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如玉死了◎
余老太爷回了祖坟。
长幼有序, 余家先办余嘉鹏和何荔凛的宴席,再请新姑爷。
乡民延绵几里送余老太爷,这般深情厚谊, 余家也想回馈, 哪怕他们家今日不同往日, 手头也紧了,依然开了流水席,请乡民吃饭,再每人发一块叻币, 余家小辈还站在门口亲自答谢前来的乡民。
嘉柔和嘉萱姊妹俩派小玩具,嘉鹞和嘉鹄兄弟俩派钱派糖。
嘉柔、嘉萱、嘉鹞和嘉鹄四个一起站在偏门,招呼答谢前来吃流水席的乡邻。
一对母女拿了钱,出门,嘉萱把一个发条青蛙塞在小妹妹手里:“妹妹拿青蛙。”
“谢谢!”
一个男孩子跑过来问:“我能要小汽车吗?”
嘉柔把盒子拿来:“小汽车有两种, 你挑一个, 只能拿一个呦!”
小男孩看着盒子里的红的和黑的两种发条汽车玩具,他最终选了红色的。
嘉鹞从箱子里拿出两块叻币递给小姑娘的妈妈:“给妹妹买糖吃。”
嘉鹄又拿了几颗糖, 递给小姑娘:“妹妹, 先吃哥哥这里的。”
“到底是余家的小姐少爷, 个个教得好。”
“余家是真有良心的人家,一回来, 就让之前的伙计去轮船公司和橡胶厂登记, 说是能安排的尽可能安排,尽快回去上工, 还可以问工厂借钱, 最高一千, 分三年, 可以每个月还,最长可以让你还三年。”
“那也不怕人跑了?”
“都是老伙计啊!跑什么?兴泰干活累,但是赚得也多。谁不想进去?”
“除非你不想在马来亚地面上混了,要不你敢拿余家的钱跑路?”
“老太爷迁坟那天,两边站着的黑衣人是哪儿的?”
“别说黑衣人了,就今天补宴会的那位少奶奶,在怡保,缺了一条胳膊,都能一个人干掉了北海堂三个人。”
“这算什么,我可是听说这位少奶奶手里的人命没有上千,也有好几百了,是杀鬼子的女英雄。”
“论手里的人命,那还是大姑爷手里多,美军空军,去日本投弹的。”
“大小姐是战地医生。”
“两位大少爷,两位大少奶奶,大姑爷和大小姐全是上战场,老太爷被鬼子杀害,一家子都是英雄好汉。”
“对了,知道余家大小姐的嫁妆是多少吗?”
“这就不知道了,已经结婚三年了,补宴会都是这个排场,还发钱,你说能少得了?”
“……”
这些话让正在吃流水席的一个妇人停顿了一下,她身边还有两个孩子,也跟着在吃。
两个孩子看见那边在发玩具,放下碗筷就要跑过去,这个妇人叫一声:“别乱跑。”
这个声音让余嘉萱的目光向这个妇人这里看来,两个孩子已经冲到了嘉柔面前,两只手往盒子里伸,要抓玩具。
嘉萱转身过去:“姐,不要给他们,他们是黄家的人。”
嘉柔顺着嘉萱的目光看,她把放玩具的盒子收了起来。
这批玩具确实不值钱,是香港一家玩具厂老板战前藏下来的存货,叶家阿公为了缓解人家的资金紧张就吃了下来,放在平价商店销售。想着来吃流水席的孩子也很多,小东西可以让孩子们高兴,就拿了几箱过来,送给乡邻家的孩子们。
“我们还没拿呢!”
“我也要。”
余嘉柔冷笑一声:“我们家的东西,给谁都可以,就是不能给你们。”
余嘉萱走过去,到那个进退两难的妇人面前:“黄伯母,你怎么还有脸来我们家吃东西?”
在吃流水席的人,没想到两位小姐会瞬间变脸。
余嘉萱鼻孔里出气:“我阿公刚刚迁回祖坟呢!你不记得,你亲家张义松带着日本人来抓我阿公,你儿子黄越西跟在张义松身后做尽坏事,你还有脸?”
“原来是汉奸啊!”
“汉奸带着日本人抓余老太爷,汉奸一家子也好意思来余家吃?”
“余老太爷不是我们家越西带人抓的。”黄太太连忙争辩。
余嘉柔问:“你儿子不是汉奸?那你告诉大家,你男人,你儿子怎么死的?”
“汉奸怎么有脸来这里?”
余嘉莉出来找弟弟妹妹们,准备出发去鸿安大酒店,招待宾客的宴席要开始了。
听见吵嚷,她快步走过来,看见了惊慌失措的黄太太,和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子长得很像黄越西。当年如果不是哥嫂揭开黄越西的皮,自己恐怕会陷入泥坑里。
余嘉萱走到余嘉莉身边:“大姐,她怎么有脸带孩子来我们家吃饭?”
余嘉莉也对黄家的厚脸皮叹为观止,两家仇怨结得这么深,她怎么还来?
若非山穷水尽,谁愿意面对这样的难堪?黄太太时隔七年再见余嘉莉。
他们家投资银行失败之时,她公公就大骂她是个败家精,说如果不是自己纵容儿子跟外甥女搅合在一起,他们家绝对不会跟张义松混在一起,败了家。后来日本占领星洲,他们一家又跟着张家吃上饭,她儿媳妇积了一肚子的怨气,把外甥女送进了俱乐部,这次靠的就是张家,她拦不住。不过三年不到,日本投降,男人儿子都被人当成汉奸杀了,如果不是张家,他们家不会是这个结局,张家那个贱货也没给黄家生下一儿半女。她去接了外甥女回来,想着婆媳一起养活两个孩子,但是他们两个女人靠什么养活孩子?只能靠外甥女继续去俱乐部。
前几天外甥女陪客人喝酒,凌晨回来摔了一跤,摔断了腿,他们一家子都靠着外甥女养活,断了腿,又要医治,一家子还有四张嘴巴要吃。
她听说余家要为余嘉鹏和余嘉莉补宴席,还是分两次补,每次都能去吃一顿,还能拿钱。
她这么一合计,他们祖孙三个过来吃个饱,再三个人各拿一块叻币,来两次三个人有六块,也能让一家子过上一个月。
现在被余嘉萱当场揭穿,她也是大家小姐出身,也做了那么多年大家太太,到这把年纪要这般难堪?
被余嘉莉这般看着,黄太太脸皮再厚,也挂不住,黄太太过来一手拉住一个孩子:“回家!”
一个孩子不过三四岁,懂什么?哭喊着:“我要小汽车……”
沈霆见他们还没过来,走过来问余嘉莉:“怎么了?”
黄太太看到了余嘉莉身边的男子,高大英俊,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
余嘉莉仰头对沈霆说:“这位太太一家子算是我们家的对头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居然还带孩子来吃流水席。”
“这都是小事。”沈霆看向小姨子和小舅子们,“我们得去酒店了。”
黄太太拖着两个孙子往前。
几个佣人过来接他们手里的活,有人问:“这就是那位飞行员的大姑爷吧?”
“您好!我就是。”
“真是一表人才啊!”
“听说你杀了好多鬼子?”
沈霆被人团团围住,余嘉莉跟大家说:“各位叔叔伯伯婶婶嫂嫂,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要出发去酒店了。我们俩要等过了正月十五才回美国,以后应该有机会。到时候让他跟大家好好聊聊。”
余修礼和余修义两对夫妻、余嘉鹏夫妻,余嘉鸿早就去了鸿安大酒店招待客人。
老太太年纪大了,叶应澜有了身孕,还有球球和圆圆都是这个时候出发。
叶应澜和嘉萱嘉柔陪着老太太,球球和圆圆最近喜欢会开飞机的大姑父,跑去跟大姑父一辆车,嘉鹞带着嘉鹞一辆车。
嘉萱贴着嫲嫲说着黄太太来吃流水席的事,车子开出余家大门,没多少路,老太太看见那个女人正哭着打孩子,老太太轻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看着余家的车子一辆辆驶过身边,黄太太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曾经她也是余家花园的座上宾,他们家跟余家的亲事也就剩下最后一步了,如果当初没有外甥女,如果按照两家的情分娶了嘉莉,他们家何至于此?
黄太太把孩子拖了回去,他们一家子如今借了一间小屋子,一家四口挤在小屋子里,刚刚踏进门去,小孙子被打了,别的不知道,就知道告状,跑到靠在床上的宋如玉身边,给他妈看被打肿的脸,哭着叫:“妈,嫲嫲打我……”
看见儿子脸都被打肿了,宋如玉本就一肚子怨气,更是火冒三丈,厉声喝道:“你打他干什么?”
“如果不是他,我今天也不会受这个气,也不会什么都没拿到。手里一个钱都没有,接下去的日子,要怎么过?”
“我脚断了,我才没出去卖几天,你就这样对我?没有我卖身,你们能活到今天?”
宋如玉眼泪滚下来,她跟着黄越西,做他的姨太太,实际上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后来还被那个女人把她送进俱乐部,让她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好不容易日本人投降了,但黄越西父子死了,黄家只剩下老的老,小的小,她不得不继续卖……
“你哭什么哭?我才要哭,如果不是我好心收留你这个扫把星,供你吃供你读书,你呢?勾引越西,搅黄他和余家的婚事。我们黄家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果不是你怕压不住儿媳妇,也不会想要我给你儿子做小,我和你儿子在一起,还不是你纵容的,你要是真好心,把我嫁个普通人家,也好过被你儿媳妇扔出去做千人骑万人……”宋如玉想想自己悲惨的一生,是拜这个养大了她的小姨所赐,这些年的天大的委屈全都涌了上来,不顾腿伤,冲了过来,跟黄太太扭打撕咬。
两个孩子哪里看见过这个景象?哭声凄厉,本就是租了一间屋子,街坊邻居听见,过来拉开两人。
黄太太大骂宋如玉白眼狼,没良心,丧门星,害得黄家家破人亡。
宋如玉积压了太多委屈与愤怒,歇斯底里大吼大叫,像是疯了一样,吓得众人帮她们把孩子带了出去,也劝黄太太不要说了,两边都冷静一下,黄太太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只是宋如玉是做这个行当的,大家也不愿意跟她多接触,街坊邻居劝了两声宋如玉,也就散了。
黄太太在外头想起死了的男人和儿子,又想起今天看见的余嘉莉,如果……宋如玉卖一辈子都偿还不了欠他们家的债,她哭的眼睛像核桃,突然听见一声惊叫:“快来啊!如玉死了!”
她这才惊慌地冲进屋里,只见宋如玉,脖子里勒了根绳子吊死在窗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