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愿◎
喝了酒, 葛雄拍胸脯保证占了信义堂的地盘,他全都还。
“信义堂今时不同往日,即便是你老兄不再攻城略地, 我也很难维持目前的地盘。我们父子俩商量下来, 港口装卸, 这么多年一直跟余家合作,余家轮船公司重开,我们继续跟下去,其他几个街区的生意, 老兄既然想要,就拿去吧!”
黄世芳说出这样的话,让葛雄吃不准了,他说:“老弟啊!你这就是英雄气短了,当年你……”
黄世芳看向余修礼:“修礼父子俩找我商量, 跟我分析情况, 让我和他们一起开矿,做港口运输。这些钱赚起来虽然辛苦, 就我目前来说, 是再合适不过的。你让我, 你没意见,你下面的兄弟呢?以后, 你怎么服众?而我呢?总不能一直靠着你让我, 来维持这个地盘吧?”
葛雄这下明白黄世芳是真心的了,他说:“既然老弟这么说了, 那我就谢过了。”
“找个时间, 我们一起谈谈, 拟定个合适的价格, 我把生意和人都转给你。”
“成。”
余修礼举杯:“两位哥哥,以后我们三家各做各的生意,互相照应。”
“一定。”
一桌人一起举杯,三家结盟了。
散场之时,夜已深,几个人走出房间,边上有些房间门开着,男人扯开嗓门大笑,女人婉转娇声,将糜烂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间房内,宋如玉正坐在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腿上,一口气干了一杯酒,男人们大声叫好。
出了楼,余嘉鸿深深地吸了一口干净的空气,和父亲一起上车。
回到家,上了楼,余嘉鸿轻轻地推开房门。
在沙发上打盹的叶应澜听见开门声,睁开了眼睛,说:“回来了。顺利吗?”
“刚好各有所求,各取所需。事情肯定很顺利。”余嘉鸿解开衣扣,脱衬衫,“俱乐部里那股子味道。”
“幸亏今天自来水来了好一会儿,我趁着今天有水,帮你放好了,我给你去加热水。”
自来水供应不稳定,锅炉趁着有水烧了,各个屋里打了水放着,叶应澜进浴室,把热水倒入浴缸,她放下热水瓶,要出去。
“你先别出去。”余嘉鸿脱光了进浴缸。
叶应澜笑:“老夫老妻了,你洗澡有什么看的?”
“你知道我今天碰到谁了?”余嘉鸿躺进浴缸里。
“谁?”
“黄越西的表妹宋如玉。”余嘉鸿说。
这下叶应澜来了兴趣:“你等等。”
她出门拿了一把圆圆的小椅子,坐在浴缸边,手伸进浴缸里,往余嘉鸿身上泼水,听他说遇见宋如玉的事。
梦中的书里,秀玉上黄家借粮的一段,黄太太和宋如玉两人的嘴脸描写很详细,这一段就算是叶应澜现在想起来,都能气得咬牙。
“活该,真是活该!”叶应澜顿然觉得很解气。
余嘉鸿闭上眼睛说:“于我们,她是报应,但是其他姑娘呢?我们跟碧血堂合作,肯定会带着碧血堂发展,何尝不是助纣为虐?”
“这倒也是。现在这个世道,我们又能如何?”叶应澜原本乱摸的手停下了,正在思考这个严肃的问题。
余嘉鸿睁开眼:“你别停啊!”
叶应澜看着他从浴缸里起来,她坐在小椅子上,这个角度?叶应澜立马站起来:“余嘉鸿,你不要脸!”
“老夫老妻了,跟要不要脸有什么关系?”余嘉鸿伸手要解她睡衣的扣子。
“别胡来,你忘记了,明天我们要去妈祖庙和大圣宫还愿。”叶应澜推开他,求神拜佛,心诚则灵。
这样啊?余嘉鸿无奈擦干了身体。
第二日,夫妻俩吃过早饭,拿了蔡月娥准备的上香物品,出发去庙里还愿。
当初去国内前,一家子去求神佛保佑,如今果然平安归来,自然要早早去还愿。
夫妻俩先去天福宫拜了天后娘娘,再去大圣宫,天福宫没有丝毫损毁,大圣宫却是变了模样,大殿原本雕梁画栋,草草修缮了,大圣爷的像,也有修过的痕迹,原本满满当当的祈福牌,如今稀稀拉拉,而且全是新牌子,叶应澜去请了一块祈福牌,写下祈求和平,全家老小平安的愿望,把祈福牌给挂上。
“可见在战争中,神佛尚且不能自保,更何况凡人?”余嘉鸿慨叹。
“年轻人,这话你就错了。大圣爷是因为保了凡人,而不能保自身的。”他边上的一个老爷子说,“因为大圣显灵,日本人砸了大圣宫……”
叶应澜系好了祈福牌,转头听老爷子说:“这事说来话长,日本人大检证,几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害怕躲到了大圣宫来,一个日本宪兵队长带着日本兵搜查,这时一块祈福牌落了下来,落到这个日本队长的脚边,这个队长看见之后,再往里搜查看到了大圣爷背后孩子,他没出声,带着人走了。自那以后,这个队长在执行杀华人的时候,他为了节省子弹,把人拉上了船。别的日本鬼子给这些人绑上石头,再推进海里。到了他这里,他嫌弃绑石头太麻烦,直接把人给推进了海里。好些个水性好的人活了下来。后来汉奸跟日本人告密,日本人把这个队长抓了起来,审问后才知道不是他懒得绑石头,他是想给人活命的机会。因为掉在他脚边的那块祈福牌,是他姐姐写给他的话。这个队长被处决,日军派人来砸了大圣宫。”
“小野菊子的弟弟,小野苍介?”叶应澜看过几次小野菊子写给她弟弟的祈福牌,她记住了那个小野菊子的弟弟。
“对,就是小野苍介。”这个老爷子说道。
老爷子指着小野菊子坟的方向说:“大家没能拿到小野苍介的尸体,就找人雕了个木头人,埋在了他姐姐边上。希望他们姐弟能在地下团聚。他们是日本人里难得的好人啊!”
叶应澜想起小野菊子的话,他们家把她卖到南洋,让她在番娼馆里卖身,她赚钱寄回家里,兄弟们拿着她的钱娶媳妇,造房子。但是她回到家里,个个都嫌弃她脏,赶她走。只有她的弟弟苍介拉着她,不让她走。小野菊子后来回到南洋,苍介还给她写信,让她照顾自己。后来小野菊子收到苍介的信,他应征入伍,要到华北战场了。
小野菊子来大圣宫求了一块祈福牌,希望大圣爷能托梦给弟弟,让他不要去送死。
小野菊子是个善良的女人,小野苍介不嫌弃他这个做南洋姐的姐姐,也是一个有良知的人,一个有良知的人被逼着上战场……对他来说可能很残忍。
“好人没有好报,姐弟俩都死在日本人手里。”老爷子叹了口气,“若是没有大圣爷替小野菊子传信,小野苍介也未必能留下这些人的性命。”
当初在河内,叶应澜和余嘉鸿发现山口夏子可能是间谍的时候,在给山口夏子信里写过小野菊子,让日本人对山口夏子产生怀疑。也算是利用过小野菊子,她说:“我想去菊子的坟前,给她上一炷香。”
“走吧!”
当初华人把小野菊子的墓建在大圣宫不远处,是因为小野菊子说,大圣爷给她了庇佑。
夫妻俩去买了两提糕点和香烛纸钱,两座墓并排,小野苍介的墓碑上刻着“日本义士小野苍介之墓”的字样,墓前插着很多棒香燃烧后剩下的竹签。
叶应澜将贡品放在姐弟俩的坟上。
报章上日本战败,日本民众跪在地上失声痛哭的画面,她和余嘉鸿都认为,日本这些普通民众,在为他们战败而哭泣。
他们见过的日本人里,只有这对姐弟,被历史裹挟,卷入战争,一个被卖到南洋赚钱,一个被逼着上战场,最后变成战争牺牲品的日本人。
叶应澜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看着燃烧的香烛,夫妻俩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