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九十五章 当家做主的滋味
夏日炎炎, 从南方运送至中原的粮草已经先行在路上。百姓们听说陈九娘要再次挥军北上,无不激动。
这数十年来汉人从未直起过腰杆,南方也有许多是从中原逃难过来的, 若能重回家乡,自然期盼。
现在南方倾其国力逐鹿中原,守在新城的宋青等人翘首以盼。
得多亏胡宴带兵过去援助,他们才成功打赢了新城保卫战。因为郦州的胡人又一次伸出了试探的脚, 结果被炸了回去。
待京中的所有安排都稳定后, 陈皎领兵出发。
临走的那天她亲自去跟陈恩道别, 故意穿上光鲜靓丽的铠甲, 站到病榻前。
陈恩在昏昏沉沉中看到她的身影, 意识一点点清醒。
陈皎居高临下俯视,英气的眉眼, 威仪的体态, 她被岁月洗礼, 尽管才二十五岁, 却已初现王者气势。
那个曾经在柏堂里挣扎求存的少女, 洗去了满身卑微, 以一种全新的面貌出现。
十年, 她用十年的时间从一无所有摸爬滚打,拥有至今的无上权势。时间赋予她重生的力量, 更赋予了她登顶的野望。
陈恩的目光逐渐聚拢, 像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陈皎朝他笑, 心情愉悦道:“爹, 儿即将奔赴中原的战场,临行前来跟你道别,望爹好生保重身子, 待儿凯旋。”
说罢向他行礼。
陈恩嘴唇嚅动,直直地盯着她,沙哑道:“你,要上战场。”
陈皎点头,“那是自然,因为我把爹养的士兵当人看,愿意亲上战场与他们共同进退。”
陈恩心中翻涌,驭人术被她学得淋漓尽致。
陈皎忽地问道:“爹想知道我是怎么收服那些部下的吗?”
陈恩没有回答。
陈皎自顾道:“信仰。”停顿片刻,“或许你一辈子都不知道信仰是什么东西,你只想安安稳稳做个淮安王。可是他们,想重回中原,回到曾经的故土。而我陈九娘,今日便带他们回家,杀光胡人,讨回家园。”
陈恩冷冷道:“狂妄……至极。”
陈皎:“儿有今天的战绩,难道不该狂妄吗?”
陈恩被问住了。
陈皎:“你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儿无比期待爹能看到儿君临天下的那一天。中原一统,百官高呼万岁,女帝福泽万民,这才是我陈九娘应得的奖赏。”
说完这话,她优雅地行了一礼,迈步离开了。
陈恩侧目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中滋味万千。他陈恩那么多儿子,没有一个成器。不曾想,一群家犬里钻进一头豺狼虎豹。
明明最初的时候,她分明也跟家犬一样。
陈恩觉得老天给他开了一个玩笑,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许氏到底舍不得自己的闺女上战场,碎碎念叨。陈皎问她,“阿娘觉得我这身好看吗?”
许氏点头道:“我儿巾帼不让须眉,自然是好看的。”
陈皎:“我是一个女郎,若想要三军听令,就得穿上这身戎装上战场与他们共同进退,而不是坐在庙堂指点江山,动动嘴皮子。我得服众,让他们信服女人也能当家做主。
“今日儿出征,便是要告诉天下人,我陈九娘能干男人做的事,当得起他们跪拜臣服。”
这番话听得许氏心潮澎湃,握住她的手道:“我儿言之有理,你只管北上,为娘不会拖你的后腿。”
陈皎朝她行礼,“待儿凯旋,定会终身侍奉阿娘,以尽孝道。”
许氏眼眶微红,望着那张朝气蓬勃的脸庞,点头道:“好好好,我安心等着,等着你驱逐胡人凯旋的那一天。”
陈皎上前抱了她一下,“儿走了。”
许氏轻轻的“嗯”了一声,目送她离去。
待陈皎一行人去到崇阳门那边时,许氏忽然出现在城楼上,朝她高声道:“儿啊!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可要平安回来!”
陈皎朝她挥手。
许氏红着眼眶道:“阿娘在京中等你回来,你定要记住,京中还有一个老母等着你养老送终,断不可忘了你的责任……”
陈皎大声回道:“阿娘放心,儿记下了!”
许氏终归不忍她离去,热泪盈眶目送,直到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才作罢。
旁边的江婆子安慰道:“娘子无需为九娘操心,她如今已是一头猛虎,不再是以前任人宰割的羔羊,去到了那战场,定能所向披靡。”
许氏取手帕拭泪道:“我就是心疼她,这么多年来风里走雨里去,不曾停息过分毫,怕她扛不住。”
江婆子:“九娘还年轻,有裴将军护佑,马春照料饮食起居,定能妥当周全。”
许氏:“都是做娘的,你倒是宽心,马春跟着去了就放心?”
江婆子笑了笑,“老奴有这么一个女儿,着实为她骄傲。同样,娘子也该为九娘骄傲自豪才对。”
她好一番安慰,许氏心里头舒坦不少。亦或许江婆子说得不错,她的九娘是要做那万人之上,注定要登高的人,小小的南方怎么能困得住呢?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有些人,注定不会平凡。
城门口恭送的百官默默等待着他们的女王驾临。
没过多时,马蹄声响,陈皎一行人疾驰而来,所有人纷纷看向他们。
陈皎在门口勒停战马,崔珏送上饯行酒。
待众人饮尽,方世林道:tຊ“方某在此预祝诸位凯旋。”
陈皎:“京中就交由诸位同僚协作了。”
崔珏应道:“九娘子放心,粮草供给定会源源不断送往中原。”
方月笙也前来相送,他拄着拐杖,由方世宏搀扶。
还记得当初在西山县见到陈皎时的模样,如今已有女王风范。他无比欣慰方家的抉择,因为一切都在向上走。
“九娘子此去中原,定要万分小心,当初南逃而来的中原百姓,都盼着能重回故里呐。”
陈皎微笑道:“方老年事已高,也要保重身体,中原大好河山,你定要熬到重回的那一天。”
方月笙点头,“我这老儿就伸长脖子等着。”
这话把众人逗笑了。
那时陈皎骑在战马上,跟这群志同道合的同僚们道别。眼见时候不早了,一行人打马而去。
所有人向远去的将士们行注目礼,崔珏在城门口站了许久,待众人陆续散去后,仍旧没有离开。
汪倪道:“家主。”
崔珏:“回罢。”
乘坐马车回府的途中,他从袖袋里取出一枚金锁。那枚金锁是陈皎满百日那天陈恩送的,许氏曾用性命去护它。
他送她一套铠甲,她还礼一枚金锁。
拇指轻轻摩挲金锁上精美的图案,不得不承认她拿捏人的本事。
那物件对她极有纪念意义,她却把它送了出去。
崔珏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因为金锁代表着他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但同时也是第二次把许氏嘱托给他照料。
一枚物件,把男人哄得心花怒放。当初陈恩就是这么上当的,现在崔珏正在走他的老路。
只不过他比陈恩更聪明,因为他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在她手里活下去。
此去中原,大军浩浩荡荡。
那些士兵们一点都不害怕中原的胡人,打不赢就拿火药轰炸,因为许州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任你铜墙铁壁,也经受不住火药排山倒海的威力。
裴长秀等这日等了好些年,就算一路风尘仆仆,也是精神抖擞。她和陈皎并肩在官道上赛马,马春在后头追赶,忙道:“慢点!你们慢点!”
年轻的生命力充满着向阳而生的朝气,她们不畏艰险奔赴未来。
大军陆续抵达新城已经是入冬了,宋青得知他们过来欢喜不已。去年陈皎回去造反,把新城留给他们镇守,他们不辱使命,守得新城百姓安稳。
当城内的汉人百姓们知道南方那边来了大量官兵时无不振奋,因为他们的到来,意味着中原的局势将有改变。
将领们聚集到州府,说起双方的情形。之前陈皎他们来过,对这边已经熟络,沈乾敏等人则相对陌生。
宋青提起郦州的胡人,说他们来过两次,一次被炸了回去,一次则虚晃一枪,对新城贼心不死。
陈皎道:“那便送郦州的胡人上天。”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笑了起来。
从南方过来,有的官兵水土不服,需要休整,他们并不急于进攻郦州。
陈皎也开始自己的工作,配置火药。
待到冬月初八,大军攻打郦州永盛。
郦州十二郡,州府设在越阳,徐昭计划从永盛切入。鉴于新城是他们的退路,存储着大量粮草,陈皎和裴长秀、宋青等人镇守。
大军带着火药浩浩荡荡出兵永盛,跟之前攻打许州那般,投放火药轰炸城门。
轰炸那天是凌晨,地动山摇的魔鬼之音传入城内百姓的耳中,惊得他们恐慌连连。
对于拿冷兵器作战的胡人官兵来说,血肉之躯哪里抵得住火药吞噬。纵使他们马术精湛,身强力壮,勇猛无比,在火药的威慑下显得软弱无力。
第二波轰炸彻底打开了城门,大军趁乱冲杀而入,借助竹筒火药开路,恣意屠杀。
城中百姓哭喊连天,胡人官兵自顾不暇。那些杀进城的南方兵疯狂打杀,不少百姓出逃,有汉人也有胡人。
整座永盛城内火光冲天,犹如人间地狱。街道上尸横遍野,房屋被烧毁大半。城内居住着大量胡人百姓惨遭屠杀,就像当初胡人屠城那样,一报还一报。
上万的官兵涌入城中大肆屠杀抢夺财物,徐昭放任他们为所欲为,因为抢来的财物会上交一半到陈皎手里,用于后续安置汉人百姓。
这场屠杀整整持续了一日,尝到甜头的官兵们无不振奋。只要不奸-淫,可以抢夺可以屠杀,他们也愿意上交抢来的一半财物,因为后面还有很多胡人供他们抢夺。
永盛得手的消息传到新城,陈皎正在提笔书写。因着这边大片荒芜,需要治理,把秩序维护起来,故而需要大量文官援助。
陈皎书信回南方,让崔珏他们着手安排人员过来治理,把满目疮痍的中原重新恢复生机。
裴长秀进屋来,欢喜道:“永盛已经拿下了。”
陈皎挑眉,“这么快?”
裴长秀得意道:“小小郦州,不足挂齿。”
陈皎失笑,说道:“若在年底能把郦州打下,今年也算完美收官。”
裴长秀点头,“现在我军士气大振,定能一鼓作气。”
陈皎有些头痛,“这边的烂摊子着实叫人头大,百废待兴,不知得花多少精力才能恢复成南方那边的情形。”
裴长秀乐观道:“只要世道别动荡,一旦能安稳下来,总能向上。”又道,“待这边稳固之后,曾经南逃的中原百姓也会陆续回归。到那时,有足够多的田地供他们耕种,只要把赋税减少下来,农耕定能恢复生机。”
陈皎点头表示赞许,“民以食为天,土地是百姓的根儿,只要地在哪里,他们就会在哪里扎根。”
天气愈发寒冷,南方的粮草源源不断输送过来。不用陈皎书信提醒,崔珏就已经安排周宝雨等骨干前往中原治理。
此行共计五十多人,有通过科举选拔的人才,也有眼光长远,为日后前程铺路的士人自愿前往。
因为一旦中原被打下,以后朝廷多半会在那边兴起,不可能还在南方发展,故而方孝宣再次启程去挣前途。
这群年轻人冒着寒冬出发,途中见到运送粮草的百姓,会同他们唠几句。
那些百姓的子孙们纷纷奔赴中原的战场,见到这些读书人也过去了,心中无不充满着希望。因为方孝宣告诉他们,待打完这场仗,南逃的中原汉人就能归家。
那边有好多田地荒芜,需要大量百姓过去耕种,并且朝廷还会把赋税减下来,让老百姓轻松些。
其中一位掉了牙的老儿欢喜道:“你这小子可莫要诓我,若能减赋税,那我可就要做梦了。”
方孝宣笑着摆手道:“没诓你!是九娘子亲自说过的。她说这些年南方年年征战,老百姓日子过得苦。可是中原是我们汉人的家园,断不能让胡人为所欲为,所以还得继续打一场。
“待中原夺回,百姓就该休养生息过安稳日子。九娘子心里头其实都知道老百姓的不易,若不然当初就不会亲自去郡县清理贪官污吏。我们这次去中原,也是为了整顿秩序,把当地的混乱治理起来。”
老儿连连点头,“我家的孙子也北上去了,他说连九娘子一介女流都敢北上打胡人,他也敢!”
方孝宣朝他行了一礼,“国难之际,老丈为国分忧,请受我一礼。”
老儿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方孝宣:“使得!使得!只要是去打胡人,为汉人出力,便都是一家人。”
老儿:“那可不,把劲儿往一处使,总能事半功倍。”
他们唠了好一会儿,方孝宣一行人才继续赶路,而老儿也进行着他的接力。粮草每进入一个地界,当地的百姓就会受命接力过来随军护送。
军民一体,源源不断向北方输送血液供应前线的官兵驱逐胡人。
为了让南方的家里人放心,这边特地开通了一条前往中原的运送线,专门用于战场上将士们寄送给家人的信物。
有的士兵会把从胡人手里抢夺来的财物寄送回来,扣除小部分寄送费后,也非常可观。
这是陈皎给他们的奖赏。
仗要打,钱也要挣,毕竟是用性命去换取的钱银,该得。
此举充满着人情味,得到了官兵们的称赞。有这样的领头人,谁不愿意拥护呢?
郦州那边永盛被夺后,徐昭和沈乾敏兵分两路进攻荆门和虞城。
州内百姓但凡听到汉人军队打过来了,无不逃离。特别是胡人百姓,纷纷跑得飞快,因为他们听到了“天雷”的传闻,并且还有骇人听闻的杀胡令。
靠着火药助力,汉人tຊ官兵所向披靡,但凡走到哪里,那里便是尸横遍野。
陈皎在新城收到了徐昭他们差人护送回来的财物,有好几箱子,一些是从胡人平民手里抢来的,一些则是从府衙里抢夺来的。
她饶有兴致看着木箱里琳琅满目的物什,若是以前,她还得进献给便宜爹。如今她自己能当家了,若塞进腰包,也无人敢说什么。
当家做主的滋味着实爽!
她把裴长秀唤来,叫她把那些物什登记。裴长秀看得乍舌,调侃道:“郦州十二郡,那得收刮出多少财物来啊?”
陈皎:“你若相中了什么,自行去取。”
裴长秀笑眯了眼,“那敢情好!”
陈皎:“一件一件给我记好了,中原这堆烂摊子,还需要大量钱银修复。”
裴长秀点头称是。
陈皎捡起一件红宝石手串,眯起眼把玩。
权力当真是个好东西,不仅能驱使人们去卖命,还能用它夺得财物,享尽荣华。
她爱极了当家做主的滋味,简直不要太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