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恐怖的气息出现于天际的那一刻, 整个星球的时间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云层被吸力抽成了漩涡，而从那漩涡之中，探出了一只巨大的手。

再然后, 便是一条完整的手臂, 巨人猩红的眼灯注视着这颗小小的星球。

正如赛罗在过去见到诺亚的那一刻，渺小如米粒一点，没有人会觉得那样的庞然大物会是和自己同族的奥特战士。

火焰在神的手下瞬间便被熄灭，房屋沙化, 露出了里面的具体情况。

被火焰灼烧的女孩呆愣愣的注视着神明。

苦难, 悲伤，恐惧, 皆从她的身体如露水蒸发般的消亡，取而代之的则是狂热。

她并不是圣人，只是个突然被指认为恶魔的普通人，虽然嘴上说着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但在死亡真的来临的那一刻，却依旧会感到恐惧。

劳苦倦极, 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你，未尝不呼父母也。

在被指控为恶魔的那一天, 她便是被自己的父母给亲手抓给了来人。

所以, 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所能够呼唤，能祈祷的，只有那虚无缥缈的神明。

女孩没有想到，神明竟然是真的存在的。

她情不自禁的朝着神的方向伸出手，并非是想要触碰，而仅仅是出于一种仰慕与热烈。

而那些刚刚还叽里呱啦乱叫着的土著人, 在这一刻，吓得没有一个敢动弹的。

他们手中的长矛落到了地上，膝盖也发软，两眼望着巨人的身影一阵阵的发直。

女孩被一束黑色的光牵引着，向着巨人的方向飞去。

她身上的烧伤瞬间痊愈，破破烂烂的衣服也跟着被修复成了正常的样子。

“等等！”

伽古拉在经过了一阵恍神后，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几乎是瞬间便变成了魔人的形态，向着那光退去的方向飞去。

红凯的速度虽然比他稍慢了一步，但也很快便追了上去。

但说实话，在这两人之中，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的追逐真的能够成功。

在过去，那种差距还没有一下子被表现得那样的明显。

可是现在，在看到那巨大的巨人表象，看到那好像剔除了一切的人性，仅保留了神性的动作，真真如同一尊冰冷的神像。

庄严，美丽，但是也让人望而生畏。

他们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向前飞去，拼尽自己的全力，却仍与后撤的巨人距离越来越大。

只是，伽古拉不愿意放弃。

他仍然保持着自己的最快速度，固执的向前伸出手，试图抓住那缕过去的影子。

他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飞到了什么地方。

他只是紧紧地盯着神像，向前飞行。

很早很早之前，不就已经约定好了吗？

他们三个人要一辈子都不分开。

三个人，一辈子，缺了哪个都不行。

可力量终有穷尽的那一刻，他的速度也变得慢了下来，终于，在又一次躲避星际陨石时，他因为过度疲惫而撞上了太空垃圾。

这下子，他与神像之间的距离，变得更加遥远了。

“……”

红凯从空中落下，抓起了伽古拉的肩膀，一声不吭拉着他继续向前飞。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追逐在此刻是否还有意义。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够追到那个人。

但他们依旧这样做了。

终于，在几乎要精疲力尽，于宇宙之中坠落的那一刻，红凯与伽古拉听到了一声隐秘的叹息。

白鸟是鲜活的，有自己的小情绪，装出来开朗的一面，但实际上也偏执得惊人，喜欢吃好吃的东西，懂事但又偶尔会任性。

这些特点，就算是在她重新变回了沙蔓后，也并没有彻底消失。

可是，神像是没有自己的情感的，祂冰冷，公正，好像世人一切浓烈的情感投注于祂身上时，都会如流水般不留痕迹的滑过。

但是。

但是。

他们听到了那一声叹息。

然后，宇宙陷入了一场彻底的黑暗之中。

-

“你醒啦。”

红凯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听到的是这样的一句话。

他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到了一张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

说熟悉，是因为这是过去的‘白鸟’的脸，他们旅行的那些时间，她用的都是这副样貌。

而说陌生……一方面，隔了太长时间没有见到过这张脸了，另一方面，他要是没记错，沙蔓好像本人不长这样。

她笑眯眯的注视着从地上爬起来的他，半蹲在他身旁，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

“我还没醒吗。”

红凯喃喃道，重新躺了回去。

这里不知道是什么空间，四周漆黑，空旷，天空上镶嵌着闪闪发光的银河。

沙蔓脸上的笑容没有什么变化，顺着他说道：

“是呢，梦里才会有这么好看的风景不是吗。”

听到她的话语，红凯一个仰卧起坐又坐起来了。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面前的这一切并非是他的梦境，而是现实。

在夜间也能够视物的他，很快就发现了伽古拉的踪迹。

——伽古拉被沙蔓挡住了半边身子，就躺在隔了一个人的位置。

红凯抹了把自己的脸，虽然这样并不会让他变得清醒多少，但也算是聊胜于无。

他有很多话想问。

诸如，刚刚的‘神像’是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什么，以及在那个时候，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

但就像过去一样，因为太害怕失而复得之物再次如泡沫般消散，他不敢将这些问题宣之于口。

这在从来不会轻易放弃的红凯身上，是极为少见的事情。

他从不会因为担心某事而过度束手束脚，前提是——他所要面对的对象并不是她。

因为太过在意，所以小心翼翼。

但是。

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想要留下她，有些话就必须要说出口来。

毕竟，在过去他选择了不去问出那些或许比较尖锐的问题，而结果也都已经看见了。

红凯放在自己腿上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些。

他张了张口，试图将自己即将说出来的话语组织好，但很遗憾，在那双黝黑的眼睛注视下，他的大脑没办法正常的思考。

故意的吧？她故意这样看着他，让他说不出来话的吧？

“……”

红凯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挡住了她的眼睛。

她似乎有些惊讶于他的做法，纤长浓密的眼睫扫了扫他的手心，像是抓住了一只蝴蝶，有些痒。

对于自己并不喜欢的东西，沙蔓不是个会勉强自己的性格。

她没有躲开他的动作，其实也就变相的相当于默许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刚刚，那个救下了那个女孩的人，是你吧。”

红凯缓缓的说道。

他花了大力气来平复自己的心情，竭力抑制磅礴的情感，让话语听不出来有什么太大的起伏。

“是我，但也不完全是我。”

沙蔓答道。

“什么意思？”

“有点难解释呢……其实就相当于是剥离出来了一部分的身份吧，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这样。”

“刚刚那个，是你剥离出来的部分？”

“错啦。”

红凯能够感受到自己手心下的眼睛的颤动，似乎是在笑，连带着眼角都向上挑起来了。

“我才是那个被剥离出来的部分。”

沙蔓将红凯的手从自己的眼前拿开，戳了戳旁边的伽古拉，“醒醒啦，再不起来我就要走了哦。”

听到她的话，伽古拉缓缓睁开了眼睛，但他的眼睛中没有半点刚醒来时所会有的茫然。

很显然，在红凯提出那些问题的时候，他就已经醒来了，只是没睁开眼，在一旁听着他们之间的交流。

“你说你才是那个被剥离出来的部分，是什么意思。”

他倒也没有装睡被抓到的窘迫感，直接这样问道。

两人都这样注视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而被夹在中间的沙蔓，感受到了一种久违了的左右为男（？）的感觉。

她不太知道该怎么解释清楚这个事情。

说，哎，盆友，其实姐们儿现在大号轻易不能出门，不然容易引起宇宙骚乱，基本上就和隔壁诺亚大神一样在遗迹躺平了。

所以吧，也就能放放小号出来玩，然后搞搞事这样。

——但这必然是不能这么说的啊！

只是，她的沉默在另外两人看来，又是另一个意思。

成为了像诺亚那样传说中的概念性存在，一定是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的。

不偏不倚，公正严明的神啊，其身上到底还残留了多少曾经身为人的人性？

作为剥离出来的那一部分，现在坐在他们身旁的她，是否便是黑暗概念神所仅存的，最后一点的私情？

伽古拉不愿意再进行下去，这个细想后略微有些残忍的话题。

他对于自己吃了多少苦，走了多少的弯路，碰过多少次壁，是无所谓的。

但他不想让白鸟也这样子。

他希望她能够开心，快乐，无忧无虑，就像是自由的飞鸟，翱翔于他看得见的地方。

可实际上，从知道对方的身份并不是没有过去的白鸟的那一刻起，这个愿望其实就已经破灭掉了。

在他所看不到的地方，她也是一路跌跌撞撞才走到的今天。

这样让他怎么忍心再去揭开她的伤疤？

在伽古拉决定不再问下去的那一刻，其实红凯也做出了差不多的决定。

就算不能够一直与她在一起，他仍然不想要她为难，也不想将那些伤人的问题问出来。

他们三个平躺在能看到浩瀚银河的地面上，竟然微妙的，感觉好像回到了几千年前，曾经睡在一张床上，也曾在战士之巅靠在一起取暖的场景。

“我还记着那个时候说的话呢。”

沙蔓一边一个，握住了两人的手，“我们三个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但她却是先打破了这个誓言的人。

对不起。

“现在也依旧生效，从来没有过期过的。”

伽古拉回握了回去，扫了一眼红凯，“是吧，凯。”

作为于宇宙之中漂泊不定的雇佣兵，他可以拿出自己的一生去追逐一个可能性。

他想要看到飞鸟回旋的那一天，想要再次牵起她的手。

而对比起相当于自由职业的他来说，受限于光之圆环的红凯，就不太自由了。

——白鸟都这样说了，你敢拒绝你就完了。

红凯从伽古拉的眼中读出了这个威胁的信息。

真是的，谁会拒绝他都不会拒绝的好吗。

这个白鸟脑，没救了。

他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但又觉得自己其实也没差啊。

在没出息程度上，简直不分伯仲。

“是啊，说好一辈子在一起，少一个人都不行。”

红凯也回握了回去，“所以啊。”

他的声音中带上了些许的笑意。

“看看星空吧，今天是个好天气呢。”

这一次，绝不会再分开了。

三个人，谁也不会放下谁的手，就这样，向着未来，大步地走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