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室在魔王的话语落下之后, 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影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两百年的时间之中，他被迫做了很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也被迫看了很多自己不想看的东西。

无力, 屈辱，痛苦……不停的在折磨着他的灵魂。

消极怠工便是他的反抗，可即使是这样，这人依旧没有放过他。

他无数次想过, 假如那天他没有前往海边, 没有遇到她，没有把她带回人类的城邦——

那么，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他犯了太多错了, 他已经再也没法回到过去那种无忧无虑的状态了。

甚至, 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直到今天仍然是光之巨人，或许是一种惩罚。

“……”

他注视着面前的魔王, 放在身旁的手在颤。

她仍是在笑, 明明现在是他站着，而她坐在椅子上, 是他垂下头看她, 却给他一种被俯视的感觉。

魔王就是这个样子，高高在上，傲慢得让人牙痒痒，或许他所见到的白鸟，是她伪装出来的。

说句实话，凭借她的实力，其实根本不需要通过他, 也能够直接荡平两百年前的那座城邦。

生命之树就在那里，幽江跑不掉，也不会是她的对手。

可她偏偏是通过他这一条路，去毁灭的他们。

她让他成了罪人。

为什么非要来折磨我呢？

我不想要再这样下去了，你能不能放过我？

为什么独独对我这样残忍，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在看到那些被奴役的人类时，痛苦的情绪在大脑中形成了迷乱，让他完全无法维持平静。

他快恨死她了，恨得每个光粒子都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理智绷紧成弦，将断未断。

“你想要什么。”

连影屈起自己的膝盖，第一次以一种臣服了的姿势，半跪在了她的身前。

他雪白的披风伴随着他的动作委顿在地，如同被撕裂了抛在地上的花瓣。

他已经快要被耗尽了，但这是死去友人的后代，他不得不出面。

魔王的性子诡异莫测，是一个天生为了劫掠和战争而生的家伙，他不信她这样做没有别的用意。

“只要我有。”

“只要你要。”

他抬起头来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她，明明只是个普通的椅子，却给她坐出了一种王座般的气派来。

“哦～”

沙蔓笑了起来，她觉得这种道德特别高，以至于一步步自己把自己逼到绝境的人格特别有意思。

她将自己的双腿岔开，弯下腰，用手捏住他的下巴，像是在挑选货物一样的掰着瞧，说道：

“可朕什么都不需要啊。”

“那么，来说说你对于朕的国度是怎样的看法吧。”

“……”

连影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

不过，他也不是特别的意外。

毕竟，她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出人意料了。

他微微垂下了头，光之巨人的特性让他无法说出假话。

战争是必然会死人的，两百年前为了统一地球，死了很多黑暗巨人，也死了很多的人类。

但抛开一切的成见来看，其实现在的地球是真的还不错。

训练有素的黑暗巨人们，在怪兽降落之时便会将它们消灭。

就算还会遇到地震，海啸，台风等等天灾，现在的人类因为科技的进步，也并非完全没有抵御的能力。

并且，因为所有的人类都被统一成了一个国家，只是分为四大陆来管理。

也不会再有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战争。

这样一想，现在的地球比起两百年前的地球，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然而，这一切却是建立在对人类的压迫之上的。

黑暗巨人过于强大，强大到他们的存在对于人类来说便是一种威胁。

人类们建起来的村庄，城市，建筑，在黑暗巨人的光线之下，轻而易举的便会毁灭。

他们的头顶始终悬着一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

“……是个不错的地方，却决计不是理想的国度。”

最终，他这样答道。

“那么，理想的国度到底是怎样的呢。”

沙蔓对此倒是不咋意外。

说实话，光之巨人要是不这样子想，或者说这么傻白甜，也不可能会建立起光之国那样的乌托邦。

可比起纯粹的光之巨人，人类却是要复杂得多。

“人们无需担心不知何时落下的苦难，死亡，战争的火焰，能够绽放笑颜，建立羁绊，快乐的生活。”

这次，连影倒是没有多么犹豫，直接说道。

“原来如此。”

沙蔓看着他，慢慢的说道：

“可朕的国度，不正是如此吗？”

她放下捏着他下巴的手，像是厌倦了似的，走到了窗边，靠在那台子上望向高悬于天空之上的明月。

“人类啊，是一种不知道满足的生物。”

“获得了一点东西，又想要再获得更多，于不知不觉的时候满足了自己的心愿，却在回头的时候，不满足于自己的这点心愿。”

她倒不是要批评这种贪心。

事实上，她自己也是个贪心的人不是吗。

或者说，正是因为这种贪心，或者说这种源源不断生出来的野心，推动着人类的文明不断的前进。

这没有什么好批判的，也就是就事论事的来说说罢了。

她偏头看向仍半跪在地上的他，“假如有一天，黑暗巨人真的不再存在于地球，你真的觉得一切就解决了？”

“一切的痛苦，当真都是来源于黑暗巨人的压迫吗。”

“不，到那个时候，人类与人类之中，会爆发出新的争端，会出现更多的战争。”

“他们会决出下一个新的压迫者，人人都想要当那个奴役他人的人，而非被奴役的人。”

“到那时，说不准会死更多的人，远比现在死的人更多。”

“战争会如同绞肉机一样，将每一个人卷进去，然后变成肉渣血沫吐出来。”

“而光之巨人，不得干涉星球内部文明的争端。”

她笑了起来，“这就是你想要的理想国吗。”

连影注视着她，“那也是人类自己选择的命运。”

“你我不应该去替他们选择他们自己的命运。”

听到这个答案，沙蔓愣了一下，突然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差点从窗台上翻下去，甚至看上去有些过于夸张了。

“你啊，你真是……！”

“光之巨人也好，黑暗巨人也罢，说到底，我们都不是人类，却在这里就该不该插手人类的命运而争吵，太好笑了！”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冷。

“但这个和朕有什么关系呢？”

——归根到底，其实她也就是为了刷宿敌值，所以必须要营造出来这么一个比较便利的条件而已。

成为暴君，背负骂名，只要有利于她的任务进行，她根本就无所谓的啊。

“这里。”

她抬起左手指向窗外的城市，代指整个地球。

“还有那里。”

她又抬起右手，指向天上，代指宇宙。

“不过都是朕的游乐场而已。”

“朕想要把游戏玩下去就玩，朕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就得到，朕想要谁死——，谁就得死。”

“你明白吗，连影。”

那种目空一切的，平等的不将任何东西放在眼中的感觉，使得连影颤抖了起来。

他被她这种态度给惹怒了。

“人类不是你的玩具，魔王！”

他站起身来，或许是因为起得有些匆忙，猝不及防被自己的白披风给绊了一下。

他踉跄着，没站稳，又被她抓着领子甩到椅子上去，哐啷的一声。

“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魔王掐着他的喉咙，猩红的眼灯于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她没有用那种只有王能使用的自称，但说出来的话，给人的感觉，却就是那样的高高在上。

魔王的手部尖甲锋锐，刺破了光之巨人的皮肤，光粒子逸散开来，没有血味，却带着一股子的腥气。

她笑着，露出尖锐的如同蛇一样的尖牙，以及冰蓝色的舌头。

她像用尖刀撬开珍珠蚌的蚌壳一样，刺进他柔软的内里，完全罔顾他的拒绝。

她的舌头是凉的，就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寒流似的，在温暖的平原攻城略地。

但狗急了也是会咬人的，很快，光粒子与暗粒子的血便混在了一起。

对于沙蔓而言，她现在是可以灵活在光暗状态自如切换的，咽点光粒子也会自动被以太核心转换成暗粒子。

而对于连影来说吧……

他就有点凄惨了。

那些被他咬出来的暗粒子，顺着他的喉管涌进他完全由光组成的身体里，就像是将水滴进油锅里面，让他甚至要发出惨叫来。

被掐住脖子之后，那种窒息感更是让他痛苦，像是被人用刀刺死了好多次一样。

他神志不清，下意识的想要逃离，却被禁锢的根本动不了，仅能用全身疼的方式来感受她的存在。

感受这种，毫不温柔，比起爱抚更像惩罚的爱。

暴君还在笑，发出的嘶嘶的气音传到他的耳朵中，听不真切。

“还喜欢我吗，连影，还喜欢——白鸟吗。”

她这样问道。

【Evil当前宿敌值：80】

在尝尽了悲伤，痛苦，失望之后，还喜欢她吗。

两百年来被自责与愤怒压在地下的种子，在这个问题之下，颤了颤。

两百年前，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那样的毫无疑问。

怎么能不喜欢呢，她是他第一眼就喜欢上的人呀，不论是人形还是原形，都喜欢得不得了。

可在这两百年之后，这份喜欢牵扯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友人的死，身不由己的痛苦，喜爱的人类一个个死去的悲伤……

这爱，悲伤大过于欢愉，心碎多过于快乐。

它不是正常的爱，它太过于扭曲了。

可是啊。

还是喜欢的。

即使发生了这么多悲伤的事情，即使在已经决裂了的现在，他仍然，无望的喜欢着她。

太悲哀了。

“你放过我吧……我做错了，你放过我吧……”

他不清醒的脑子这样说道。

而就在这时，门响了。

“王，请问我现在可以进来吗。”

迪迦站在寝室门外，如此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