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庆典的烟花于半遮半掩的窗外升起, 绽放，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惹人心烦。

沙蔓放下了自己的手。

沙蔓走到了窗边。

沙蔓‘刺啦’一声，拉开了窗帘。

光之国的窗帘是一种特殊材料做的, 但大部分的家庭并不会添置这种东西。

也就是艾斯早些年的时候, 因为担心泽塔适应不了高浓度的等离子火花塔的射线，才会买这东西。

窗帘让房间变得昏暗，但拉开窗帘之后的天空，也没有亮到哪里去。

毕竟已经是微光时刻了。

烟花绽放开的光倒映在了她的脸上, 照亮了她猩红的眼灯, 有一种诡异的冷感。

就像是一块浸了水后放进冰箱的玻璃，拿出来的时候, 会扎得人手感到些微的刺痛。

“抱歉啊。”

终于，沙蔓转过了头来，注视着一地碎裂的刀片，与站在那些刀片之中的艾斯。

“是我擅作主张了。”

她很想像电视剧里面演的那样，手足无措、支支吾吾的道歉，最好落下来两滴眼泪, 证明她真心知道悔过。

但她悔过了吗？

不。

为了完成任务，即使让她重新走一遍那个节点, 她也依旧会那样做。

抛除掉‘为他好’的那一部分, 剩下的, 是她‘就想那样做’。

她在那个节点上，这是她所能够选出来的最好的方式。

她对此心知肚明，再次复盘，有如对着镜子再一次的表演。

她并不是一个如同白瓷瓶一样完美无瑕的人，也做不到事事完美无缺。

说实话，明明面对其他人, 她都没有那种感性超过理智的瞬间。

但唯独对于艾斯。

唯独对于他，她总是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失控，让情感压过理智，让惊涛骇浪拍打岩石。

所以，在那个时候，她看到了自己的这一问题，才会故意的选择远离。

她本来可以一直远离，等待那些感情变得平淡，变得波澜不惊，等待很多年后很多年后，艾斯可以平静的说：

‘我曾经收过一个徒弟，但她太叛逆，最后永远离开了光之国。’

但偏偏玛莲娜突然到来。

玛莲娜说，她的能力是可以实现写在本子上的一切东西。

那她又是写了什么东西，才会让她再遇到艾斯？

太糟糕了。

现在发生的事情，一半来自于玛莲娜意外介入的变数，一半来自于她自我放任的失控。

烟花很好看。

光之国很好。

……艾斯也很好。

可她该走了。

但艾斯抓住了她的手。

他甚至是有些无奈的，握住了她的小拇指，并没有被拒绝，然后才用自己的手掌覆盖了她全部的手掌。

无法顺利表现出来自己真实想法的语言被吃掉了，反正说出来也不过是言不由衷与谎话、攻击，那又有什么必要再说。

现在，他现在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不再是师父的师父，用力地抱住了，自己叛逆又孤独的徒弟。

这就是他现在想做的。

他面前的是强大到能够打败任何人的黑暗概念。

他面前的是一个看上去强压着自己的情绪，好像要哭出来的孩子。

“……这算什么？为什么突然抱我？”

将侧脸贴在对方的计时器上的沙蔓，并没有挣脱这温暖的桎梏。

“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艾斯的声音淡淡的。

黑暗巨人身体是冰冷的，全然没有光的温暖，他身上的热量染到她身上也根本没办法停留很久。

太凉了，简直就像一块冰。

沙蔓放在旁边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些。

她想，艾斯之所以这么做，应该是从她身上看出来什么了吧？

人类用拥抱来缓解紧绷的情绪，那么奥特战士也差不多。

她很强，所以不会有人去担心她会失败或者死之类的事情。

但在艾斯的眼中，她却还是那个支支吾吾和他说想要拜师的孩子。

心情复杂。

她其实也想不明白，自己是希望对方按照对于更高规格的应对来对待她，还是就这样保持着现状为好。

太热了。

“要是我没有记错，辉光祭典上应该有其它星球来的祝贺团队吧。”

“庆典之前，有些游戏活动就已经开始了，而且现在大家都在银之广场或者在家，等着听奥王演讲。”

“所以，人很少。”

她将自己的脸从对方胸前的计时器上分离，“我想去玩。”

“你要听奥王演讲或者干点别的什么，自便。”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将自己外在表现的颜色切回白色。

但怎么说呢，和几千年前的银蓝混血相比，她升格成为黑暗概念后，身上混血的特征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所以，就算漂白，银白的皮肤上只有胸口前的计时器是红色，看上去也不太像光之国本土奥。

虽然说出了让艾斯想干啥自己就去干啥的话，但她在切换了肤色后，眼灯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有点可爱了。

艾斯在心里这样想到，但并没有说出来。

要是说出来的话，某人大概率会恼羞成怒，那到时候就麻烦了。

“我和你一起去。”

他顺着坡下来，把一直穿着的披风叠了叠放到门口，然后再推开门。

“为什么把披风脱了？”

沙蔓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那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是很重要。”

艾斯对着她伸出手，“但披着它到处走稍微有点太显眼了。”

本来是想要低调行事，那样做简直就像个在人群中发光的大灯泡，一直在说‘嘿，我是奥特兄弟其中一员的艾斯，我在这里’。

显眼意味着风险，也意味着会容易被发现，所以他需要最大程度的降低风险。

他觉得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所以必须要维持住这样的好势头，避免任何的节外生枝出现。

“咔哒。”

大门被关上。

住宅区距离庆典的主会场还挺近的，他们基本上飞了没几分钟就降落了。

沙蔓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距离她离开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千多年，但光之国好像也没有特别大的变化。

一直对着一成不变的建筑或者人，长生种的生活真是带着一种让人感慨的感觉。

“不是说要去玩吗？第一站我们去哪个？”

艾斯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因为工作繁忙，他也并不是每个辉光祭典都能够赶回来的，陪伴在泽塔身边的时间虽然算不上短，但祭典确实没有怎么好好参加过。

他看着面前形形色色的佩戴着隔离射线装置的宇宙人，有些若有所思。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玩的地方。”

同样也没在过去的辉光祭典凑过热闹的沙蔓，其实也有点茫然。

她看着面前的各种装饰，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要不先去吃点东西？”

但说出这句话之后，她突然反应过来，牙白，之前在艾斯家里是已经吃过饭的。

奥特战士并不需要摄入食物来维持生命体征。

他们吃饭或者吃零食，都完全属于是兴趣。

不过，也不太能完全确定艾斯对此完全不在意。

刚在家里吃了东西，出来还要再买很多零食，感觉就像是对他做的饭不满意，或者觉得不好吃一样。

她脑海中一瞬间延伸出了很多很多种会出现的可能性。

可艾斯想了想，说了个她完全没有想过的问题：

“你在离开光之国后，原来的贡献点账户是不是就直接注销掉了？”

毕竟，虽然她实际上还活着，可是已经堕入黑暗和死了也差不多。

“不知道。”

沙蔓对此并不是很清楚。

户籍管理，这是哪个部门的活来着？

“算了。”

艾斯倒也不是想AA制，这点贡献点他还是有的，只不过是突然想起来这个事而已。

银十字那边负责关于出生和死亡人口的登记。

注销贡献点账户等于注销身份证明，所以也是归银十字那边管的。

他总觉得，母亲应该不会把沙蔓的账户注销掉。

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这样想的。

“啊，我要那个。”

沙蔓并没有在这个事情上和他客气的意思，直接指向对面小摊上摆放的巨大光之棉花糖。

她记忆中的那一次辉光祭典，托雷基亚就举了个巨大的光之棉花糖。

但她没有吃上一口。

“给。”

摊主将做好了的光之棉花糖递给她。

非常蓬松的光之棉花糖，摊主捏出来了一个宇宙小狗的可爱模样，轻飘飘的好像天上掉下来的云朵。

一般人来说，会对此产生一种怜惜的心情，不会想要吃到它。

但沙蔓完全没有。

她长大了嘴巴，准备一口咬掉宇宙小狗的耳朵。

只是，一道热气席卷了整个辉光祭典的主会场。

“哈哈哈哈，奥特战士，你们的末日到了！”

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逃掉了奥特港口安检的宇宙人，叉着腰大笑道。

“……”

沙蔓看着瞬间化作了蒸汽的棉花糖，手中还捏着那根木棍。

她还一口没吃上呢——！

她的头慢慢转向了那个大言不惭的宇宙人的方向，眼灯之中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气。

但就在她准备一发地狱火（？）教这家伙做人的时候，旁边的艾斯却按住了她的肩膀。

“宇宙警备队的人来了。”

他这样说道。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秒，一群宇宙警备队的精锐从天而降，当场就把那个宇宙人给扣押了。

“之前因为希卡利传回来的消息，关于那个阿布索留特战士可能要在辉光祭典入侵光之国的，所以辉光祭典今年的防护非常严密。”

“基本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在待命状态。”

艾斯补充道。

原来如此。

那不用她出手了，也挺好。

沙蔓看到事情解决了，也不再关注那边的情况，对着摊主说道：“你好，请问能再给我做一个棉花糖吗？”

“啊，嗯，好的，请您稍等！”

还在那里看热闹的摊主，经过她的提醒，立马反应了过来。

说实话，现在的光之国可以算得上是全宇宙最安全的地方了，故而他们就算看到了那个情况，也完全没有想要跑路的想法。

要是宇宙警备队在自己的大本营都搞不定这些事情，那就算逃到别的地方去，估计也没有多大的用处。

摊主很快又做好了一个光之棉花糖递给她。

并且，或许是因为想要让她有一个好心情，这次的棉花糖看上去比上一个更大，也更蓬松。

“（嚼嚼嚼）”

沙蔓一口咬掉了宇宙小狗的耳朵。

“很好吃？”

艾斯在旁边看着她吃，伸手揪下来了宇宙小狗的另一只耳朵。

很甜，然后就是加的香精的味道，并没有那种让人吃下去感觉非常惊艳的感觉。

而就在这时，那些处理了宇宙人的警备队队员，分出了一部分的人出来。

他们照着每个摊巡查，似乎在进行问话。

“走吧。”

艾斯拉了拉沙蔓的手，示意她跟着自己往祭典分会场的方向走。

毕竟，她的身份对于现在的光之国来说确实是有点敏感，而他的做法……额，其实不太合规。

可他俩没有走两步，就被发现他们不对劲的警备队队员给拦了下来。

“那边的两个人，站住！”

警备队的红奥向着他们跑来。

艾斯似乎是想要叹气，有些无奈，但还是转过身去面向了那位警备队队员。

“艾斯前辈！”

红奥认出来了艾斯的样子，立正给对方敬了个礼。

沙蔓听这个声音感觉好像有点熟悉，但不确定。

她将那只挡着自己脸的光之棉花糖移了移，露出了自己的眼灯，看向面前的警备队队员。

“沙、沙蔓？！”

红奥，也是曾经梦比优斯的朋友，现在在警备队当值的队员，对着她发出了满是震惊的感叹声。

“……你谁来着？”

沙蔓完全忘了对方的名字，露出了一个有些迷惑的表情。

“这不是重点吧？还有就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和艾斯前辈在一起？！”

红奥看上去很想吐槽。

某个出名程度可以说是载入史册的通缉犯兼老同学，为什么会出现在辉光祭典上，还是和嫉恶如仇的奥特兄弟一起？

“好了，这里有我来负责。”

艾斯打断了红奥的继续追问，以一种比较强硬的态度说道：“你该去巡查别的地方了。”

红奥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但还是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这里。

“也到了我离开的时间呢。”

沙蔓举着那只没有吃完的光之棉花糖说道。

她看向艾斯，终于笑了，“要是再被人看到你和穷凶极恶的魔王在一起，会很麻烦吧。”

“嗯嗯，还有就是，你本来在追击怪兽的路上，是不是任务报告还没有交？佐菲或许要催了。”

“泽塔虽然没有成为科学家，但现在也不错，未来估计会更好。”

“饭很好吃，绿豆冰棍很好吃。”

“光之棉花糖也很好吃。”

“谢谢你，艾斯。”

她就像是怕他打断自己的话一样，语速很快的将上面的话倒豆子一样的倒了出来。

但艾斯只是注视着她，等到她说完谢谢之后才说道：

“就这样吗？这样你就觉得开心了吗？”

他的眼灯之中终于弥漫上了哀伤。

可沙蔓故意不去看他的眼灯。

她望着那座永远明亮的等离子火花塔，自己再也不能靠近的地方，露出了一个笑。

一个……真实的，不带任何伪装与谎言的笑。

“嗯，我已经很满足了。”

只是这样说道。

玛莲娜到底在那个本子上写了什么呢？其实到现在，她也没有想明白。

但是，这短暂的相处，却填补了她于无尽的时间线漂流的空虚，空荡荡的心也变得暖和了起来。

这就足够了。

微光时刻快要过去了，等离子火花塔的灯光开始慢慢变得强烈。

而她的身边也绽放开了亚空间黑洞。

“等等！”

艾斯猛地抓住了她的手，用一种近乎于请求的语气说道：

“下一次的辉光祭典，你还会回来吗？”

半个身子已经踏进了亚空间黑洞的沙蔓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转过头来看向他，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说道：

“嗯。”

等离子火花塔完全亮起了。

辉光祭典正式开始了。

于纷纷落下的光之雨之中，奥特之王开始了关于展望未来的演讲。

艾斯站在那里听完了演讲，回到了家中。

而又过了一段时间。

“艾斯哥哥！”

泽塔飞了回来，“去祭典玩吧！”

“好。”

艾斯重新披上了象征着自己身份的红披风。

披风于风中飘扬。

距离下次的辉光祭典，还有五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