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119.正历九年
一旬后, 秦朝宁从陆杰修口中得知了兖州查账的后续。
杨首辅的门生,兖州知府被判了秋后斩首,那赈灾的巡抚、巡按则是被判了抄家, 并全家流放。
这之外,杨首辅及他底下的大多数官员又同时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斥责问罪以及贬官。
由于寒门文官一派的人在这之后仍旧紧紧咬住杨派的官员, 还把以往搜集来的对方的罪证翻出来多次弹劾杨派官员,朝堂上接连多日吵吵不休, 使得杨首辅底下的官员在五月底又多了几位官员被革职。
这一波下来,以杨首辅为首的文官一派元气大伤, 眼瞧着还有了夹起尾巴做人的苗头。
于是,没多久后,杨首辅便有了第一次向当今圣上上书请求致仕。他在奏折中明言自己失察在先,如今年老不济, 应当让朝堂的有能者位居首辅之位。
而圣上如今不过年二十, 仅仅重新掌权就一年。
现下面对这位在太后心目中很有分量的重臣,他犹豫了。犹豫过后,他选择饱含眼泪求杨首辅留下, 在朝堂里再辛苦两年。
君臣之间就这般在朝堂里抹眼泪,互道衷肠, 看得底下一众官员心思各异。
末尾, 杨首辅只好忍着艰辛,继续在首辅之位上辛苦多些时日,表示万万不敢再辜负圣恩。
见事态这般发展, 查明了兖州贪污案的刘旭刘阁老,和杨首辅他们已经在明面上割裂。
他们两边的人, 自此私下的斗争愈发激烈。
秦朝宁从陆杰修这边听完这有声有色的事件转述,人都惊呆了。他不由得感慨, 这人间可真是处处都是草台班子呀。
实际上,他们这些人能够知道的信息,也仅限于朝堂上的那些公开了的事情。
整个皇城里,其他角落发生着的事,他们就不得而知。
譬如,太后虽在后宫里,却对这些事情一清二楚。
皆因,她是还政于帝了,但是那些司礼监秉笔太监们,还都是她的心腹。
对于当今圣上的做法,她没有提出异议。只是在某天阳光明媚的午后,染着蔻丹时,她对最信任的宦官兆康状似无意地说了句,“圣上这孩子,就是有些多情。”
“人呀,念着恩,很好。”
“就是,情多了也不美。”
闻言,兆康,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正四品的宦官头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哄道,“圣上这般行事,还不是有了太后娘娘您的依仗。”
“这天底下的孩子,哪个不是事事想着自个爹娘先的。”
“小的拙见,圣上就是纯善,言行都拿圣人的准则来呢。”
太后听罢,笑了笑,点明道,“你今日倒是有自知之明了,倒知道拙见了。”
“小的该死”,兆康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小的还不是仗着娘娘的几分宠爱才这般言语张狂。”
他们一主一仆聊得融洽,并未把朝堂上的事真正放在心里,事后却是把朝堂的一池水搅得更混了。
正历八年,对于宣朝的百姓们而言,算是日子还过得下去的一年。而对于那些朝堂上的官员而言,则是与天斗、与人斗、无休止的一年。
这一年里,各个官职的轮换变更比前些年都快了太多。
随着天气渐冷,鹅毛大雪纷飞,秦朝阳兄弟俩迎来了俩人在京城的第一个冬天。
茶语那边,这大半年里面的盈利都很好。
得益于秦朝宁根据季节变更茶语的菜单,茶语一跃成为了五条斜街最受百姓们喜爱的小店铺。
为什么是小店铺?若是有人在东市问出这话,那么这些百姓们可就有说不完的话来吐槽了。
因为它的两个东家压根就从来没考虑过扩张店面!
在一众食客的声讨中,俩个东家依旧我行我素,既不新增店小二,也不扩张门面,还不开分号!
这俩兄弟对大好的挣银两机会熟视无睹,丝毫没顾虑一番过京城中的富户、少爷、小姐、百姓们想花钱的欲望!让他们对其既“爱”又“恨”!
实在是太不争气了!不思进取!!
明明他们可以不同的菜单轮着买的……对茶语“爱之深恨之切”的人在心里默默委屈。
上述那些话,秦朝阳兄弟俩在过去几个月里听了太多次。
这使得他们每每听完就先搁脑后了,半点没有其他想法。
这里面也是有原因的。
实在是太忙了,他们俩人每日早出晚归,事情依旧像是怎么做都做不完似的,使得他们压根没精力去考虑扩张那些事。
前不久,连院子里养的兔子和鹌鹑都由于没有过多宰杀,在那段时日里不停地繁育,眼瞧着就要挤满了木笼子。
秦朝宁立马给陆杰修送去了不少,让他拿来给府里头的弟弟妹妹玩也好。
他也给韦之贯那边的小五送了不少鹌鹑和鹌鹑蛋,让小五哥每日给先生煮些鹌鹑蛋吃,鹌鹑就可以养养看。
待到了年二十,从南州城寄来的一车物什被镖师们送到了他们的院子里。
秦朝阳和秦朝宁看着爹娘他们准备的风干鸡、腌肉、各式酱菜……衣物、鞋子等,心中对于家人的思念溢满胸腔。
他们安慰自己,希望爹娘他们收到他们寄过去的物什,也能像他们这般高兴。
远在南州城的秦石和秦柳氏、秦晚霞收到京城寄回来的包裹也是临近过年前的时候。
秦朝阳兄弟俩给托镖局送回来的大包小包都能塞下一个杂物房了!
秦石和秦柳氏看着这么一大堆包裹,既好笑又欣慰。
这么一看,儿子俩在京城里把日子过得不错。
院子里,秦晚霞倒是开开心心的,双眸都明亮了几分。
拆包裹的快乐谁懂呀!!
特别是,当她在一众包裹里面拆出了许多精致漂亮的布料、簪花……还有各式胭脂水粉,她的心情别提多雀跃了。
那一刻,她就立即在院子里宣布她也想去京城看看!
闻言,秦石和秦柳氏也生起了些许这样的心思。
这么长时间没见到两个儿子,他们也是甚想念。只是,家中的营生都得看看年后如何处理。
待到了年二十五,秦朝阳给茶语的伙计们都放了假,发了银两和衣衫鞋袜这些实物奖赏,让他们好好过个年。
然后,他和秦朝宁去了一趟顺天府,在府衙筹集善款去城外施粥一事里面,捐赠了几百两。
等到做完了这些事,兄弟俩才开始收拾家里,准备好好过个年。
因为家里就他们两人,加上爹娘给寄过来的吃食很多,他们需要储备的食材就不多。
看着冬日里很难买到新鲜菜,秦朝宁便发了点绿豆芽、黄豆芽、花生芽添菜。
他们俩在年二十八贴过春联,在正历九年的年初一放过炮仗,拜过神后,就一直窝在家里吃吃喝喝没出过院子了。
这个冬天,宣朝国境内流离失所的百姓更多了。
京城这边还不明显,像北方各个偏远些的县乡,冻死、饿死的人多得百姓们都麻木了。
南方就稍好些,有不少当地的官吏“组织”商户们“自愿”“协助”施粥,施防寒旧衣物那些,整体大环境还能给人一条活路。
无论是南方还是北方,很多消息要从外面传到皇城里朝堂上下的话,均是慢得很。
这个年,京城里一片红红火火,京中的大多数老百姓倒是都过好了。
秦朝宁是初十才出的家门,去拜访座师刘旭刘阁老的。
韦之贯那边,则是过了正月,等崇仁坊那片区再无熙熙攘攘拜年走动的人,他才悄悄上的门。
刘旭刘阁老对于秦朝宁对上一次查账里帮了大忙很是满意,便让他在京城里的日子里可多来府上走动。
秦朝宁听懂了阁老大人这是想坐实他们座师和门生的关系,便没半分矫情和犹豫,爽朗地应下。
他这般利落反应,让刘阁老和刘阁老的大儿子都发自内心挺欣赏的。
他们觉得秦朝宁没像别人那般思前想后,还顾虑和他们刘家往来会不会就和杨首辅他们对上,对自己前程不利等等,此子身上的几分澄澈,让他们很心喜。
于是,刘阁老和刘翰林当场都对秦朝宁的学问指点了一番。
见状,秦朝宁欣然受教,把刘府的善意坦然接下。
韦之贯那边则是,对秦朝宁又上门来,实在没辙,只得留他在府上吃了个便饭。
韦之贯自己,这个年过得堪称孤家寡人。
他远在扬州的妻儿没一个人给他寄来些许音信的。他托人给那边送过去的年礼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收下。
这使得他过年期间也没心思接待任何人的拜年,附近的官员们都已经传出了韦之贯韦大人性子古怪,性情孤僻这种言论了。
秦朝宁是在府里陪了韦之贯大半天,又被他考较了几轮,才离开的韦府。
待到了正月二十,国子监重新开学。
秦朝宁便如往常那般继续全身心地投入进学业里。
秦朝阳见他回去上学了,便把茶语重新开业起来。
茶语的流水,是他们日常生活用度的银子来源。兼之,他们兄弟俩花得不多,因此攒下的银两还不少。
他自己就也回到了衙门报到,开始了新一年的捕头很能吃苦耐劳的日子。
其实,在顺天府府衙里,他年纪算是最小的。哪怕他是正经的武举人,对他不服气的人依旧大有人在。
秦朝阳没法子,便努力把事事做好,觉得自己要最起码对得起衙门一年发的四十八两俸禄。
在别人摸鱼的时候,他辛勤跑外勤;在别人搪塞活时,他来之不拒;在别人邀功时,他还在干苦力活……这使得他被衙役们悄悄起了个“吃苦耐劳秦捕头”,带贬义的昵称。
秦朝阳没把这些事放心上。
他觉得,在顺天府当捕头的日子,还没他和白云观师傅们外出找材料时跌摸打滚来得苦。
他想在顺天府,在京城混熟了后,给白云观的师弟们看看有没有适合他们来混的行当。
所以,他很坦坦荡荡地和那些衙役们往来。
伴随着秦朝阳做事负责还有几分机智,日久见人心下,渐渐地,他倒也和不少人建立了情谊,连顺天府尹都记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