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太太遇故友◎
余修礼和蔡月娥留下, 轮船公司走不开人,而且家里房子还在修缮,也要人留着。
其他人一起直接飞到槟城。从槟城一路往回走。
从槟城开始, 叶应澜和何六就拉着二太太这个老娘惹去给她们选娘惹装。
街市上的这些娘惹装, 花花绿绿, 但是那个做工却不是土生华人家小姐出身的二太太能看得上的。
她想要跟两人说,回去给她们做好的。
一转念,算了吧!她这个儿媳妇哪有娘惹半分精致?她也就配穿这种街市上买的娘惹装。
她又想给叶应澜做,大房是真厚道, 分家产分给他们那么多,再说应澜长得多漂亮?就是这些娘惹装都穿着好看得不行。自己当初给她做的那身娘惹装,那才叫漂亮。
叶应澜和何六无所谓,绣花做工过得去就好,穿个新鲜和风情就好。
尤其是圆圆穿了娘惹装, 请二太太给她盘了两个小揪揪, 可爱得不行,余嘉鹏追着小丫头拍。
当地的锡矿矿主招待了他们。余嘉鸿他们都去锡矿了, 叶应澜和二太太带着两个孩子在锡矿主家眷的陪同下, 逛怡保街市。
怡保因为锡矿而发达, 就连街市都跟锡业华商有关,这条二奶巷就是大锡商姚德胜先生给二姨太收租的铺面。
这一条巷子还挺热闹, 一行人渴了喝一口凉茶, 热了吃一口冰凉的煎蕊,小商铺的味道也极好。
“珍娘?”
一个声音传来, 二太太抬头, 看见来人, 是她少女时代的一个手帕交。
说是手帕交是因为两家大人关系很好。但是她们之间的关系可不怎么样, 年龄相仿,自然被大人拿来比较,谁的绣工好?谁做娘惹菜好?谁更贤惠?
余家跟两家都有交情,那时的余家两位少爷长得英俊倜傥,关键是余家老爷发家之后,不仅没有娶小老婆,而且还立下规矩,余家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规矩。余家放出风声,大少爷早早跟蔡家定了亲,余家二少爷有意娶个温柔贤惠的娘惹,所以这位二少爷是多少娘惹的闺中梦里人?
自己和眼前这个蒋金珠都在选择中,蒋金珠家中的产业和余家更相配,余修义一眼挑中了自己,这个蒋金珠可是银牙咬碎,发誓要找一个比余修义更好的男子。
原以为她会找一个有钱人家的公子,没想到找了一个跟他爹差不多大锡矿商人,做了人家的续弦。
她做续弦就做了续弦,非要酸溜溜地刺自己,嫁了个以后不会继承财产的老二。
闹得自己回娘家,生怕见到她心烦。
不过现在二太太心头舒畅,两房的财产分配下来,他们这一房还占了便宜,他们这一房目前拥有的资产在马来亚也是排得上号了。
她露出笑容,热情地迎了出去:“金珠啊!我们有十来年没见了吧?”
这位太太往里一看,里面还有一位她相熟的太太,她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对那位太太招呼:“朱太太也在?”
朱太太站都没站起来,只是对她微微笑了笑,这个蒋金珠往里看了看,问二太太:“带着儿媳和孙子孙女来怡保?”
“这是我侄媳妇,男孩子是我孙子,女孩子是侄孙女。”
“哦!”这位点头,不过她见那位朱太太不想搭理她,就说,“珍娘,我们老姐俩已经有十多年没见了吧?你在怡保待几天?我们好好聊聊?”
二太太原本不想再跟她攀谈,但是好不容易分家了,这口陈年老气,难道她能不出?
二太太拉着这位太太的手:“明天还在,后天就出发去巴生了。明天?你来我住的酒店?我们姐妹一起吃个茶,我们好好聊聊?”
蒋金珠一脸欢欣说:“好啊!”
这位太太走了,孩子们也吃完了,他们出店铺,继续逛街,矿主太太问二太太:“余太太认知张太太?”
“小时候的手帕交。”二太太说。
叶应澜见矿主太太似乎在想什么。
二太太继续问:“我记得他们家也是开锡矿的?”
“是啊!锡矿经营不善,已经卖了十来年了。”
这倒是激起了二太太的兴趣:“现在他们做什么生意?”
矿主太太说:“现在?张老爷死了有七八年了,张老爷死之前把家分了,留下来的家业一半归了原配太太生的大少爷,一小半归了这位太太,剩下的分给了两个姨太太生的子女。”
“这样啊?”二太太眉毛微挑。
矿主太太笑:“我也只知道个大概,毕竟他们家不在我们这个行当了,也过去多年了,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二太太算是明白了,本来张家跟余家差远了,锡矿卖了,老头子死了,而且大部分财产都给了长房,还能剩下多少?再说看矿主太太的态度,连站起来招呼一声都没有,只怕是这张家的家底已经很浅薄了。
逛了二奶巷,边上也有大奶巷和三奶巷,没有二奶巷热闹,他们就不去了。
矿主太太把他们送进酒店,二太太回房间休息,晚上矿主还要请吃饭,他们还得回房洗漱化妆换衣服。
二太太回到房间,洗了个澡,刚刚把衣服交给酒店的人清洗,听见屋子里的电话铃声响了,她去接电话,是她那个手帕交,蒋金珠打来的,热情地邀请她明天下午去家里作客。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她都来了怡保,怎么都要尽一尽地主之谊。
以前在她面前摆架子,明里暗里讽刺她嫁了个没用的老二,现在这是想要拍她马屁了?
当年受的那些气,二太太自然想要讨回来,她说:“那就打扰了。”
晚上锡矿矿主招待他们一家子,余家收购价并未压得很低,矿主家也是有几块生意,战后资金有限,必然要有取舍,这个价格能出掉很高兴了。
余家给的价格公道,矿主知道他们主业是橡胶,矿主的朋友想要把一个橡胶园给出了。
余修义父子认为他们已经拿了太多,不能再拿本金扩大橡胶这块了。余嘉鸿表示可以看看,跟矿主约了明天去看看。
矿主笑着说:“丁老板的酥园是一绝,我们明天看了种植园,到他的酥园去吃饭喝茶。那里养了孔雀、鹦鹉和犀鸟,小娃娃也可以去玩玩。”
“就这么定了。”余嘉鸿说道。
跟矿主一家子吃过饭,回了酒店,余修义埋怨起了大侄子:“嘉鸿,不要再扩大橡胶园了,把钱留在航运和锡矿上,哪怕你在星洲买田买地也好啊!”
“二叔,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算总账,而不是哪一家能多赚,橡胶和锡矿都能挣钱,我自然得放一起看如何赚最多。航运这块我不是跟您说了吗?我自有打算。”
余修义拿大侄子没办法,回了房间,他坐在沙发上想着,总不能老是占大哥的便宜,这时珍娘坐在他身边:“明天那个酥园,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
“今天遇到了那个蒋金珠。”
“那个给人当继室的?”余修义问。
“就是她,我跟你说,她请我明天去她家作客,我原本不想去,但是那些年,你知道……”珍娘跟男人说着今天遇见所谓的手帕交。
余修义搂住她:“这么多年过去了,想来以她的性格,若是不落魄,定然还会在你面前耀武扬威,既然你说朱太太懒得搭理她,那么这家子定然是落魄了,你又何苦去踩人家一脚?还不如跟应澜和荔凛一起带着孩子玩玩。给她回个电话,要带孙子,没空去。”
“我没人家的电话,而且已经答应人家了。”珍娘抱着男人的胳膊,“你总不能让我说话不算话吧?”
余修义拿她没办法:“那你去人家家里作客,脾气给我收着点,千万不要说一些酸话。人家落魄了,兴许心里正难受,你那些得罪人的话说出来。人家是光脚的不怕你这个穿鞋的。我们不怕事,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吧?”
他这么一说,珍娘顿时觉得没意思了,要是不能显摆,还去了做什么?答应了却又不得不去,只闷闷地说:“知道了。”
余修义听见敲门声,推了推她说:“去开门。”
珍娘去拉开门,球球抱着米奇跑了进来,爬上沙发,扑在余修义身上:“今天晚上球球跟阿公嫲嫲睡。”
余嘉鹏进来:“跟你说好了,晚上不许玩得晚,要乖乖睡觉。”
球球团在余修义身上:“球球乖乖的,爸爸和妈妈给球球生妹妹。”
余嘉鹏脸微微泛红:“爸、妈,你们带球球睡,我过去了。”
还没等老两口反应过来,余嘉鹏已经跑了。
珍娘看儿子跑了,笑了一声,摸孙子的头:“怎么想要妹妹了?”
“圆圆跟我吵架,说以后不叫我哥哥了。”球球很生气,“我问爸爸妈妈,怎么办?爸爸说爸爸妈妈可以生一个妹妹。但是伯伯伯母不能给圆圆生个哥哥。嫲嫲,为什么伯伯伯母不能给圆圆生哥哥?”
珍娘揉着孩子的脸:“因为哥哥是大的那一个,再生出来都是比你们小,他们是你们的弟弟妹妹,你和圆圆只能做哥哥姐姐。”
球球这下觉得自己赢了,在沙发上蹦蹦跳跳。
老夫妻俩带着球球睡,球球白天顽皮,晚上睡觉很沉,中间拉着他去上了一次厕所,一觉到天亮。
球球睁开眼看见阿公和嫲嫲,他睁开眼第一件事:“阿公、嫲嫲,我要去找圆圆。”
小孩子没有隔夜仇,余修义伸手看床头钟:“七点了,起床吧!”
球球套上衣服,拉开门,赤着脚往外冲,余修义追了出去,见球球敲开了侄子的房门,圆圆跑了出来,两个孩子已经手牵手了,叶应澜走出来:“二叔,您带圆圆过去,让二婶给小丫头扎个头发。”
二太太给圆圆梳好了头,球球拉着妹妹一起去找爸爸妈妈。
余嘉鹏拉开了门,对着两个孩子嘘了一声:“轻点儿,婶婶昨天晚上头疼,还在睡。”
两个孩子像狸花猫一样轻手轻脚,二太太皱眉:“头疼?”
“荔凛打仗的时候,受了重伤,休息不好会头疼,昨晚睡得晚了些。凌晨的时候头疼了,吐了一阵才好。刚刚睡着。”余嘉鹏心疼地说。
二太太却不这么想,自家玉树临风的儿子,找了这么个纸糊的灯笼,真是苦了他了。
叶应澜和余嘉鸿从房间里出来,一家人下楼去吃早饭。
余嘉鹏跟他们说何荔凛头疼,就不去种植园了,她去种植园也没什么看的。
二太太也说自己不去了,说自己偶遇了姐妹,要跟姐妹去喝茶。
余嘉鹏听见他妈不去,烦恼烟消云散,他说:“妈,荔凛手不方便,她起床了,您帮她扣个扣子,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也不会讲福建话,广东话。午饭您带她吃。”
二太太真想问问儿子,天底下哪有婆婆伺候儿媳妇的道理?可侄子侄子媳妇在,叶应澜一口一个“六姐姐”,跟儿媳妇亲热地不行,自己说半句儿媳妇不好,叶应澜恐怕都会传到儿媳妇耳朵里,二太太憋住没问。
两个小家伙想看孔雀、犀鸟,跟着一起去种植园。
余修义离开前再次叮嘱老婆:“去人家家里千万不能显摆,尤其是看到人家过得不如意,更是不能显摆。不要说咱们家已经分家了。他们很可能找你,是想拉关系做生意,不说的话,他们家若是提出让咱们家帮忙,我们还能推脱,说咱们是不管事的老二。”
“知道了,知道了。你当我傻?”
“还有,等下去帮荔凛穿衣服,脸不要板着,不要给她脸色看。她已经没了一条胳膊,比普通人难得多了。既然是儿媳妇,那就是自家的孩子了……”
二太太听男人唠唠叨叨,气上来:“你可以走了!烦死了,是她叫我婆婆,还是我叫她婆婆?”
“至少在外头,你给我控制一下脾气。”
“知道了。”
二太太不耐烦地送了男人出去,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千金难买早知道,早知道,她绝对不会说叶应澜的坏话,死也要掐着嘉鹏娶叶应澜。
这样自己就不会有这么一个残废到穿衣服都要人伺候的儿媳。
她气鼓鼓地等时间,看见时间差不多了,胸口闷了一口气,去敲儿媳的房门,房门打开,儿媳打着哈欠:“妈,你怎么来了?”
想起男人的话,她脸上挂了笑容,不过这个笑容在何荔凛看来,笑比哭还难看。
二太太说:“嘉鹏让我来帮你穿衣服。”
“我自己来,我能行。”何六不免怪余嘉鹏多事,他妈是个什么性子他不知道?
“我来都来了,难不成还白来一趟?”二太太问,“穿哪件?”
何六从小就穿衣裤,裙子、旗袍是偶尔的,她选了一身拷绸衣裤,轻松自在。
二太太一看,这哪有半点大家媳妇的样子?一转念,算了!就算她套上金装,也不像大家媳妇,爱穿什么,穿什么吧?
真是造了什么孽啊?让她有了这么一个儿媳妇。
她一边慨叹,一边帮儿媳妇解开扣子,不过是露出了胸口,她已经看见两道疤了。等何六脱下睡衣,光了上半身,二太太差点倒抽一口冷气,儿媳妇身上有一块好肉吗?
何荔凛拿起内衣套上,转过身:“妈,麻烦了。”
别说那条断了胳膊的伤口,就是背上的伤疤,二太太看得触目惊心:“荔凛,怎么这么多疤?”
“从阎王手里逃出来的,从滇军第一次出滇,到后来转战南北,我参与了大大小小的战役,日本人武器充足,我们省着子弹打,就算是能胜,我们死两个日本人死一个,那是值得大书特书的,通常我们三五条命,换日本人一条命,背上一个是子弹射中的,一个是拼刺刀被砍的……”
二太太听着儿媳平静地叙述着这些伤疤的来历,在美国的时候,她们一家子看着报道揪心,她不像孩子们可以去军队服务,她只能上街游行,为祖国呐喊,一起为母国筹款。但是毕竟在万里之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血肉横飞,现在听儿媳妇平静地说着战争,还有这一道道伤疤。
之前家人都跟她说,儿媳是大英雄,她也没有直观的感受,她想想都痛,她给何荔凛扣好扣子问:“很痛吧?”
“我想,如果不是有嘉鹏、应澜、阿公,我未必能走出中条山。”何荔凛套上了裤子,开始说起了中条山战役,混乱的布防,和日军精锐尽出的那一场战争,天上,地上,火力包围,她说,“我想抽一支烟,打光所有的弹药,给自己留一颗子弹准备上路。也许是天意,之前问嘉鹏星洲是什么样的,他把咱们家的全家福给我了,这张照片飘了出来,照片上好多人,有阿公嫲嫲,有您和爸,有伯伯伯母,还有应澜他们夫妻,还有弟弟妹妹,我见过阿公,也见过嘉鸿和应澜,应澜跟我约定战后要跟我一起来南洋,一起穿娘惹装,我想搏一把。那时候天下起了大雨……”
二太太听得入神,不自觉地跟着何荔凛的思路,直到何荔凛说她醒来第一眼就是见到了余嘉鹏。
她双手合十:“荔凛,这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你是注定要成为我的儿媳。”
“我也这么想。”
二太太疼惜地说:“以前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以后不会了。”
何荔凛可不太相信自家婆婆的承诺,但是她顺着说:“那是肯定的,咱们家那么好,怎么会呢?”
穿好了衣服,何荔凛洗漱好,婆媳俩下楼去吃早饭,二太太特地要了一盘大虾,她剥给儿媳妇吃。
男人不许她在那个女人面前显摆自己有多富,那她总能带着儿媳妇去,让儿媳妇跟那个女人说说国内打仗的事,让那个女人知道,她的儿子儿媳都是英雄,都是为国拼过命,炫耀这个,男人总没话说了吧?
“荔凛,等下陪我一起去我小姐妹家。”二太太很不屑地哼了一声,“那个女人……”
二太太说着她年轻时候受的气,何荔凛见她都四十多了,还为了这么点鸡毛蒜皮的事生气。
这个婆婆啊!果然是母子相像,余嘉鹏的别扭和小心眼还真是随了他妈。
自己在阿公坟前发誓要孝顺,何荔凛应下:“我跟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