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吊灯忽闪两下,霉神降临一般灭掉了。
仓库是密闭空间,纪流看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有时候他不得不相信人可能真的存在磁场,一但倒霉起来,喝口西北风都赌嗓子。
程间寻还在拍门,纪流道:“别叫了,他应该走了。”
拍了这么久,萧遥要真能听见肯定过来了。
程间寻烦躁地踹了脚门:“他属兔子的啊,前一秒出去后一秒人就没了。”
纪流沉默了一会儿,淡声道:“他真属兔子。”
程间寻:“……”
你还挺清楚。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短时间的黑暗容易让人心里焦躁不安,看程间寻还在门口来回走动,纪流把人拉回身边,摸索到一处还算干净的地方让他坐下。
“卷帘门不隔音,这里不是冷库,也不是荒郊野外。”他冷静地说,“等一会儿适应黑暗视线好点了,先在里面看看,听到外面有人经过在找他们帮忙也不迟。”
总的来说情况不算太差,比在这干着急自己吓唬自己好。
再不济,要是明天他们还没回警局,萧遥再蠢也该察觉到不对了,早晚都会找到这里。
程间寻挨着纪流坐下,一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空气中只有或轻或浅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温热的体温包裹在周围,程间寻腹诽自己是老倒霉蛋,但看纪流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的烦闷也减轻了不少。
仓库里寂若无人,除他们以外的活物就只有蚂蚁跟虫子,不弄点动静总觉得有点磨人。
“哥。”程间寻碰了他一下。
纪流循声回头,没讲话,但程间寻知道他是让自己继续。
想起刚刚他脱口而出萧遥的生肖,又想起之前大学舍友八卦兮兮的打听,程间寻百无聊赖地逗弄着爬上手背的蚂蚁。
“萧遥大学的时候是不是追过你?”
纪流饶有兴致地提了个尾音,不答反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不然我们在这干坐着发呆?讲讲话时间过得快一点。”
程间寻背后靠的是木箱,膈得他腰疼,索性往旁边一倒,把纪流当成人肉垫子:“谁让萧遥大学过得太招摇,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被人背后拉出来讲两句。”
他宿舍那几个之前就跟他说过萧遥对纪流有点意思,只是学校喜欢纪流的人很多,男的女的都很多,所以他没在意,也没想着问。
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问了。
“你还有时间观察我的事?”纪流还停留在他上半句话里,淡淡说道,“他没你招摇吧,人家都不传你换对象比萧遥还勤快吗。”
程间寻感觉一口巨锅从天而降压在头上,顿时直起身子皱着眉:“谁他妈造我的谣?我有没有谈过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他确实人缘好吃得开,什么聚会饭局都能毫不违和地融进去,只是别说当花花公子了,他连手都没跟别人正儿八经地牵过。
“别扯开话题。“程间寻差点被他带着跑,立马把关注点转回去,”你就说萧遥是不是追过你吧?”
“没有。”见他表情明显不信,纪流又无奈地说,“他那不算追,就是闲不住,见到活人就想招惹。”
“那你觉得怎么样算追?”
纪流看着远处,视线没有落点,似乎是思考了一下,声音平缓地回答他:“能水到渠成的感情,追不追也不重要。”
但程间寻跟他显然不在一个层面,思绪跟着这话拐到另一个角度:“那如果萧遥追你呢,怎么样才能追到?”
“不可能的事情没有如果这种假设。”纪流正色道,“他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
“那你看的上谁?”
纪流没说话。
程间寻回过神:“你看上那只悲伤蛙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看上他了?”纪流简直被他气笑了,就这么看着他,等人安耐不住沉默准备开口打破的时候,才说,“而且他有名字,毕竟是阿姨供应商那边的人,别总悲伤蛙悲伤蛙地叫。”
蚂蚁在程间寻手背上爬了好几圈,玩得好好的,突然被他就一掌拍死了。程间寻擦擦手,“哦”了一声。
纪流活动了下肩颈,眼睛好不容易适应黑暗,能零星看清周围的布局。他站起身,伸手把程间寻拉起来:“好了,起来看看,然后想想办法出去。”
程间寻看他后背衣服上被木箱压出来的痕迹,伸手抚平,从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两根,点燃后自己咬一根,把另一根递给纪流。
“太黑了,用它点光。”
纪流接过来,发现没点火。
程间寻懒得再掏打火机出来,稍微偏着头往前伸,用一个跟接吻很相似的动作,烟对烟引燃了纪流嘴上那支。
火光闪烁瞬间,醇厚的木质香缓慢散开,闻久了还有点焦糖跟果香混合的气味。
浅淡的光线夹在两人中间,彼此都只能看见对方融合在明灭间的半张脸。
火星擦擦的响声很微小,纪流站着没动,注视着眼前逐渐飘起的薄雾,等火燃得再深一点了才移开。
程间寻把烟往回咬了一段:“前两天刚到的,拿来当蜡烛简直暴殄天物。”
“什么牌子?”纪流问。
“Davidoff。”
“味道挺好的,喜欢就买,钱不够我转给你。”
程间寻嘴角的笑容愈发嚣张:“真的假的,那你不能我妈说,省得她又唠叨个没完没了。”
纪流递给他一个洞察分明的眼神:“阿姨停你银行卡有一年多了吧,你哪个月不是来找我拿的钱?”
每个月雷打不动,几乎他刚开一个头,纪流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下一秒钱就到账了。
“所以说你是我金主大人啊。”程间寻也不觉得理亏,侧头缓吸了两口,跟在他后面沿仓库边缘绕了圈。
仓库里大都是些废旧不要的破烂,用它们作掩护,重要的东西全塞在角落其貌不扬的塑料桶里。
塑料桶外壁蒙着厚重的灰,只有斜上方一个角落上有脱落的痕迹。
程间寻从里面翻出一台电脑跟一个精致的机甲八音盒。
“吴楠楠的?”
他找了个平台放电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按下开机键。电脑没设密码,但硬件老化严重运行速度很慢,加载圈转了有好几分钟才登进去。
程间寻第一件事就想尝试找人把他们弄出去,但不论是微信QQ还是微博邮箱,无一例外都要手机验证码。
纪流看人不耐烦地加重动作,让他别着急,接过电脑四处看了看。
上面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有,倒是打发时间的单机小游戏有两个。
本地磁盘里还有个备忘录,都是吴楠楠生活里记下来的琐碎事。
两人从头看了一遍,跟他们猜的一样,王强是个没本事又家暴成性的男人,胯下那二两肉机能也不大行,出去嫖完,人姑娘还要背后嘀咕他跟没感觉一样。
婚前伪装得成熟稳重,虽然人穷,但孝顺圆滑,疼孩子也爱老婆,俩人恋爱期过得也算甜蜜。
只是婚后王强本性暴露,孕期家暴、出轨约嫖,回来就对老婆孩子拳打脚踢发泄不满。公公婆婆对她这种倒贴上门的儿媳妇也不满意,但好在没有波及到孩子身上,对孙子孙女还是疼爱的。
吴楠楠当年是一意孤行,为了嫁给他放弃了工作放弃了家人,离开他根本没法生活,不得已只能以泪洗面,一直忍了将近十年。
也是个可怜人。
记录断在两个月前的周五,吴楠楠说她的人生出现了转机,她说她认识了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她说她从那以后每天都过得比以前顺心。
“这两个人会不会有一个就是董丽?”
“应该是她。”电脑电量不足,纪流又简略看了遍才将其关机,“你记不记得我从吴楠楠抽屉里拿出来的那枚戒指,跟董丽梳妆柜上的饰品是一套,今年瑰宝俐的新款。”
程间寻走哪坐哪,好整以暇地翘着腿打趣他:“副队,你怎么连女式用品都了解这么仔细?”
纪流歪了歪头,似是在谴责某个不孝子:“那就要问问为什么有些人每次陪阿姨出去逛街都在敷衍了事了。”
程间寻一听到陪他妈逛街,简直比撞见鬼还恐惧,嫌弃地“咦”了声,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我妈逛起街来,十头牛都能给她遛死。反正我妈就是你妈,全家也就你能担此等重任了,我爸都不行。”
纪流笑笑,把电脑收好准备到时候带回警局,估算着他们待在里面的时间:“这会儿吴楠楠的尸体应该也快送回警局了,按叶涸的速度今天就能出验尸结果。”
从董丽到吴楠楠,纪流总觉得这起案子个以往的不太一样。
“交给叶涸处理不用担心。”程间寻点头,“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先想办法出去。”
他朝四周看了转,没听见纪流回话,转头见他正在摆弄手上的八音盒。随着发条旋转几圈,清脆的纯音乐立马响了起来。
八音盒背后贴了张纸条,上面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祝我的小宝9岁生日快乐,妈妈会一直爱你,保护你。
是吴楠楠买给她儿子的。
程间寻见纪流颇感兴趣,凑上去问道:“喜欢吗?马上也快到你生日了吧,你要喜欢我也给你买。”
纪流放下八音盒,闻言眉心微挑,抬起眼眸看他:“你占我便宜?”
程间寻先是愣了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吴楠楠送给她儿子的,他给纪流买不就是把人当儿子了吗。
“没有没有。”他笑着用手肘搭上纪流的肩,跟小时候每次干了坏事求他帮忙时候的语气一样,“你是我哥啊,永远都是我哥。”
纪流把八音盒归还原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勾唇笑笑,也像小时候每次回应他的那样,拍了拍他的脸。
“嗯,永远都是你哥。”
【作者有话说】
你的朋友李华是仓库里一只勤勤恳恳的好心蚂蚁,由于看见被困的两人出不去相当苦恼决定帮助他们。请用现代化的语言帮它写一封求助信,要求言辞清晰,情感真挚,全文字数不超过200(3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