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井出矽脑子宕机了, 自然也不要提再去注视着朝仓陆这样的话。

所以，现在正在注视着朝仓陆，正在等待着他回答的人, 只有沙蔓。

她的目光平和, 真就像是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是一个合格的家长，正在等待着他的答案。

可朝仓陆却只感受到了一种被架在火上炙烤的焦灼感。

平心而论，在过去谎言还存续的那段时间, 朝仓飞鸟是一个完完全全符合世俗意义上好家长的角色。

她对于小孩成长的每个阶段都可以说是细致入微, 但又保留了对方主体性的。

对的，主体性。

朝仓飞鸟在培养朝仓陆的过程中, 从来都是尊重对方的个人意愿的。

想要上哪个地区的学校，想要买什么东西，想要房间怎么装修……

在其它家长认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所以就为其做决定的童年，她充分的尊重对方的想法，基本上是他所想要的一切都满足了。

放到社交平台上, 估计都会被大呼‘科幻片’的那种家长。

朝仓陆还记得自己过去问过朝仓飞鸟一个问题。

【你希望我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呢？】

年幼的孩子注视着大人，用有些忐忑又有些憧憬的语气说道。

大人的目光扫过孩子稚嫩的面庞。

未来的一切, 在那个时候没有人知道。

她注视着他, 半蹲在他身前, 视线与其持平，是一个将自己与对方放到了同一条线上的动作。

【我对你没有太多的要求，只要你幸福就好。】

【不管你想要做什么，姐姐都会支持你。】

从表面上来看，这是一个非常万金油的答案，也完全符合对方一直以来所展现出来的形象。

未来不管是成为一个出色的人, 还是当一个平庸的凡人，她都可以接受。

可是，这种【无要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一种【无期待】。

因为从来都没有对他有过过多的期待，所以不管他成长成为什么样子，她都可以接受。

这样的情况比起强制要求他优秀，其实还要棘手。

这是一种可进可退的万金油答案。

你说她不关心他吗？不，她是关心的，她希望他可以幸福。

你说她真的在意他吗？不，似乎也没有多么的在意，因为真正的在意绝不是无欲无求的状态。

他有时候甚至会羡慕那些家长非常严厉的要求他们的同学。

比起飘飘忽忽，似有似无的爱，那种严厉但也切实存在的爱，却是可以真实触碰到的。

可他甚至不能把这种羡慕说出口。

他的生活还不够好吗，姐姐还不够爱他吗，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而已。

正是这种飘忽不定的感觉，让他患得患失，患得患失。

这甚至让他有些恨她了，但他甚至不能恨她。

“……好狡猾。”

朝仓陆终于开口说道：

“说让我自私一点什么的。”

真实的情况下，他真的可以自私吗？

就像是她一贯给予他的自由，那真的是自由吗。

“姐姐你这样做，真的是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了我手上吗，还是说，只是这样子做，能让你的内心好受一点。”

“我希望姐姐和哥哥能够幸福，哪怕没有我的存在。”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头是低下的，不愿意抬起头来看向她。

但沙蔓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变化。

哪怕其实对方的意思就差说‘她给他选择的机会其实就是为了推卸责任’。

沙蔓只是想——

这小孩不是贝利亚的基因吗，那种老子天下第一其它人都是狗屁的气势，怎么半点没有继承到啊。

其实直接说出来，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的。

因为，虽然她的本意并不是这个，但摆到了朝仓陆面前看似‘自由’的选择，其实也就只能选择一条路去走而已。

这是讨巧的做法，要是换个人过来，说得更难听一点，其实可以直接说‘你看似给了选择的机会，但实际上只是为了未来可以随时说这是你自己选的路而已’。

换做是她，她会说得更加难听。

对此，沙蔓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她还是挺为他欣慰的，觉得自己虽然完全不是光之战士，但教导出来了一个真正的光之战士。

另一方面，她觉得，自己当初教导小孩的时候，还是有点太放养式教育了。

她不仅应该教他什么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她还应该教他，作为一个人，拥有负面情绪与私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们需要做的并不是刻意忽略这部分的情感，又或者对这些情感感到自我厌弃。

而应该是接纳会产生这些情绪的自己。

自私是坏的吗？无私是好的吗？

太过极端是不好的，但是存在这些情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

沙蔓没有立刻回复他，而是感受了一下，发现斯特鲁姆星球复活积蓄的能量已经足够了。

那为什么还没有把它安置好？

是在纠结到底应该把新生的星球放到哪个地方，又或者是，其实伏井出矽对于那段建立于谎言上的家，也其实挺看重的？

毕竟，等到他把斯特鲁姆星安置好了之后，朝仓陆估计也就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了不是吗。

“可以啊。”

她故意让声音变得有些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说道：

“我和亲爱的居住到全新的斯特鲁姆星去，而小陆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光之战士。”

“和我们这样处于黑暗中的人，还是早点断开关系会更好一点的吧？你也是这样想的不是吗。”

“啊啊，真是久违的二人世界。”

“……才不是！”

听到对方真的打算抛下自己，朝仓陆终于抬起了头来。

这下子，两道金色的眼泪顺着眼灯滑下，他的手臂连带着手腕都在颤抖，声音也在发抖，说道：

“不要，不要丢下我——！”

巨大的这辈子或许都再没有办法一家人团聚的恐惧感，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他一直所勉强维持的稳定，让他脱口而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而在这一刻，沙蔓的脸上才终于挂上了‘计划通’的笑容。

真的是，太过于压抑自己内心的孩子，不逼他一把，他真能把这种真心话压心里面一辈子。

虽然说她会尊重每个人的选择，但她怎么忍心这样做嘛！

好人应该获得好报。

小陆这样的好孩子，也应该获得好孩子的礼物。

“哈哈哈哈哈！”

沙蔓猛地向前了一些距离，圈住了朝仓陆的肩膀，同时也没有放下拉着伏井出矽的那只手。

黑红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上冒出，牵引出了斯特鲁姆星的星球本源。

什么地方比较安全，什么地方最适合斯特鲁姆星的发展……这个对于她来说简直不要太简单。

亲自收集复活斯特鲁姆星的能量，这是她给予伏井出矽活下去的理由，亦是她给予他的考验。

而现在，是验收成果的时刻了。

数以千万记的宇宙从他们的身旁划过，世界变换着自己的模样，而在找到了最满意的地方后，沙蔓才放心的将斯特鲁姆星球本源放出，望着它逐渐恢复成一颗星球应有的模样。

那些原本斯特鲁姆星上所燃烧着的，永不熄灭的火焰，在这一刻终于熄灭。

建筑物上覆盖了象征着生命的绿苔，而在这重现生机的废土之上，有一只手从星球的余烬中钻了出来。

而很快，又是一只手……

城市的废墟之中，一个个复生的斯特鲁姆星人重新站在了这片大地上，从茫然到狂喜，拥抱着雀跃着舞蹈着。

沙蔓注视着面前的这一切，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双手一边一个人揽着，笑着说道：

“撒，是要居住在新生的斯特鲁姆星，还是继续在宇宙之中飘荡呢？新的选择又出现啦。”

“但我想，就像是永远知道自己有个家存在着一样，其实两边都可以保留的喔？”

贪心吗？

或许是这样的吧。

但是既然她有实现这一切的能力，那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姐姐。”

朝仓陆注视着她，在这一刻，终于感受到了那一份‘真实’。

她的心中并不是没有他的存在的。

她在以她的方式，最大程度的来做出一个完美的结局了。

他们从巨大化的样子退出，站在了这片重生的土地上，以人类的姿态握住了彼此的手。

这样就足够了。

他已经非常，非常的——满足了。

“我爱你……姐姐。”

朝仓陆将自己的头埋到了她的肩膀上，但泪水还是很丢脸的浸湿了她肩膀的布料。

而另一边，伏井出矽不得不说，自己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磕磕巴巴的，鼓足了自己所有的勇气说道：

“飞鸟。”

“嗯？”

“过去的一切，就算都是建立在虚假的谎言上的……”

他的眼眶泛起了红，声音也有些哽咽，“可唯独爱并不是谎言。”

“我爱你这句话，就算朝仓矽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也并不是谎言。”

他对于她来说，没有什么东西是值得她还能够看得上眼的，连带着这份感情也是一样。

但是，他想，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他也想要告诉对方。

那过去相处的十九年，他真真切切的爱上了朝仓飞鸟，那是谎言之中唯一的真实，是他的真心。

哪怕对方并不需要。

“哎，突然说这个？”

沙蔓有些惊了，毕竟这话题都过去多久了，那个时候其实更多的是她骗他吧？

或者说，其实伏井出矽一直都对于自己曾经的欺骗耿耿于怀，想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将一切都说开。

哇，一个擅长欺骗与阴谋的人，原来这么纯情的吗！

有点被可爱到了。

“谎言是爱。”

她笑了，将两个患得患失到有点病态的家伙的手臂抱紧，“但是爱并不是谎言。”

“萍水相逢是缘，纠葛不断亦是缘……”

“我们之间的缘分从未断开过，而今再次结下了新的缘。”

“所以，接下来的生活，也要继续快快乐乐的，在一起度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