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墨令后, 叶逐溪没马上离开张府,要在这里待几天,等张行止一起离开,他说过会在这几天内处理好京城里的事。
绿阶和紫春知道叶逐溪跟张行止重归于好, 也回来了。
紫春攒了很多问题想问叶逐溪, 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她感觉自家主子太善变了,前阵子还对张行止喊打喊杀, 而如今好像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两人相处如常。
思来想去,紫春压下这些问题,改口问谢令璟的事:“姑娘,谢掌牌……谢令璟真的死了?”
叶逐溪正趴在窗台嗑瓜子。
闻言, 她吐出口中瓜子皮:“我亲手杀的, 死得透透的了, 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也没救。”
紫春放心了。
她凡事以叶逐溪为先, 谢令璟先前用墨令威胁叶逐溪, 跟叶逐溪作对, 紫春就恨不得他去死,现下成真,她还想买点东西回来庆祝。
“那就好。”紫春道。
叶逐溪还想抓起一把瓜子来磕时, 有下人来说张父与贺兰要见她, 她最好现在就去正厅。
他们很少同时要见她, 说明有重要的事。即便如此,叶逐溪也没急着去,毫无儿媳妇见公婆的礼数,慢慢地擦手, 慢慢地穿衣服,再慢慢地穿鞋出门。
到正厅,已是两刻钟后。
正厅不止张父与贺兰,还有张行止、叶父,他们都坐在里边,气氛有些沉闷,没人说话。
叶逐溪提起裙摆,跨过门槛,走到他们面前,扬起笑,出声打破寂静:“抱歉,我来晚了。”
贺兰先开口让她坐下。
她自然而然坐到张行止身边的空位,还倒了杯茶来喝,润润因吃瓜子微干的嗓子,没半点身为后辈不得在常备面前擅动的自觉。
他们倒是没说叶逐溪,心思系在另一件事,无暇留意小细节。张父道:“小溪,我们今日找你来,是想你劝劝行止。”
叶逐溪眨了眨眼,似懵懂茫然:“劝他什么?”
他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张行止,话却是对她说的:“劝他以大局为重,莫要一意孤行。”
张行止笑而不语。
张父觉得他露出来的笑容分外刺眼,觉得以前好像在谁身上看见过类似的笑容,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便不再往下想。
叶逐溪转动着茶杯,目光坦然:“我还是不太明白。”
兴许是张父太生气了,说话有头没尾的,她听不明白也情有可原。贺兰理解叶逐溪,温和问:“小溪,你可知他手里有一本杨家跟各世家做交易的账册?”
当然知道。
她玩心上来,装得跟小白兔似的:“不知道。”
不过叶逐溪还是有点好奇张行止为什么要提前告知他们,他有账册的事。而不是直接公开账册,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贺兰信以为真,长话短说:“这本账册很重要,一旦公开,各世家岌岌可危,大晋恐会大乱。”
叶逐溪眼珠子轻轻一转,还在装:“他要公开这本账册?”
张行止也不拆穿她。
张父差点拍案而起,被贺兰按住了,他压着怒意:“正是,你说他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
刚得知谢令璟失踪,账册落到张行止手上那一刻,张父是高兴的,得知他要将账册公开后,张父是既震惊,又难以置信。
谢令璟出身寒门,毫无根基,地位卑贱,为达到目的,要拿账册来威胁各世家,这也说得过去,张父可以旁观。张行止出身世家,竟然要自毁根基。
账册里也有张家。
他这样做,摆明没把张家放在第一位。别人能不顾及张家利益,张行止不能,他是张家家主,维护张家利益是应尽的责任。
张父甚至有点后悔这么快就将家主之位传给张行止了,太轻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会珍惜。
奈何事已至此,总不能收回家主之位,没这般的先例。
“账册里不仅有张家,也有叶家,你若不劝住他,怕是得连累叶家。”张父担心叶逐溪心思单纯,没深刻了解此事的严重性,又道。
叶父本想附和的,但碍于他们才是张行止的父母,他哪怕是岳父,也只是外姓人,不好直接批评张行止这个女婿所做之事。
于是叶父沉默着。
万万没想到的是叶逐溪说:“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她玩够了,不想演了。
这个时候,叶父不得不说话了,委婉道:“小溪,你是不是没听懂亲家他们刚刚说的话?”
叶逐溪摇头:“听懂了,可还是觉得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没意见……如果你们想让我劝他,那不好意思,我不会。”
贺兰怔在原地。
张父语气不免严肃起来:“小溪,此事不是闹着玩儿。”
张行止慢条斯理拿过叶逐溪喝过的茶杯,倒茶进去,抿了几口,再放下来,含着笑道:“我意已决,你们不必为难她了。”
张父被他云淡风轻的态度刺激到,猛拍了下桌子,站起来。
“事关张家,我绝不容许你胡来,你别忘了,你自己也是张家人,”因为自觉亏欠这个儿子,所以张父很少对张行止发脾气,几乎是百依百顺,今日难得大怒。
张行止笑意不减,抬起眼:“我不想再当张家人了。”
张父脸色大变。
他质问:“你这话什么意思,宁愿不当张家人,不当张家家主,也要自掘坟墓,公开账册?”
贺兰生怕他们父子俩因这件事闹出不可开交的矛盾,忙不迭也站起来,挡在张父身前:“行止只是一时糊涂才会这样说,你千万别放在心上,也别当真。”
说到一半,她给张行止使眼色:“行止,你说是吧。”
张行止没回。
贺兰心慌得厉害,却又无计可施,他自幼离了她,在道观里养病长大,她实属不太了解他。
张父气到险些站不稳:“只是一时糊涂?我看他是对我不满很久了。”不想再当张家人,跟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有何区别?
贺兰扶住他,赶紧否认道:“怎么会呢,不会的。”
他稍微顺了顺气:“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恨我们当年将你送走,让你独自一人在道观长大,所以在掌权后做出这些事!”
张行止依然没回。
张父以为自己猜对了:“我们当年没办法啊,道长说清修休养,必须要以世隔绝,不许有人跟着你,因此我们不敢派下人跟着,更不敢经常去道观看你。”
叶逐溪旁听着,默默地伸长手,拿了块糕点吃。
张行止贴心给她倒杯水。
张父感觉他们都没把他放眼里,但仍继续说:“就算你恨我们,那也不能迁怒整个张家。”
张行止:“您说完了么?”
连几句话都不愿听他说?张父心寒了:“张行止!不管你有多恨我,我终究是你父亲。”
“我不是张行止。”他口出惊人,犹如平地起雷,“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贺兰急道:“行止,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
张行止抚了抚衣袖,起身面对他们:“我确实不是张行止,真正的张行止在三年前就死了。”
张父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你方才说什么?”
叶逐溪看似好心地转述一遍:“他说真正的张行止在三年前就死了,您的儿子死了。”末了还强调一下是他儿子死了。
张父还没作出什么反应,贺兰就上前抓住张行止的手了:“行止,你是在骗我们的是吧。”
张行止推开她。
贺兰双手僵住在半空。
他神色如常:“我没骗你们,他的尸体就埋在道观后山,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挖出来看看。”
贺兰虽是满脸不信,但眼眶几乎瞬间红了,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喃喃道:“不可能,真正的张行止死了,那你是谁?”
张行止毫无波澜,不答反问:“你觉得我会是谁?”
她盯着他看,脑海浮现一个人的名字,却始终说不出口。
张父显然也想到了:“你不可能是崔行时,绝无可能,崔行时早就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张行止笑了笑:“眼见未必为实,更何况您也没亲眼看见我死,怎么就断定我一定死了呢?”
张父气到发不出声音。
贺兰哽咽,声音带着鼻音:“他是怎么死的?”
张行止微顿:“我杀的。”
张父想喊人进来抓住他,却因气急攻心,两眼一翻,嘴角抽搐,直愣愣倒下了,像有中风之兆。贺兰顾不上伤心,放声朝外喊:“来人啊,快去请大夫!”
张府乱成一锅粥。
叶父不想此事牵扯到叶家,欲带叶逐溪回去,反正这个张行止并不是真正的张行止,即使叶家宣布婚事不作数也无可诟病之处。
叶逐溪没答应,叶父见她油盐不进,仿佛被张行止的脸迷魂头脑,他又不能对她用强的,只能作罢,自己离开了张府。
她吃完桌上一碟糕点才拍拍手起来,悠闲得很。
此刻,下人匆匆地带着大夫进府,直往张父所住院子去了,叶逐溪随便地看了一眼,问身边的张行止:“你不去看看?”
他也看了一眼:“你回去收拾东西,我们今天离开。”
“今天就离开?”
“嗯。”
叶逐溪没再多问,回房收拾东西去了,有紫春和绿阶帮忙,她很快就收拾完,坐下来歇会,见张行止进来,莫名想起了一件事。
她招手道:“你过来。”
他向她走去。
叶逐溪打量着他:“上次我们进宫,圣上并未揭穿你的真实身份,你说你也不清楚他为何这般做,我当初不信,现在也不信,你就没什么话想跟我说的?”
“不瞒你了,上次他之所以没揭穿我,是因为我对他说,我手中有墨令,只要我出事,由墨者组成的墨军便会立即攻下京城。”
她握了握拳头:“原来你在进宫前就偷了我的墨令。”
张行止张开手,包住她的拳头,转移话题道:“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走吧。”他唤下人过来,让他们搬行李进大门前的马车。
张家下人只知道张行止气倒了张父,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事,还当他是张家家主,言听计从。
不到一会,搬好了。
临出门前,张行止将账册交给影卫,吩咐他们找地方印刷成千上万份,分派到大晋各处。
他们顺利离开了张府。
马车顺着长街,往城门方向去,叶逐溪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这是要出城?”
“对。”
她放下帘子:“正好,我在京城也待腻了,我们去哪儿呢?”
张行止听见她用了“我们”这个词,唇角不自觉弯起来:“你想去哪儿,我们便去哪儿。”
叶逐溪盘腿坐着,认真地想了下:“暂时还想不到,出城后先向东走吧,我比较喜欢东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