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行止今日要出城办事, 谢令璟就是看准了这个机会,让墨者跟着他,到城外再动手。
在城内动手阻碍太多,谢令璟不想误伤普通百姓, 也不想巡逻兵能及时收到消息过来救他。
叶逐溪武功高, 轻功也好。
她从张行止刚出门那时起就跟上了, 距离不远不近,还没让其他跟踪张行止的墨者发现。
行至半途, 叶逐溪发现这条路前往他们去过的茶镇, 他怎么突然又去那里?她灵活攀上一棵大树,枝繁叶茂,能挡住身形。
墨者迟迟没动手,还在等。
叶逐溪透过树缝看底下情况, 马车忽然停下, 张行止掀开帘子走出来, 抬起头, 不经意扫了眼她躲藏之处, 再让车夫歇歇再走。
她差点跟他对上眼。
即便叶逐溪知道张行止就算定睛看着这棵大树的树缝, 也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叶子,但在那一刻还是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下。
过了片刻,叶逐溪又通过树缝观察他这一行人。
见他们只是坐在马车外边喝水吃干粮, 她转而去观察隐匿于附近的墨者。墨者手握长刀, 眼睛就没离开过马车, 怕张行止逃了。
叶逐溪虽认不全上万个墨者,但身为墨楼楼主,还是认得墨楼掌牌人和级别为高手的墨者。
这些确实是万里挑一的高手,每一个至少都能跟她过几招。
她目光忽定在另一棵大树。
宋疯子跟猴子似地趴在大树上, 毫无形象。莫问尘倒是很优雅,倚着树枝,香肩半露,手持一小面铜镜,正在整理自己的妆发。
谢令璟还派了掌牌人随行,看来他抱着必杀张行止的决心。
去茶镇需要两天,现在是第一天,看天色刚过晌午,晚上是绝对没法到茶镇的。入夜前,张行止应该得找个地方落脚,叶逐溪猜他们是要等到今晚再动手。
阳光若有若无洒下来,她收回目光,靠着粗壮树枝,想张行止折在这批墨者手上的可能性。
之前不觉得有这个可能,但目前来看,有一半的可能。
叶逐溪微微出神。
如果张行止真死在了他们手上,她脑子还是出现那些画面,并未因他的死而停下,该怎么办?
她陷入两难。
此时,马车接着出发了。
叶逐溪悄无声息尾随,有宋疯子和莫问尘在,她必须得更小心,不然容易被他们察觉气息。
不知不觉,已到晚上。
张行止住进一家建在路边上的客栈,叶逐溪不想继续挂树上跟踪人,打扮成行人,也进客栈投宿了,选的还是他隔壁房间。
进去后,她静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听隔壁动静。
不等她听到什么动静,有人来敲门,说是店里的小二,送茶水来。叶逐溪没开门,让他放门口。
待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她才起床出门拿茶水,没想到手刚碰上托盘,隔壁房门就开了。
张行止走了出来。
叶逐溪眼疾手快退回房内,在他看过来之前关上房门。
张行止站在走廊里跟侍卫说话,她半蹲着靠在门板,隐隐约约能听到几句,他说:“今晚你们轮流守夜,十个人一班。”
“是。”
他又说:“都退下吧。”
还挺警惕的,她想。
侍卫朝楼下走去,张行止还在走廊,没下楼,也没回房间。
叶逐溪听了一会,见无事发生,抱着茶壶回床榻喝茶。都入夜了,墨者怎么还不动手?难道还要等到午夜?果然是宋疯子带人行动的风格,他喜欢在深夜杀人。
她扔掉茶壶,小眯一会。
半醒半睡间,又有人来敲门,叶逐溪捡起一只茶杯朝门砸去,警示门外的人别打扰她休息。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我在门外捡到一支簪子,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可否出来看一眼?”
是张行止的声音。
叶逐溪一下子精神了,摸了摸自己发间,簪子还在。她压着喉咙,改变声线:“不是我的。”
张行止很有礼貌地又道了一回歉:“那我拿给店家问问。”
她没再回。
门外也没了声音,叶逐溪坐起来,盯着门口看。
午夜到了,没过多久,隔壁传出打斗声,还有重物摔到地上的声音,叶逐溪走到房门前,戳出一个小洞,看外面,只见密密麻麻的墨者兵分几路闯进张行止房间。
“砰”一声,客栈用来隔开房间的木墙被砸破,有几个墨者摔进了她房间,长刀滚在地上。
他们没打算杀普通人,见这个房间里有人也没有对她动手。
其实也有房间烛火都被叶逐溪吹灭了的原因,她又背对着隔壁房间透过破墙照来的微弱烛火,他们看不清她长什么样。
他们迅速起来回到墙的那一面,继续杀张行止。
她转过身,看他们杀他。
张行止带来那十几个侍卫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挡下了大部分墨者,剩下那部分一起夹击他。
宋疯子和莫问尘坐房梁上看着,在观察着张行止出招的路数,想在短时间内找到他破绽。
叶逐溪侧身,将自己隐藏在墙边阴影之下,暂时没露面。
楼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店家和伙计自然听到了,可他们人不多,不敢冒头,找地方藏起来。
血时不时顺着木板缝隙渗到楼下,还有不少尸体越过走廊围栏和楼梯滚下去,噼里啪啦响。
叶逐溪对此不为所动。
直到宋疯子动手,他偷袭,划伤了张行止的脸。
这一瞬间,她腕间彼岸花泛起灼烧的感觉,滚烫到叶逐溪没法忽视,抬起另一只手捂了捂。
为什么她看见张行止被伤,会产生强烈的杀意,还是对张行止的杀意。给叶逐溪感觉,她此刻正在恨着张行止,恨到想杀了他。
太奇怪了。
她怎么会突然恨上他呢。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叶逐溪刚冒出这个念头,那些杀意就猛地涌上心头,仿佛要给她洗脑。
恨。
她恨张行止。
她必须得杀了他。
为什么恨他,为什么得杀他,仅剩的清醒问内心那道声音。
叶逐溪没得到回答,只得到了源源不断的杀意,不到片刻,脑子只剩下要杀张行止的念头了。
她弯下腰捡起墨者遗留在地上的一把长刀,一步步朝隔壁走去,有墨者挡路,就杀墨者。
宋疯子和莫问尘见了,还以为叶逐溪要出手帮张行止。
“楼主,杀张行止是令主下的命令。”莫问尘出言提醒她的同时还暗戳戳表明跟自己没关系。
宋疯子生怕叶逐溪的长刀砍在他身上,后退几步,也道:“对啊,这是令主下的命令,我们这些掌牌人只能听命行事,不然我们绝对不敢对您夫君动手。”
叶逐溪:“滚开。”
张行止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发冠微乱,有几一缕垂在脸侧,左边被宋疯子划伤,有道细细血痕,不难看,反倒有种诡异的绮丽。
叶逐溪左手持刀,刀尖有血,距离他越来越近。
宋疯子是挺想滚的,奈何他不能滚,墨者出任务失败,是要受到惩罚的:“楼主,我们今晚必须得杀了张行止,如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说着,挥剑相向。
他想拖住叶逐溪,不让她救张行止,紧接着又对莫问尘说,“我拦住她,你去杀张行止。”
莫问尘拿出一条满是铁钉的鞭子,甩向张行止。
鞭子所过之处,皆一片狼藉,他随手拎起一张木凳挡了下,木凳顿时四分五裂。张行止朝后弯腰,后翻落地,避开甩来的鞭子,与此同时,夺走墨者长刀。
在长鞭又一次甩来之时,张行止反用长刀勾住,卷了几圈,用力一拉,将莫问尘扯过来。
莫问尘想收回长鞭,无奈力气没他大,整个人被扯了过去。
张行止一手持刀,一手从腰间抽出匕首。她已经预料到自己再不松手的下场是什么了,被他用这把匕首抹喉或被捅穿心脏。
于是莫问尘果断松手,舍弃那一条伤害性极强的铁钉鞭子。
莫问尘表情变得凝重,不敢再轻视眼前人,就在她要发起第二次进攻时,宋疯子被叶逐溪扔过来,他狼狈地滚到了她脚下。
“没用的东西。”莫问尘还幸灾乐祸,提脚踢了下他,“还不起来,跟你一起行动,丢脸死了。”
宋疯子爬起来。
他感觉她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什么叫我没用,换你对上楼主,你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
莫问尘轻哼了声。
叶逐溪越过他们,直奔张行止而去,莫问尘推宋疯子:“我们就这样回去?你不拦了?”
宋疯子白眼快翻上天:“我倒是想拦,问题是我拦不住。”
莫问尘:“你……”
话音未落,他们看到叶逐溪将长刀插进张行止身体,再拔出来,温热的鲜血溅了她一脸。
叶逐溪眼也不眨,又用长刀抵上张行止的脖子。
他们目瞪口呆。
这是哪儿跟哪儿?
*
此刻城内,谢令璟坐在房里喝酒,手边有一幅彼岸花的画。
腕间彼岸花的作用就是在楼主动情后,将她产生的爱意和心疼对方的感情,皆转化为恨意。有多爱那个人,就有多恨那个人,最终亲手杀了自己心爱之人。
楼主得到至高无上的荣耀、权力,却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历代墨楼楼主腕间都有彼岸花,它虽象征着楼主的地位,但也会剥夺掉她们爱人的能力。
此事,历代墨楼楼主都不知道,只有得到墨令后才会知道。
谢令璟侧目看向窗外月亮。
他知道叶逐溪暗中跟踪张行止的马车出了城,就是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亲手杀了张行止……他希望她有,又希望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