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1889从闯关东开始1……
进城的路只有这么一条,温苒这边浩浩荡荡二十来人猝不及防就闯进了土匪打劫的现场。
要问温苒为什么知道两拨人的身份,盖是因为她们到的太巧,赶上了开场对话。
巡抚家眷的侍卫喝道:“区区马贼也敢劫我家夫人的车?睁大你们的狗眼,这是堂堂奉天巡抚家眷的马车!”
对面十几个马贼骑在高头大马上,闻言一阵哄笑。
其中一个指着为首的他们老大,“睁大你的狗眼,我们大当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鸹山黑老鸹郭朝宗是也!”
就在这时,哒哒哒的蹄子声闯进来。
对峙的两拨人齐齐扭头,温苒一行人彻底暴露,真是想退也退不了。
温苒脑筋飞快转动思考脱身之法,静了片刻后,巡抚家的侍卫发话问道:“尔等是何人?”
这机会不就来了?
温苒扯扯霍骁北袖子,霍骁北高声回道:“回这位大人的话,我们是闯关东的百姓。”
侍卫表情愤慨:“尔等可是要往奉天城去!尔等可知我们原是护卫奉天巡抚大人的家眷回城,却被一群毛贼拦堵在这里,实在可恶!”
“我观尔等皆是好汉,留下来助我们一臂之力,日后在巡抚大人面前我定会为尔等美言几句!”
温苒和霍骁北:她们这是被当成傻子了……
温苒在心里默念不气不气,但耳边回荡着那个侍卫用高高在上的语气一口一个‘尔等’,真想拿刀抽他两嘴巴子。
温苒身旁一行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温老汉低声问宋守言:“他是不是想咱替他们出头?”
宋守言紧皱着眉,依他瞧今天这茬儿不好过。
“应该是,但咱们别轻举妄动,听听小苒和骁北咋说。”
侍卫几乎于明晃晃把算盘打出来了,登时引得对面贼首黑老鸹的狗腿子噗嗤一笑,笑声里是毫不加掩饰的嘲讽:
“咋地?你美言几句就想人家替你拼命?我看你家巡抚大人也别当巡抚了,换你当才合适!”
侍卫恼羞成怒,“你!你们!”
马车里传来一声女子的呵斥:“赵侍卫你退下!”
侍卫不甘不愿退下,却又听女声道:“赵侍卫,不要把与你我不相干的百姓牵扯进来。”
听见这话,黑老鸹的狗腿子贱兮兮地再次嘲讽:“看看!看看!还是咱们正经巡抚大人的夫人体恤老百姓,知道不能把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倒是你们下头的小喽啰一个个惯会在外头狐假虎威!”
侍卫恼怒得涨红了脸,瞪大的两眼都冒出了火星子,却碍于夫人的命令不敢出声。
狗腿子见了更加得意。
马车上的帘子被掀起来,威严的女声徐徐道:“本夫人知郭相公乃义士之首,从不为难平民百姓,既如此可否让路给后面一行百姓,不必为你我之事叨扰无关人等?”
年轻的郭义士终于启声:“自然。”
然后一方十来匹马被‘义士’们驱赶着到了路旁,而巡抚夫人的马车以及一干仆从也退至同一侧。
温苒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琢磨着可能真遇上‘好人’了吧?
她看向赶车的温老汉,“爷爷,那咱们走吧。”
除了温老汉和宋守言,其他男人都自觉下车走在两侧,不动声色地护着车上的同伴。
骡车哒哒哒驶向前方,路过马车时,帘子动了动,和温苒靠得最近的钱小菊身体瞬间绷直。
温苒察觉到什么,心道果然。
哪有什么大好人,不过是换种方式利用她们罢了。
骡车驶过马队,温苒肩膀上孙小菊靠过来的力气渐渐加重。
孙小菊本来就是三个姑娘里胆子最小的,迄今为止这一路没和队伍里的男人说过一句话,包括还是个孩子的林大厨的孙子林菘。
温苒反手握住她,从她手上拿走一卷纸条。
孙小菊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却在这时,一道嗓音不容拒绝地砸过来:“站住!”
孙小菊猛地一颤,温苒抬眸望向声音的主人,是马贼的首领黑老鸹,一个络腮大胡子的男人。
他一发话,狗腿子应声驱马上前堵住骡车的路,随后扬起马鞭指着温苒一行,面上带笑,口吻却十分强势:“把东西交出来吧!”
马车上的帘子动了动,一双眼睛紧张地注视着外面的情况。
温苒身旁,所有人脑海中警铃大作,身体绷紧,下意识靠近车上存放大刀的位置。
见她们这反应,以黑老鸹为首的几个马贼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普通老百姓见到土匪哪个不是战战兢兢?见到当官的还是巡抚这样的大官官眷更是跪地就拜,怎么这一伙就这么淡定呢?
这不正常啊!
温苒当然也觉出了自己这边的不对劲,心下欣慰的同时又有些懊悔。
见过的世面多遇到事是不慌了,但也不能一点儿都不慌啊,好歹演一演也行!
温苒给霍骁北使眼神让他想办法找补找补,霍骁北:“……”
如果霍骁北是旁边的马贼,他最一开始就会发觉自己这边的异常。
沉默中,车上的巡抚夫人又说话了:“郭义士是要食言,不欲放过这些百姓?”
黑老鸹挥了下马鞭,瞥向骡车那一行的眼风凌厉,冷笑:“我只说会放过普通百姓,可没说会放过帮徐夫人传信的人!”
温苒攥了攥手指,掌心的纸条存在感是那么明显。
这什么徐夫人想得挺美,把纸条扔出来让她们传信,就没想过万一被发现她们会是什么下场?
也没想过就算传信成功,她自己是得救了,回头她们被这群马贼惦记上怎么办?
那个侍卫把心思摆在明面上,想用巡抚没影的感激让她们去拼命。
这位夫人也是半斤八两,用她的身份做诱饵,但凡换一群急功近利攀权附贵的人,她的计策也就成了。
可惜要让她失望了。
温苒不打算送信,因为不想得罪这群马贼。
但温苒也不想得罪这位巡抚夫人,毕竟民不与官斗,所以她也不会把纸条交出去。
黑老鸹夹马上前,一群马贼又将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的狗腿子放话:“要么你们原路返回!要么就留下来交出手上的东西!”
温苒:“……”
反正不管哪个选择,她们是进不了城了对吧?
骡车上下的人纷纷看向温苒和霍骁北。
温苒抬了抬下巴,“爷爷,我们去那边下车歇息,快晌午了正好吃个饭。”
温苒手指道路一侧的小树林,视线远眺,穿过小树林后还有一条小溪,埋锅搭灶很是合适。
于是在两方人马的注视下,小小的骡车带着一群人缓缓驶向了小树林。
车上的人下来,井然有序地取水生火,俨然是在为午饭做准备。
一众人:“……”
若说原本还有些怀疑,现下就连巡抚夫人也瞧出来了,这群人好似不是普通老百姓。
而在小树林里忙活的一行,并不像那边两拨人心中所想一般淡定。
温苒没有真让林大厨带大家生火烧饭,只是烧了锅热水蒸饼子,埋了几个番薯,凑合着垫垫肚子而已。
她同时叮嘱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小心戒备,把刀放在手边以防万一。”
万一那边没谈拢,黑老鸹想灭口,或是巡抚夫人让侍卫反击,而不安好心的侍卫想要祸水东引,总不能临到头她们才着急忙慌应对吧?
不管发生什么,到时候就一条:孩子和老人上车,其他人拿刀突围出去。
啃着没滋味的野菜饼子,温苒盘算了许多可能,却独独没料到,那边两拨人一起朝她们这边过来了。
黑老鸹手下的人上前,就是先前拦路的年轻人,笑嘻嘻道:“我们也要在此地歇息片刻,出来得急没带干粮,想同你们买一些。”
“你们放心,等你们一起去了老鸹山,吃了你们多少我们大当家给多少!”
什么意思?
要带她们一起去老鸹山?
埋头啃饼子的众人反应过来愤而起身,同时手摸向了腰侧的大刀。
周凯一把将野菜饼塞嘴里,唰一下抽出大刀。
他之后,刷刷刷,就连两个孩子都抽出了小巧的匕首,一时间小小的树林里寒风吹过冷光四射。
这阵仗把买粮的马贼都给吓一跳,接连后退了几大步。
他着急忙慌摸向腰侧,抽出马鞭甩来甩去,“你你你们想做什么?我告诉你们!我们老大可是黑老鸹!我们可是马贼!”
只不过软趴趴的马鞭和寒光湛湛的二十来把大刀比起来,不论做什么说什么都更像是虚张声势。
这边大刀一亮,那边刚下了马的马贼们飞速翻身上马,骑着马围上来。
巡抚夫人的马车上,帘子半掀起来,一名年轻女子眼睛发亮,激动地看向身侧,“额娘,你看我们要不要让侍卫过去帮忙?”
巡抚夫人沉吟片刻,摇头:“再看看情况。”
她吩咐贴身婢女,“芸香,去吩咐赵侍卫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温苒这边,一群人被十几匹马包围。
可真要细说,一方只有马和寥寥几把卷刃的大刀,另一方虽然没有马但那大刀瞧着就不是凡品。
为首的络腮胡子开口道:“在下黑老鸹,姓郭,郭朝宗,想必各位来奉天这一路应当听过我的名号。”
他说着,目光落在包围圈中最后姗姗立起来的一对男女身上,尤其是那名男子,身形挺拔一瞧就是不凡。
男子也就是霍骁北,他没回应,最先吭声的是一直笨嘴拙舌的温一茂温二哥。
他粗声粗气回道:“知道!黑老鸹,老鸹山的土匪,他们都说你是义匪,劫富济贫从不坑害老百姓,我看不尽然!”
温苒:“……”
就说她这二哥,平时看着憨憨的,关键时候没有哪次掉过链子。
郭朝宗噎了噎,没有解释他的质疑,而是笑着提出疑问:“可郭某观诸位不似一般百姓。”
“不惧土匪,不畏官眷,还有这样铸造精良的大刀,莫非也是同道中人?”
温大哥怒了,“你才是土匪!”
他平生最恨土匪,要不是沙麻金那些人,他们何至于背井离乡一路颠沛流离至此!
郭朝宗:“……”
瞧你说的,他们是土匪这件事在场人有谁还不清楚吗?
温苒无奈扶额,扯了扯霍骁北袖子让他赶紧说话。
霍骁北朗声道:“不知者无畏,刀是路上买的,确实是好刀。”
见他终于说话了,郭朝宗拱手回道:“这位兄弟不凡,敢问阁下姓名?”
霍骁北:“霍,霍骁北。”
郭朝宗:“好名字!”
温苒:“……”
你俩还寒暄上了?
霍骁北接收到媳妇儿的指示,说道:“多谢夸奖,我们只是来关外求生的老百姓。”
郭朝宗挑眉,就这群人又是骡车又是大刀,一般百姓可没有这家底。
霍骁北微微侧身,听温苒同他说悄悄话。
温苒:“我们恐怕必须要去一趟老鸹山,郭朝宗和巡抚都不好得罪。”
霍骁北点头,“我观这伙马贼确实不似滥杀之辈,想必不会有生命危险。”
接着马车里旁观的母女两个遗憾地发现,双方收起武器握手言和了。
林大厨重新起锅烧水,这次准备做点正式的,焖一锅面,煮一桶野菜鱼汤。
先前被吓破胆的年轻马贼董文斌急躁地围着灶台乱转,“太香了这也太香了,老叔什么时候能好啊?”
林长福心说这小子真是一点不见外,嘴上回道:“快了快了,叫你们兄弟过来排队吧。”
另一边温苒拽着霍骁北蹲在河边假装钓鱼,不时回头瞥一眼人群观察情况。
温苒撑着下巴思考,“你说郭朝宗绑架巡抚家眷是因为什么?勒索吗?”
霍骁北甩下鱼钩,随口道:“求药。”
温苒蹭地扭头,瞪他:“你知道你不早说?”
霍骁北拦住她报复的手包在自己手心,眼底含笑:“偶然听到的,我并不确定,待会儿吃饭我向郭朝宗打听打听。”
温苒鼓腮冷哼,“那你可要打听清楚。”
霍骁北提起钓竿解下一条鱼,“巡抚夫人那里我们许是已经得罪了。”
温苒疑惑,“嗯?为什么?明明我们什么都没做?”
霍骁北又解下一条鱼,点出来:“因为我们什么都没做。”
温苒:“……”
温苒一惊,飞快摸摸兜里的纸条,不敢置信:“不能吧?难道非得我们跪地就拜誓死效命才行吗?可我们只是普通老百姓啊!”
霍骁北措辞一番,同她解释:“她丈夫是巡抚,是官,她是官眷,宋叔提醒我,官和民是两个阶级。”
这对生长在红旗下的两人来说,是完全无法理解的。
阶级之上才是人,阶级之下如草芥刍狗,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