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九十四章 崔珏的礼物
当交州兵败的消息传到京中时, 崔珏等人狠狠地松了口气,因为意味着陈皎彻底掌控了南方的权势,京城的危机解除。
为了把许州粮仓打下来, 李士永等人到处搜罗做火药需要的硝石硫磺等物。
崔珏曾试探问过陈皎火药的由来,她并未细说,他也不敢多问,毕竟是她翻身的筹码, 恐引起她的抵触猜忌。
现在吴应中这些中流砥柱镇守京中, 手上的活儿多得很, 因为前阵子陈皎又清杀过一批文官。她在前线开疆扩土, 他们则守后方供给, 共同协作把南方做大做强。
这群志同道合者不再像之前那般忌讳内部党派矛盾,因为现在大家全都是自己人, 谁若拖后腿, 是会被群嘲的。
那种积极奋进的斗志促使老头儿们跟打鸡血似的充满着活力, 仿佛看到驱逐胡人的脚步越来越近。
在交州整顿士兵期间, 陈皎再次配置火药, 用于攻打许州。裴长秀协助她制作, 并不清楚具体配比, 马春则在旁边打杂。
目前陈皎弄的东西非常简单实用,只要适合远攻和近攻就行。又因着做这类热武器, 需要军工人才, 暂时也未寻到合适的人来参与。
一来她不放心交给陌生人, 二来……她就是不放心交给陌生人。
这是她立足的命脉, 自要牢牢把控在手中,自己辛苦点都无所谓了。
入冬的时候沈乾敏野心勃勃出兵攻打许州,他尝到了火药的甜头, 对陈皎无比崇拜。
事实上这群武将无不对她敬佩,因为一枚火药桶投放出去,横扫千军,大大的减少了我军的伤亡,比以前用冷兵器去打杀轻松多了。
如果说以前知道她具有领导能力,那现在则折服于她超前的敏锐意识。因为陈皎曾说过是从道士炼丹炸炉得到的灵感,从而造就出来的。
人们半信半疑。
当然,陈皎不会告诉他们她在作弊,谁还没有点小虚荣呢?
进攻许州就这么如火如荼拉开了序幕,以前那边易守难攻,现在则轻松许多,大不了多用□□。
通往许州的隘口被火药狂轰滥炸,硬生生把山体tຊ炸出一条道来。
惊天动地的轰鸣爆炸声引得官兵们激动,鸟雀惊飞,飞石四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守在隘口的许州兵瞬间灰飞烟灭,血肉之躯混杂着碎石飞得老远。
待浓烟散尽,众人纷纷去把乱石清理开来,整整清理了一日,辎重粮草才能顺利通行。
许州二十一郡,地大物广,把它打下来南方才有逐鹿中原的底气。
这场战役足足打到开春才消停,借助□□的力量,但凡遇到险要关口,直接投放火药轰炸,总能事半功倍。
陈皎不畏严寒,随军而行。她虽不懂兵法布阵,但能稳定军心,好似定海神针,只要她在哪里,将士们就会感到心安。
那种心安很奇妙,因为她手里的东西能保住他们的性命。
许州境内已经安稳了好些年,当地百姓的日子过得比外头要稍稍舒坦些。
他们打进去后军纪严明,只针对许州兵,并未扰民,甚至连地里的庄稼都不会随意践踏。因为陈皎告诉他们,那些庄稼是养兵的饭碗,要抢夺就去抢胡人的财物。
隆冬时下过一场大雪,京中接到捷报,许氏拿陈恩寻开心,坐在病榻前夸赞自家闺女有本事,说最迟年初应该就能把许州拿下。
陈恩不想理会,心中却不是滋味。偌大的宫殿,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除了许氏外,甚少有人能进出。他成日里昏昏沉沉,不知时光为何物。
这是他一生中最煎熬的时期,却是许氏最快活的时光,因为宫里头她就是主子。无聊了便与苏氏闲聊逛御花园,要么磋磨陈恩消遣,无需仰人鼻息,小日子简直不要太好。
苏氏经常说自己沾了光,前半生谨小慎微,后半生倒是轻松多了。她打趣日后市井里都得鼓吹生闺女才是,可比儿子管用多了。
陈皎一行人在外闯荡,给她们创造安稳。而陈贤盛为了避嫌,不再任职,他一生没甚志气,只想做个闲散子弟。
因着身上流淌着陈氏血脉,不想被人拿捏利用,自个安分守己,吃吃喝喝,只想护佑一双儿女。
崔珏是个多疑谨慎的人,陈贤盛知道氏族子弟都是他杀的,不愿去触霉头。余家后辈亦是如此,他们好不容易才从陈皎的屠刀下苟活,不愿作死。
京中太平安稳,一切按部就班。
待到年底时,大军攻到州府江宁。这场围堵持续了半月之久,最终州牧赵乾领百官投降,从此许州被划入版图,成为最重要的后勤补给。
相较而言,攻打许州可比当年攻打朱州要容易得多。一来这边的兵力比不上朱州兵力,二来有火药开路,大大的减少了时间成本和人员伤亡。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许州投降的消息传至京中,百官无不振奋叫好。
吴应中情绪激动道:“好!好!好!攻下许州粮仓,挥军北上驱逐胡人指日可待!”
外头阳光明媚,崔珏却怕冷,跂坐在榻上,腿上盖着羊绒薄毯,笑盈盈道:“照这般神速,只怕两三年就能把中原夺回来。”
吴应中捋胡子,神采飞扬,“如今兵力物力都有,就该一鼓作气。”
崔珏:“待九娘回来再商议。”顿了顿,“那边的官绅清理也得提上日程了。”
吴应中点头,“这差事我熟络,交给我去办就行。”
二人就目前南方的局势议了一番,他们跟方家不一样,可以说是陈皎白手起家一路前行过来的人,关系自要紧密些。
提及往后的宏愿,两人无不兴致勃勃,对未来充满着憧憬。
现在许州局势已经稳定下来,京中派人员过去清理官绅。
陈皎从许州收拢了五千兵到手,当地物资丰富,不仅有煤矿铁矿,还有硝石产地。她跟老鼠掉进了米缸似的,高兴坏了。
这边多年太平,州府里累积着不少粮,陈皎跟土匪似的,把那些粮草给惦记上了。
人们把南方的所有兵丁整合,有三万出头。
裴长秀野心勃勃,掰着手指头算,说道:“倾尽南方所有国力去屠中原的胡人,我就不信,他们还能继续猖狂。”
陈皎点头,“许州物资丰厚,只要这边的供给不断,拿下中原应用不了几年。”
徐昭也是摩拳擦掌,“我恨不得现在就到那边去与胡人打一场。”
为了确保南方不再出现分裂,各州的军政被收走,州牧只有行政权。因为要北上打仗,兵器作坊日夜忙碌,徐昭负责兵器监管,沈乾敏则负责练兵。
等京中的吴应中一行人过来了,首要任务是从许州筹备粮草运送出去,为北伐做准备。
人们各司其职。
约莫到三月初时,陈皎回了一趟京城。崔珏送了她一份礼,是一套由精铜打造的铠甲,二十多斤重。
那铠甲极其精美,既有护身作用,打造的鸟兽纹也好看。
裴长秀酸得不行。
这是崔珏第一次送给陈皎的礼物,知道女郎家爱美,就算穿铠甲也得体体面面。
陈皎兴致勃勃试穿,裴长秀替她整理,酸溜溜道:“崔郎君倒是个心细之人。”
她艳羡地抚摸铠甲上精美的兽纹,陈皎道:“你若喜欢,待攻下中原后,我也给你打造一套。”
裴长秀眼睛一亮,“九娘可莫要食言。”
马春也啧啧称赞那铠甲漂亮,胸前的兽头威仪而不失精巧之美。
待她穿戴整齐,往衣冠镜前一站,陈皎整个人像斗志昂扬的公鸡,她问道:“我俊不俊?”
裴长秀笑道:“俊!”
马春拍马屁道:“娘子巾帼不让须眉,穿这身去训三军,气势十足。”
陈皎:“你可莫要哄我。”
马春忙道:“不哄你,这身甚好看,威仪霸气,比任何华丽的衣袍都要好看!”
裴长秀接茬儿道:“那是当然,能上战场的女人,光往那儿一站,就是一道光。”
陈皎也觉得甚好看,贼威风。这套铠甲显然是符合她审美的,崔珏那厮还挺会做人,她对这份礼物很满意。
翌日进宫探望便宜爹,碰到崔珏在门口等候,二人一同前行。他们走在长长的甬道里,陈皎道:“崔郎君有心了,你送的铠甲我甚是满意。”
崔珏微微一笑,“九娘子喜欢就好。”
陈皎歪着头问:“你以前是不是经常送女人物什?”
崔珏:“???”
陈皎调侃道:“拿捏女人的心思你倒是学得不错。”
崔珏颇有几分无语,怼她道:“崔某若有这个本事,那九娘子可曾被我拿捏?”
陈皎笑道:“那还欠缺点火候。”
崔珏撇嘴,“兰花螳螂的教训崔某时刻都谨记着,不敢有丝毫忘记。”
陈皎背着手,那时阳光洒落到甬道里,两人沐着暖光而行,她说道:“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崔珏:“崔某跟九娘子行事这么多年,若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只怕早就被你做掉了。”顿了顿,“九娘子重权欲,不好珠宝华服,喜欢掌生杀大权之乐,我说得对吗?”
陈皎丝毫不避讳谈论她的野心,回答道:“对,也不对。”
“此话怎讲?”
“说对,是因为掌生杀大权能主宰自己的命运。这十年我是怎么走过来的你也清楚,从来都是身不由己。而今天,我可以做自己的主人了。”
“此话甚有道理。”
“说不对,是因为没有人天生就喜欢杀戮。可这乱世注定要杀戮,弱肉强食的世道谁都无法避免,我若不图谋上进掌控权力,就会被他人吞噬。死贫道和道友,还是死道友好了。”
崔珏失笑,一时无法反驳,只问道:“若有朝一日九娘子登高,可会容下崔某?”
陈皎不答反问:“你会恃宠而骄吗?”
崔珏:“我还年轻,倘若中原被打下,自然盼着多活些日子。”
陈皎很满意他的识时务,说道:“崔郎君若知进退,我陈九娘自会给你留立足之地。可若你非要作死往前,兰花螳螂的例子还请崔郎君牢记于心。”
崔珏不屑道:“你只管放心,我会活很长很长。”
这算是两人就往后的协作许下承诺。陈皎爱自己胜过于一切,但凡身边有人威胁到她手里的权势,格杀勿论。
那是她豁出性命去挣来的前程,岂有拱手相让的道理?
她素来不是什么好人,也没什么善心,委屈他人是她的专长。
去到陈恩的宫殿,崔珏守在门外。陈皎缓缓而入,病榻上的陈恩听到脚步声,一动不动。
陈皎走上前,行礼道:“爹,儿回来看你了。”
陈恩的视线一点点聚拢,看到她的面庞,发出轻蔑的嗤笑。陈皎好tຊ奇问:“爹笑什么?”
陈恩喉头滚动,整个人瘦削许多,口齿不清道:“孽女,你、你杀了我、杀了我……”
陈皎坐到一旁,似有不解,“我为何要杀你?”
陈恩的神情变得痛苦起来,他受不了废人一般的日子,想挣扎着起身,却愈发虚弱。
陈皎淡淡道:“今日儿来给爹报喜,许州那个粮仓被我打下来了,想来过不了多久,儿就要再次北上,把中原给你打下来,好不好?”
陈恩瞪着她,“你、你痴心、妄想。”
陈皎抿嘴笑,“举南方的所有国力去打中原,你难道不信我能把那些胡人屠尽?”
陈恩冷冷地笑了起来,“畜生,你、你想做、做皇帝。”
陈皎挑眉,“有何不可?”
陈恩:“天下人、定定会非议你、你一介……”
陈皎打断道:“女人又如何?我陈九娘亲自带兵去逐鹿中原,靠的是我自己打下来的江山,跟爹扶持的三哥可完全不一样。
“当初三哥靠的是父辈庇护坐享其成,而我是靠自己去挣来的前程,天下人谁敢非议?
“他们非议我什么?非议我巾帼不让须眉驱逐胡人,还是非议自己连女人都不如?
“爹,这世道从来都是胜者为王,我陈九娘便要让天下的男人看看,女人也能当家做主。”
面对她蓬勃的野心欲望,陈恩无比后悔当初眼瞎一而再再而三被她忽悠哄骗。
倘若没有这个女儿,或许现在他还能安稳地做着他的淮安王。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他被她推着前行,从顶端跌入地狱。
摔得粉身碎骨,再无翻身的可能。
“崔、崔珏……”
“崔珏怎么了?”
陈恩吃力道:“他、他不会臣服、臣服于你。”
陈皎撇嘴,无耻道:“爹啊,你是男人,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呀,早就被我哄到了榻上,与我同流合污了。”
陈恩:“……”
陈皎厚颜道:“我的无耻,皆来自于你的传承,你说我像不像你,嗯?”
陈恩被这话气着了,挣扎着要打她,恨声道:“他是、他是一条毒、毒蛇。”
陈皎淡淡道:“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付男人那点伎俩,有的是力气与手段。”
门外的崔珏竖起耳朵倾听父女的对话,默默仰头望天儿,发现他成为了她的一块跳板。
那个女人真的很精明,亲自上战场树立军威,往后把军政牢牢握到手里。
一个把兵权握到手里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命运主宰者。
想到这里,崔珏不禁有些无奈,曾经徐昭与他历经生死南逃,而今除了往日情谊外,几乎都被陈皎收拢了。
她用人格魅力折服那群武将为她拼死卖活,他们这群文官是甭想动摇她的根基的。
她确实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若亲上中原战场,与徐昭和沈乾敏他们那群武将同生共死,过命的交情,铁打的关系,谁也甭想挑开。
她若想要登顶,谁敢说不?
有时候崔珏觉得陈九娘就是一团燃烧的火焰,而他则是一只飞蛾。
飞蛾扑火,明知道会是什么下场,仍旧会自主走近她,被她吸引。
纵使我知道你会毁灭我,仍旧心甘情愿为你赴死。
因为她如骄阳一般,值得所有人的仰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