”
纪流礼数周全地应道:“康叔叔客气了,应该的。”
康正平看盒子里摇摇欲坠的巧克力,说着就要帮他把丝带系好,想了想又挽起袖子从他手里接过礼盒:“我还真不会这种礼盒绑法,我还是帮你扶着吧,一会儿弄丑了人家要有意见了。”
纪流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你们最近的案子是不是很难办啊?”他忧心地叹了口气,“我这两天跟康赴打电话总听他声音好像没什么精神,你们都还年轻,要劳逸结合,别因为工作把身体熬坏了。”
因为太久没人来认尸,警局前几天刚发了寻人启事想借助附近居民的力量继续扩大排查范围。这起案子的曝光度不低,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照片也都能在网上查到。
康正平关心孩子,但他毕竟只是外人,纪流也没跟他透露太多,模棱两可地说了声好,给礼盒打好结就把东西交还给服务生。
程间寻从厕所出来找不到他,皱着眉看了圈才看到他跟康正平在一起。
“康叔叔。”
“小寻?”康正平敲着腕表给他们看时间,“我正跟小纪说呢,马上就散场了,我跟金总还有几个朋友正好有个合作想谈谈,他们几个也带了小辈过来,就在那边台球室。”
“你们等金总的时候顺便过去一起玩玩。”他指向内厅,“康赴还在胡吃海喝呢,等他吃饱了我就让他过来陪你们。”
他说着还招呼了个服务生带俩人过去。
长廊左右两边一共8个台球室,程间寻不像跟那群富家公子哥挤一起,索性跟纪流找了间空房待着。
本来只想进来坐到金蓉谈完生意,但一看到球桌程间寻又蠢蠢欲动起来。
“哥,来一把?”他说完还没等纪流回答,立马又道,“算了,等我熟悉一下再跟你打,好久没拿过球杆了。”
他随手挑根球杆擦上巧粉,仔细算起来他已经好几年没碰过台球了。
他的台球还是初中那会儿纪流教的,其实他也不喜欢打台球,只是那时候学校的男生盛行台球,他觉得自己不会面子上挂不住,又不想找专门的老师学,干脆就让纪流教他。
弯腰架好姿势,四五年没碰过的技巧重新捡起来倒也不生疏。
程间寻脱掉外套正准备痛快一把,抬头从玻璃窗的倒影上看见纪流正低头不知道在回谁的消息,动作又停了下来。随后他眼神一敛,调转方位打了一杆惨不忍睹的球。
程间寻回头看了眼纪流,又俯身打了几杆,毫无例外,除了让球桌上多了点碰撞声外没有任何收获。
纪流听到他“砰砰”半天一个球掉袋的声音都没有,终于放下手机,抬眼就听到程间寻朝他喊了一声。
“哥,你以前怎么教的来着,我忘了。”
纪流走上前抬抬下巴示意他再打两杆,也没像之前那样站在他身后以一种环抱的姿势贴身教,只是离他半个身位的距离靠坐在球桌上,看他哪里动作不对提醒一下。
程间寻动了动手指,也不继续了:“你那个角度看有偏差。”
“看你的动作又不是看球,在哪都一样。”纪流道。
“肯定不一样。”程间寻说,“你以前不是说,出杆姿势的角度不对,打出来的效果都不一样吗?”
纪流闻言微顿了下,随后也拿了球杆:“那我打给你看吧。”
程间寻道:“你打给我看还不如直接看我动作来的快。”
他像是看出来纪流不想手把手教自己,可他不愿意纪流抗拒跟他的肢体接触,搭在球桌上的手摸索半晌,眼神也逐渐低沉下来,然后趁纪流擦巧粉的功夫走上去,直接把人按倒在球桌上。
球杆正对着程间寻的脖子,纪流怕贸然起身戳到他,撑着球桌皱了皱眉一时也没动,半眯着眼睛审视地看着他。
“不学了?”
程间寻把球杆架在他肩膀上,俯身瞄准桌上的球。俩人间的距离随着他的动作缩短到只有一个拳头的长度。
晚宴上的香水味残留在衣服上,程间寻轻轻吸了口气调整出杆方向。
“学。”他说,“刚才那个角度你不好教,换这个试试。”
【作者有话说】
即将迎来小情侣的第一个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