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只是想了一下,谢珩就觉得遍体生寒。 ……

别哭了。

都是我不好。

小白乖, 别哭了好不好。

谢珩心里发酸,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把人揽进怀里像从前一样哄她。

可是以后呢,他死之后呢。

有那么一瞬间谢珩几乎想着, 人间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已经一人一剑护这人间这么久了。

他不得不承认齐姜说的有几分道理, 如果人心是一座天平, 那小白的喜怒哀乐对他来说,比很多东西都要重要得多。

入魔就入魔吧, 把小白也带去魔界,就像齐姜和司凌那样。

那样的话, 小白会开心吗。

师月白又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转过身不说话了。

谢珩轻轻拉了拉她的被子:“别这样睡, 会透不过气的。”

师月白带着哭腔的声音朦朦胧胧地从被子里传出来, 谢珩没有听清, 大概是“不要你管”“师尊坏”之类的话。

“那我走了,你把头探出来, 不要这样睡。”

谢珩离开了,走的时候也合上了门。

再不走的话,他怕自己就真的再也舍不得离开了。

把小白带去魔界,他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呢。他明明知道.......天魔是什么东西。

生灵涂炭,人间大灾。他是, 他是齐姜首徒, 是众人口中的仙君。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想到齐姜对他说的那番话。她说谢珩从前时没有弱点的,就算亲眼见着林景辉死在他面前,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先杀了齐tຊ姜,不能让她继续为祸世间。那也是景辉希望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如今他会有了这样的想法, 会想着弃苍生于不顾,带着小白苟活呢。

小白敬佩的师尊应该是如明月高悬的仙君,想法这样龌龊的他,连小白也会对他不齿的吧。

还是说......天魔已经在影响他的道心了。

回到以清山之后,胸口的伤处不再蔓延出魔气,也不再需要用灵力掩盖。

但是谢珩当然不会傻乎乎地相信天魔的影响就此消失了。愈合的是齐姜留下的伤,而天魔的影响不会就此消弭。

而更有可能的,是魔气已经蔓延到他浑身的灵窍,即将影响他的意识。

齐姜入魔之前,几乎一切如常。仙尊齐姜和帝君姬樊皆是自凡人飞升,先有了道心后筑得的灵根。传闻里二人本是人族帝后,率领人族与妖族交战之际得神女点化飞升为半神,几乎不死不灭。此后他们的后代百代千秋,他们的庙宇静默无声。

民间总爱编写情情爱爱的传闻,便是一只飞升的母骡子也要给它配一只也飞升的公骡子。姬樊和齐姜从前是不是帝后夫妻,谢珩并不知晓。在谢珩的记忆里,自他拜入齐姜门下开始,二人似乎并不相熟,见了面也只是客客气气地公事公办。

如果他们是夫妻,帝君看到从前的枕边人坠入魔道之后,会作何感想呢。

齐姜入魔之后,杀的第一个人,是谢珩的师妹魏灵溪。

那时齐姜和姬樊征讨魔族,把冲进人界的魔族尽数赶回了魔域。时任魔尊也死于帝君之手,虽然帝君和仙尊也因此重伤闭关,但是对于仙界而已,这几乎可以被称作大获全胜了。

谢珩和魏灵溪也是跟着他们征讨魔族的众多修士之一。从魔域回来的那一夜,魏灵溪捧着帝君给的封赏,得意洋洋地跟谢珩拿到的比较。

“师兄比我少了三瓶九转还玉丹诶,这个华彩仙轴你也没有呢,要不要来看看?”

“不必,我没兴趣。”

“.......不过帝君怎么把七星戟给你了。帝君真偏心你啊。”

谢珩并不看重这些身外之物,懒得搭理她,叫她把看中的都拿走就好。魏灵溪倒是不好意思了起来,问谢珩他觉得景辉会喜欢什么。

谢珩知道魏灵溪是喜欢林景辉的,只是从前林景辉还小,而后又碰上了与魔族的大战,她才一直不肯表露心意。如今大战已了,她自然是要解决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把从战场上获得的战利品送给心上人告白,在少男少女心里,自然是顶顶浪漫的事。

“重要的是心意,不管是送什么,只要你是真心实意的,景辉会知道的。”

当局者迷,但是局外人却看得真切。林景辉又何尝不喜欢她呢。从入门起就对他悉心照顾的大师姐,冬时会提醒他添衣服,自己受人戏弄时会仗义执言。

魏灵溪又生了那样一副好容貌。

谢珩也明里暗里暗示过魏灵溪,劝她不要畏畏缩缩,若是喜欢就莫要留下遗憾,她是做师姐的,主动一点又有何妨呢。好说歹说,魏灵溪决定大战之后回巫山就表白。

魏灵溪嘀嘀咕咕地说谢珩就是不懂装懂。明明和师门以外的女孩子话都没有说过三句,还在这里指点上她了。

谢珩确实没有什么感情经验,虽说没有感情经历也不算什么羞耻,仙界没有道侣的人多了去,话从一向针锋相对的魏灵溪嘴里说出来,他就觉得来者不善了。

谢珩转身就走,魏灵溪舔着脸叫住他:“好师兄,我错了。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只不过在那之前,是不是还是和师尊说一声的好?”

谢珩对她的优柔寡断有些失语,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她倒是先去考虑结成道侣之后的事情了。

他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师尊破关而出的时候,他先看见的,是魏灵溪的尸骨。

那或许是齐姜入魔后杀的第一个人,杀的是她最得意的弟子。

干涸的血迹成黑红的颜色,齐姜待过的地方早已人去楼空。谢珩杀过很多魔修,见过很多尸体,但是唯独那一次,他几乎起了生理性的反胃。

从前笑容明艳的少女浑身青白地倒在地上,胸口是一个巨大的空洞,没有血,没有内脏,就只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是他熟悉的人,也是他最熟悉的那个人所为。

魏灵溪修为在年轻一代修士中几乎是除了谢珩无人出其右的,能杀她的人,能进巫山的人.......

薛筠哭着喊师姐,生理性地开始呕吐,辟谷之人六根清净,她吐出来的只有胃里的酸水和胆汁。

林景辉跪在尸首边上,待到谢珩想起他身体不好不应该见这样的场面时,小师弟已经晕了过去。

谢珩知道他现在应该怎么做,他应该先把景辉送回房间,要安抚薛筠,要安葬灵溪,要去上报帝君,要追捕齐姜。

但是他的手脚就像被冻住一样透骨的凉,他几乎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

齐姜有多器重有多宠爱魏灵溪,谢珩很清楚。魏灵溪有多强,他也很清楚。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实力超群又与齐姜感情深厚的弟子,齐姜不费吹灰之力,也毫不留情地杀了他。

世间还有能与她为敌的人吗?世间还有她留恋的东西吗?世间还有她不敢冒犯的公理法度,不忍残害的生灵吗?

师尊很强,谢珩一直都知道。可是她一直那么温柔悲悯,怜爱众生。她不是神明,却胜似神明。

这样的人,变成六亲不认大开杀戒的魔头之后,人间又当如何呢。

师尊,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我也会像你杀死灵溪那样.......

只是想了一下,谢珩就觉得遍体生寒。

他重视小白胜过一切,可是从前的齐姜对魏灵溪又何尝不是重视她胜过自己的命。仙魔大战战场上那一回,魔族的箭矢淬了炼化三千血魔的剧毒,齐姜就那样毫不犹豫地把魏灵溪护在身后,自己生受了那一箭。

他已经入魔了,他随时都有可能变得和齐姜一样,被天魔夺取心智。

他在小白身边待一刻,都有可能害了她。

门轻声合上了。师月白掀开被子一看,师尊真的走了。

满腹的委屈都漫上心头。师尊小时候就跟她说,不要带着情绪睡觉,不然会做噩梦的。如果是哭着睡觉就更危险了,可能会喘不上气什么的。

白天不管受了什么委屈,晚上睡觉前谢珩都会过来哄哄她确认她心情变好不再哭了才会放下心来。

但是今天师尊真的不理她了,师尊真的就那么走了。

师月白越想越委屈,原本打算是要大哭一场,看看师尊会不会回来哄自己的。

但是奈何她白天实在太累了,年纪小身体又没有到会因为什么失眠的地步,委屈着委屈着,还是香喷喷地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太累了,她也没有做噩梦,一夜安眠。

醒来的时候谢珩进来要看她手上的伤,见已经好全了才允她今日继续练剑。

师月白差点忘了昨夜和师尊赌气的事,想起来之后凶巴巴地盯着谢珩。发现得不到回应之后只好埋头练剑,只不过在谢珩每每指点她时,她也一声不吭。

在谢珩面前,她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以至于现在和师尊怄气的时候,连怄气的手段也十分拙劣。

“还在生气?”谢珩问她。

“我哪里敢跟师尊生气。”

“别生气了,以后我再也不说这样的话就是了。”谢珩轻轻摸了摸师月白的头,师月白想到她的头发还是今早师尊给梳的呢,顿时感到一丝理亏。

她还真的蛮没出息的,谢珩一摸她的头随便说了两句话,她就已经憋不住不理他了。

师月白啊师月白,你怎能如此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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