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感到了久违的苦恼。

弟弟今天刚被召唤出来，见神久夜要走，他就跟去参加柱间的葬礼了，兄弟俩根本没说什么话。

如今回来了，神久夜又颠颠掏出了一封眼熟的信。

“我特意等着泉奈出来才拆呢……好吧，要不是泉奈，我差点把这封信忘记了哈哈。”

顶着斑嫌弃的注视，神久夜吐了吐舌头。

“那么，我们一起来看斑的信吧！”

距离信件来往已经过了一段时日，斑在石窟里不知岁月，看着神久夜兴冲冲拆信，脑子里才浮起一些印象。

除去报备泉奈“复生”的进度之外，她说了一些自己和柱间扉间的日常，还有柱间还算机灵的便宜孙女，庄园里优渥闲适的生活。

那次被拿来说道的正是那个泷忍村的叛忍，因着一些窝囊被逼得不得不叛逃的举动，神久夜颇为欣赏怜爱那个叛忍。

斑无论如何想，都觉得那个角都不过是被神久夜好心收留的流浪狗。

有些东西没有就是没有，不会因为人一下子醒悟或者怎样就忽然出现。

让神久夜有点感触的那些举措，在斑看来只不过是在柱间的榜样之后自然而然会出现的，甚至显得笨拙的行动。

就像动物被刺激了自然而然会往别人修整好的阔路逃窜，完全没想到可以找一条新的求生道路，能安然到现在，完全是因为泷忍本身就菜，无力追捕的缘故。

总之，角都只是个有点醒目的路人角色，不会因为叛逃了就有了成为豪杰的潜质。

但神久夜说看着还挺高兴，斑也就跟着高兴。

尤其是神久夜在末尾又提起了柱间和他的较量，回信的时候，斑简直像是回到了少年。

人不在面前反而正好，他落笔更无顾忌，在信里挥斥方遒，指点江山，雄鸟炫耀华美的羽翼一般，处处藏着想要再听听神久夜赞扬的欲望。

神久夜当着他的面拆无所谓，顶多被她挤眉弄眼调戏一番。

但泉奈也在这里啊！！

想到这里，斑不禁扬声打断：“等一下！”

两个埋头准备看信的脑袋抬了起来，投来疑惑的目光。

斑镇定说：“我就在这里，你们看什么信？”

神久夜说：“现在的斑是现在的斑，写信时候的斑是写信时候的斑嘛！”

“不都是我？多此一举。”

“讨厌，我难得有点仪式感诶。之前没对着你全方位拍照就算好了，难道斑还要和过去的你吃醋么？”

斑板着脸不说话，看着神情莫测喜怒不定，但神久夜知道那是他没话说的表现。

有些人平时看着挤不出来话，但争辩的时候话可多了，平时看着安静只不过是没有需要据理力争的需求。

想到某个能和斑聊得你来我往的家伙已经躺进棺材板了，神久夜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按照往常，接下来是该她乘胜追击的时候啦，但今日她实在没有这个兴致。比起挑战把难得活泼了一点的斑叔叔逗到脸红，神久夜更想安静和小伙伴贴一贴。

“噗。”

一声憋不住的笑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

神久夜扭头一看，发现张张信纸已经被泉奈拿在手里了。

迎着斑莫名紧张的脸，他扬了扬信纸道：“神久夜，哥哥不是因为吃醋才不想我们看的。”

斑不自在喊道：“泉奈！”

“哦？里面写了啥？斑耐不住寂寞找我撒娇了？”

神久夜一脸兴奋凑过去，泉奈直接把纸张给她了。

“对你来说大概不是什么新奇的话吧？”

目光从兴致勃勃看信的神久夜划到战术性看庭院风景的斑，泉奈含笑说：“哥哥只是不好意思给我看到而已。”

斑仍盯着庭院看，角都正在院子里和管家婆婆请教着什么，被注意到了目光，斑也没收回视线。

“刚才那么傲娇，我还以为至少是和我告白这样的内容呢！”

神久夜很快看完了信，只觉得内容确实无甚出奇，全在自己的预料中。

斑说，请注视我，他想听神久夜说她相信他。

“不就是又忍不住说起了计划嘛，泉奈不知道吧？一说起柱间斑就会这样的。”

但这份倾诉欲从前更多是对着柱间，她和斑之间不用说这么多。

他或许会有迷茫的时候，通常不需神久夜怎样开解，挤在一块待一阵不管用的话，她只要说出自己对斑的看法就好了，然后斑就会光速振作，该做啥做啥。

这种主观能动性几乎超过了神久夜见过的所有NPC，她总觉得自己能发挥的空间并不大，大概这也是恋爱游戏和动作游戏的区别吧。

最开始接触的时候斑真的太小了，神久夜亲眼见证了他如何一边成长，一边用自己的意识印证这个无理取闹的世界。

斑自己可能不知道，他这幅死活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不愿随波逐流，穷尽一生都要搞事的样子真的很有玩家的错觉。

柱间也给神久夜这种感觉，大概天下本就是英雄人物的舞台吧。区别大概就在柱间更倾向大家一起和和美美的种田玩家，斑就是对升级热切的战力狂魔。

但他们终究不是玩家，不然少有战力狂魔打不过种田经营党的。

柱间的葬礼之后，斑很快准备离开了。

老实说神久夜最开始根本不觉得斑会停留直到柱间的葬礼结束，自他决心专注事业开始，世俗很多东西对他都失去了意义。

就算在意，能见到柱间最后一面，他也应当满足了，那种必然会变成交际场的葬礼不去也罢。能呆这么久，神久夜觉得是泉奈的原因。

神久夜拉着泉奈窃窃私语。

“柱间不在了，他固然安心了许多，但也会觉得寂寞吧？”

“还有我们在呀。”

“柱间在斑心里的角色和我们不是同一挂的啦！”

兄长在泉奈心里几乎就是神，从这个层面说，他远比神久夜相信斑各方面的强大。

就算再有担忧，在兄长和宇智波割裂，隐姓埋名准备开始新事业的情况下，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至于什么“幽灵一样游荡在世间”，那不是有神久夜在吗？

神久夜明明也很信任斑，但她非要问，回答了还要反驳。

泉奈仍好脾气问：“那我们能做什么呢？”

神久夜撒娇道：“有没有可能，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把泉奈叫出来嘛……”

啊，果然是因为兄长。

泉奈心里一瞬闪过很多念头，比如怎样拐着弯试探这个猜测的正确性，又怎样恰到好处展露自己的不愉。那样的话，不管能不能让神久夜改变决定，对他说出的话总能好听些。

可人都死了，嘴难道还是白长的吗？

是的，不论是泉奈还是斑，他们都十分清楚泉奈的状况不能叫做复生。

他只是被秽土转生召唤凭依于祭品，又被神久夜用幻术为基底的系统更换了“皮肤”而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随着术式崩解而回归黄泉。

泉奈直言问：“神久夜召唤我，只是为了哥哥而已吗？”

他眉头紧锁，难得对内展露这幅十分不愉的模样。神久夜惊讶极了，万万没想到泉奈会这样想。

不，或许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而已。

仔细想想，泉奈的死虽然令人沉痛，但在把眼睛交给斑之后，他走得确实没有遗憾。

如今被唤醒，即便会为族人和斑的决裂生气，那也够不上让他放下一切的心再次跳动的程度。

因为斑的实力摆在这里，是个人都知道本质是斑放弃了跟不上他脚步的宇智波，而不是宇智波背叛了斑。

诚然这不代表斑对此没有情绪反应，但这些都不是需要大动干戈到要死人复活的事。

在最后的威胁柱间死亡之后，能让泉奈非从棺材板里爬出来不可的执念已经没有了，他至今完好站在这里，完全是出于神久夜的意愿而已。

短期被叫出来聊以慰藉也就算了，但瞧这具明显是为了长期准备，乍一眼和真人无异的身体，泉奈该怎样漫无目的地“重新”活下去呢？

他确实是深爱神久夜和兄长的，但人这种生物难道可以只凭借着一腔爱意活下去吗？

泉奈可以伪装，爱意确实足够驱动他如往常一般行走，这也绝对称不上委曲求全。

但他心里明白，自己的浑浑噩噩绝不是斑或者神久夜愿意看到的，他自己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宇智波泉奈确实已经死了。

今日见了意气风发的扉间之后，这个想法就更明晰了。

反复认知自己的死亡让泉奈有些痛苦，但他更不敢想象自己对死亡麻木的样子，那和怪物有什么区别？

泉奈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全盘托出，一阵寂静之后，神久夜忽然说。

“你也好像人啊，泉奈。”

一般的NPC，哪怕是高级I，也能推理出这么“人”的思考模式吗？

神久夜深深被这种由本我雕琢出的人物弧光打动，由此更不想把他放回黄泉了。

对玩家来说，这种随时可以召唤见面，代价也没有很大的死亡和召唤通灵兽有什么区别？

在有这个选项的前提，神久夜不过是选择了让泉奈长久停留而已。

这段时日，她看似为了劳累不已，跑前跑后，但在可以按头扉间叔叔变成扉间弟弟的情况下，蹲实验室哪里算委屈辛苦？

整件事对神久夜来说，和按下一个选项按钮没有很大区别。

“不是为了斑。”神久夜勾起嘴角：“斑不太需要这个啦！而且我要是抱着为了他的想法把你喊出来，我可能头都要被他打出包。”

正是因为默认这是泉奈和神久夜之间的事，斑才保持沉默的。

不然换个人这样折腾他的宝贝弟弟，头都会被他拧掉。

“那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我呀！”神久夜握拳道：“天知道我过来之后看到熟人都变成叔叔是什么感觉，这个世界上不可以没有美少年！”

泉奈无奈道：“只是为了这个吗？”

他正想说只要有权有势，青春貌美的少年难道不是要多少有多少，神久夜的宅子里就养了好些模样漂亮的仆从。

若是更有追求，喜欢贵族可以往城里去，喜欢忍者木叶遍地都是。

再不济还有镜，今日看来，镜总是愿意为了他的神久夜姐姐英勇献身的。

……真是越想越气，这些果然不能细想。

泉奈本想说只是为了脸的话他还是回去算了，这下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只想闹闹脾气让神久夜不要那么花心。

所以哥哥就是菜啦！

扉间都不是美少年了，斑竟然还没和神久夜走到一起，这合理吗！

“若是为了别的，大概就是我需要泉奈吧！”

她大声叹气：“唉，我一回来就发现大家多多少少都有点变化……之前和斑聊天的时候，我总是想起你，觉得泉奈就该在身边……”

神久夜撅了噘嘴，看向他的时候很快换了笑脸，眼神期盼透亮。

“只是这个理由不行么，泉奈？”

可以，只要她说需要，泉奈还有什么不可以？

但他心中仍有疑虑。

泉奈想起斑的回信里的内容，里面提及了一个让所有人去做梦的清奇计划；

神久夜仿佛赞同，但她如今这个样子也不像是也不像是有表示。若说神久夜心里对此有意见，只是不好和斑说，这也不是她的作风。

而且今日在柱间的葬礼上，神久夜脸上竟然不见一点悲色。

她的态度太旁观了，纵然察觉到的时间不长，想到神久夜说的时间跨越，泉奈心里也已经有了答案。

即便神久夜说了需要，他也还是会被抛弃的。

泉奈心中无不悲凉地想，幸运的是这次神久夜是准备连带整个世界一起抛弃，幸运的是另一个能够真正等到神久夜归来的，活生生而年轻的自己。

“好嘛，泉奈？”

据说已经有二十四岁，但仍显得韶颜稚齿的美少年深深看了神久夜一眼，微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