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亨通银行外头还有排队的人,他们还在等着领钱。
“卖报,卖报!亨通银行股票大涨。”
“卖报、卖报!鸿运公司老板蔡运亨举行酒会招待上海银行大亨。”
“卖报、卖报!蔡运亨承诺亨通将全力兑付储户钱款。”
排队的人群中有人问:“大哥,你是来干嘛的?”
“取钱啊?”
“你还取钱啊?这亨通的老板,跟上海银行大亨还有……”
这位绘声绘色地说,其他人听了说:“你不是来骗我吧?”
“过来,过来,买份报纸。《香江早报》是亨通的,不要。要《南华晨报》。”这位买了一份报纸,开始读起了报纸,“名流云集,豪门盛宴……”
这位读完报纸问:“你存单到期了没?”
“还有两个月。”
“明摆着不会倒闭,这个利息就白白损失了。”
“可不是说亨通要倒吗?”
“那是谣言,是因为亨通的大老板年纪大了想要卖了亨通,对家认为是好机会,放出谣言说亨通出现兑付问题,造成挤兑,人家儿子现在可厉害了,你去铜锣湾看看就知道了那里很大一片区域都是他们家……”
“对啊!我是来存钱的,报纸上不是说了吗?要是亨通不行,其他人家恐怕也不行了。”
“就是蔡皓年大老婆离婚,小老婆跟野男人跑了,他面子上挂不住,心灰意冷不想干了,想卖了。”
“我只知道大老婆,小老婆怎么了?”
“你这个都不知道,小报?这张报纸就有,小妾勾搭仇敌……”
门口排队领钱的人,都不着急领钱了,一个个蹲着说蔡家的恩怨情仇。
办公室里蔡皓年把报纸扔给大儿子:“你发报道就发报道,又炒这些冷饭做什么?还嫌你老子不够丢人?”
“你外甥让发的,说这种豪门恩怨,豪门秘辛最是勾人心,读的人最多。效果最好。”蔡运亨笑容温润中带着一丝戏谑。
蔡皓年看着儿子这种表情,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一年前,自己骂儿子,儿子脸色郁郁,从不反驳,任由自己发脾气,骂完了,出办公室,去改,改了面对下一次的怒骂。
现在,自己发脾气,儿子看自己的眼神,带着像是看煜儿闹笑话的的包容……跟外甥那个小混蛋学坏了。
儿子也成长起来了,已经有了大老板运筹帷幄之相了。
亨通银行上午还有人来挤兑,没到中午已经来存款的人多过来取钱的。
交易所一开市,亨通银行的股价就一次次被擦掉改写,从十三块二一路往上,眼看涨了三成不敢再追了,到吃饭已经涨到十九块多,下午有人抛售,下挫到了十七块一,但是买盘汹涌,很快又拉高,当天收盘到了二十四块三。不仅收复失地,还接近前期高点。
第二日上午亨通银行股价开盘又往上冲,到底是涨太多了,上冲之后有人获利出局,抛盘压力很大,从二十六块一往下走,差点失守二十大关。
马康安看见亨通股价下跌,心情大好:“再往下,往下砸!”
李红莲在穿过繁杂的人群,找到马康安,说:“张老板和鲁老板已经到酒店了,我们该去了。”
“好,马上去。”马康安跟着李红莲出了喧嚣的交易所。
“现在的问题,不是亨通股价到多少,而是上海那里愿意出多少价格给亨通。就算今天再跌到二十以下,上海愿意出三十,那我们肯定要加到三十一才行,这是价高者得啊!”李红莲跟他说。
“上海那里没那么傻吧?愿意出三十一股收购亨通?”马康安说。
“除非是资产不良,否则溢价收购才是常态。”李红莲真的很想问马康安,他都这把年纪了,就没有一点点的商业常识吗?
李红莲继续跟他分析:“亨通银行的危机已经解除,市场对亨通很认可的。也就是我们制造危机,压低股价收购的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而且他们还找来了龚老板,我看如果价格太高的话,其实划不来,还是不要买了。”
李红莲现在不希望他们三家一起收购亨通,价格低,她的利益受损,价格高,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到时候蔡皓年把卖股份的钱给她的儿子这件事传出来,以马康安的脾气,必然要跳起来。虽然价高者得是商业规则。
马康安深吸一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白白亏了这么多钱。”
“可你想,要是收购价格是每股三十,那得多少钱,你的大昌折价合并进去,控股权却到了鲁盛扬手里,你愿意吗?”李红莲问他,“我们原来是按照每股十五来算的,我们要保证我们的控股权,控股权没了,这个收购,我觉得弊大于利了。”
“认栽出局吗?”马康安心有不甘。
“要是鲁盛扬和张义松要,就让他们去拿,我看你还是不要参与了。至少要保住大昌,你自己想想今年香港的经济如火如荼,但是大昌经营怎么样?如果不是我进来,从六月开始砍掉了很多不必要的开支,今年大昌能不能盈利还说不准。”李红莲跟他说,“一旦收购之后,我走了之后,亨通经营也乱了。大昌刚刚扭转局势,亨通还乱着。要改观都是需要时间的,如果有控股权,我们可以按照我们节奏来。但是没有控股权,张义松和鲁盛扬又是在星洲,他们看见别家银行赚大钱,我们一下子没办法赚钱,你说他们会不会让我们让位?”
马康安听到这里:“那我们干了这么久,唉……”
李红莲看他已经摇摆,继续劝:“商场上要进出果决,要有预见性。”
马康安虽然心里不愿意,但李红莲说得也有道理,说:“让我再想想。”
进了酒店,作为地主,他请张义松和鲁盛扬吃饭。
酒席上,他说:“实在没想到,余家那个小子会拉来上海的银行大亨。”
“这个有什么想不到的?信耀和叶家的鸿安合作已经二十多年了。”鲁盛扬笑着说,“康安老弟,对我来说,只要亨通肯卖,就已经是成功了一大半。别看香港有一百多家银行,去掉日本占了东北之后,从内地搬过来的那些,再去掉那些叫着银行的名头,实际上就是一个钱庄的土包子。真正意义上有规模,业务类型比较全的有几家?而这几家里愿意卖的,又有几家?亨通在其中有是什么样的地位?如果不是老弟来这么一下,我从来没想过亨通会卖。不仅是亨通会卖,而且还有李小姐这样,对亨通了如指掌的能人。并购之后风险会少很多。”
张义松也跟着笑:“两位,根据我对上海的调查,你们知道过去的一年上海将近一百六十几家银行,盈利的情况如何?”
马康安自然想知道同业情况,但是这种信息还真不容易拿到。
“全部盈利,只有一家亏损……”张义松举例了上海的几家华资银行的经营情况,只能用财源滚滚来说。
“这么好?”马康安说,“香港可没他们好。”
“香港的好日子刚刚开始呢!上海什么时候沦陷的?”
“差不多去年这个时候。”马康安答。
“对啊!”鲁盛扬笑,“广州呢?厦门呢?香港周围才刚刚沦陷。”
张义松喝了一口酒:“汪先生已经离开重庆,到时候应该会从越南来香港再回上海。汪先生实在看不得生灵涂炭,这个仗无论如何不能杀敌八百自伤八千的方式打下去。据说重庆那位不顾百姓死活,一定要打下去是因为,他们认为如果不打,那么民心会完全倒向延安,到时候无利可图。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会跟日本人谈判,回到南京成立政府,为国家存亡争取生机。以我们跟他们的关系,咱们银行开展华南沦陷区的业务,尤其是广州武汉一线,你想想?”
刚刚还想要退出的马康安,不仅仅是动摇了,而是兴奋了:“今天早上亨通银行的股价虽然回落了,但是现在是竞争收购,不能按照市场价来。”
“对的,我认为最高价格不能过……”李红莲想了一下,“不能过二十五,再高就划不来了。”
“李小姐,你这也太保守了。我们要看的是后面几年,而不是现在。亨通是蔡家自己内部出了问题。本来最好的安排就是蔡运亨出来做鸿运公司,李小姐替蔡皓年打理亨通的日常事务。可惜啊!蔡皓年连老婆和儿子都摆不平,逼得李小姐离开亨通。才给了我们这个机会。”鲁盛扬说,“刚才不是说了吗?上海那些人赚到什么程度了?就是按照三十,甚至四十,我都认为没问题。”
她已经提醒过了,既然是他们认为亨通值得三十甚至四十,那他们高价收购,跟她可就没关系了。
“但是现在亨通拒绝跟我们接洽,这该怎么办?”马康安又看向李红莲,“你有什么办法吗?跟蔡老板说说?”
李红莲还是决定避嫌说:“我这次跟蔡皓年已经闹崩了。整个收购过程就不参与了,并购之后,需要我,我再帮忙?”
“我去找余敬堂。我和他好歹也有几十年的交情了。他不至于一点面子都不给我。”鲁盛扬说道,“余敬堂跟蔡皓年的不仅仅是姻亲,更是多年的挚友。只要通过余敬堂向蔡皓年表示我们的诚意。”
“鲁老板,您先找余老太爷,具体的事,还得找余嘉鸿。蔡皓年将银行的股份一分为二,一半是在蔡运亨手里,一半在蔡皓年手里。蔡运亨这个人没什么主意,他就是踏实肯干。鸿运有今天,都是余嘉鸿在背后指挥他做事。蔡运亨事事都听余嘉鸿的,只要余嘉鸿跟蔡运亨说,蔡运亨一定肯卖。”李红莲跟他们建议。
“还是李小姐知道蔡家的弯弯绕绕,幸亏你提醒。我回去就找余家父子三代喝茶。”鲁老板慨叹,“余家这个小子,比他爹还要有本事,这一年……”
下午马康安和张、鲁两人讨论了一下午,陪着两人吃了晚饭。
马康安和李红莲回到了马家,两人进了房间,李红莲替马康安解开扣子:“康安,你还记得余嘉鸿说的‘引狼入室’吗?”
“我这是骑虎难下,我要是不和鲁盛扬和张义松合作下去,我亏掉的钱是小事,亨通到了他们手里,到时候我看着他们吃肉,我连汤都喝不上?再说这个市场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市场好,大家都能过日子,市场只要有风吹草动,大昌就等着被吃吧?”马康安抱着她,“我现在没有退路。只能寄希望于你这个亨通的大总管,并购之后,能进亨通快速理顺,让张义松和鲁盛扬放心地把这个摊子交给我们经营。”
李红莲看着他,她心里明白,这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