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番外四
眼见小时候的自己已经脸红到快要滴血, 哪吒又听见时青寻道:“要常自窥内心,你究竟想做什么——所以你现在打算去干嘛?”
不要去玩,打算去干嘛呢, 这小孩。
小少年满脸通红, 如娇嫩的鲜花, 他好似终于忍不住般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有些结巴, “我、我答应了要为青寻找回家的方法……”
虽然眼下长大后的时青寻就在他眼前。
原本他是一直盯着她看, 此刻再也看不下去,少年青涩而害羞, 根本不像千年后的大花。
“此事不容耽误。”尽管面色已然红透,少年仍想在语气中保留一丝平静,“我要走了。”
哪吒自然清楚,他看着不远处两人的身影, 记得之后发生的所有事。
不久后, 年少的他便会在人间察觉到久旱之事, 所以没来得及去天庭,而是先回了东海, 让东海降雨。
时青寻方才所说的那句“要常自窥内心, 你究竟想做什么”,此刻还仿佛萦绕在他耳畔。
哪吒神色微动, 恍然惊觉,从前他总觉得是他看穿时青寻多一点,他总想讨得她的偏爱, 她的纵容, 他想用许多种方式与她靠得更近,无论旁人, 至少她的赞同他需要。
可实际上……她也早就看穿了他,那些曾经与他说的话,并非只是默许、劝说,抑或是鼓励,他得到的从不是简单的肯定,其实一直都是——支持。
她远比他想象中更了解他,于是让他尽情尽心去做他想做的事。
正巧,时青寻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微一挑眉,绽开笑容,就好似仍能看出他心中所想一般。
但她又很快回头,对着年少的他道:“原来是这事啊……随你做什么,不过你说你答应了‘青寻’,那我是谁?我不是站在你面前吗?”
她强词夺理的样子让年少的他招架不来,小少年懵了一瞬。
“这样吧。”见小少年这样,她反而笑得更开心,“毕竟你现在认识的‘青寻’不是我,但也要给我个称呼吧,你干脆喊我姐姐,怎么样?”
大的骗不来,骗骗小的总行了吧,时青寻心想。
哪吒:……
怎知,随着她最后这句话开口,小少年突然回过神来,明明眉眼还稍显稚嫩,此刻的神态却无端与哪吒重合,他淡道:“不好。”
时青寻:……
“二位,告辞。”在乾元山学过一遍法术,还学了一些礼仪,此刻的少年神色端正,竟然还乖巧地向他们作揖道别。
好乖啊,但是这么乖也不肯叫她姐姐,时青寻无奈,也向他道别,“再见。”
怎知小少年还有话说,他久久凝视她,还想寻求她的肯定。
“会再见的,对么?”
时青寻微怔。
“当然会的。”她认真点头,轻勾唇角,“哪吒弟弟。”
对方不肯让她占便宜,那她发挥主观能动性,自己占他便宜。
就是他的神色开始更像大的哪吒,一样的淡然,只要他选择直接无视,就很容易让人觉得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生不出什么占到了便宜的快乐。
可恶。
时青寻收回那句大的小的不一样了的感慨,从小就这样,就像当初那句“后会无期”也给她憋着了。
她回过头去看哪吒,见哪吒指尖微动,如今他的迟疑会很快淡去,抬手变得利落,指尖生出一朵重瓣莲花。
并非是真身的苍白,而是灼灼的艳。
是佛莲原本的模样。
他将佛莲赠予了年少的自己,望他新生。
时青寻过去挽着哪吒的胳膊,再重新去往小少年的背影,那朵灼灼的莲花落在他的肩上,惹得小少年微顿,却又欣然接受了。
“要不要再追去看看?”见哪吒的目光也仍落在年少的自己身上,时青寻问道。
他摇了摇头,收回视线,“不要,我们该出去了。”
“这么快?”时青寻还有点没玩够,意犹未尽的感觉,但这毕竟是妖怪的幻术,久待恐怕是不妥,于是又问着,“待久了,会对我有影响?”
他仍然摇头,“不会。”
时青寻:“……”
正有些无语凝噎中,微凉的手忽然覆在她眼上,遮蔽了她还在看着逐渐成为一个小点的小少年的视线。
清冽的声线总是起伏不大,此刻却很容易听出些别的意思,哪吒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许看了,在你身边的是我。”
原是这样才想出去,真的是叫人哑然失笑了,自己的醋都要吃啊。
时青寻微微偏头挣脱桎梏,旋即如他所愿,将视线都放在他身上,却忽然像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糖人来。
“方才我买了两个,那个给了他,这个你要不要吃?”两个都是他,当然两个都会顾念着啊,她轻轻眨眼。
晶莹亮泽的糖色在哪吒面前晃荡开,惹得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怔。
他稍有一刻未言,时青寻便在絮叨,说他不喊姐姐就算了,小时候的他也不肯喊,明明还拿了她的糖,真是好过分,所以他应该补偿她,由他来喊这声姐姐。
真的是会气死,大的不喊小的也不喊,时青寻在心里腹诽着。
那天在青云洞用了整整一天的代价才换来一声,值不值的先不说,现在就是——非常后悔当时被迷得神魂颠倒,应该更坚定点,学他一样不喊不给继续。
更后悔的是,在云楼宫哪吒最温驯的那一夜,没让他喊姐姐。
回到眼下,大的哪吒好似终于盯着糖回过了神,他亦选择直接无视她的话,却还似笑非笑,“寻寻,此乃妖气所化,并不能吃。”
这样么?时青寻于是看了看糖人,那就算了。
“你所见的从前的我,也是妖气所化。”他又道。
时青寻:……
好希望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但是就是听明白了,他在强调——就算她喊对方弟弟了,也不作数。
最后,哪吒牵起她的手,灵力顺着交叠的手心传递过去,将她手中由妖气所化的糖人湮灭,“魇境本身无碍,可妖气所化之物,接触久了亦有影响,莫要拿了。”
他的声音落在耳畔极为清晰,他对她道:“我才是真正真实的。”
时青寻仰起头,这下也没有了再久留的心思。
如哪吒所言,的确是往事不可追。不过,她没想到曾经总陷在过去的少年,竟然已经把这点想通了。
拍了拍手,好像能把妖气拍掉,她点头,“我们出去吧。”
虽然之前没听说过魇妖,但这个魇境实际并不难破,不然他们也不会从始至终都这么闲适,时青寻双手捏诀,一道红光冲天而上,划破整片湛蓝的天穹。
看似清透的日光逐渐淡去,虚假的人群也如形成时一般顷刻散去,眨眼之间,两人重新站在了妖洞之间。
骨灯在形成魇境时被妖气的震荡吹灭了,此刻洞中陷入全然的黑暗,但稍稍感知,时青寻很快捕捉到魇妖欲逃的身影,抬手将这最后一只妖除去。
这就准备走了,刚迈开腿,时青寻忽然又被惯性扯了回来,原是哪吒想牵她,但她走得太干脆,搞得他只牵到了她的袖子。
“怎么了?”
她心急离开,想去山前城镇里买东西,所以一时没察觉他想牵她的手。
不过很快她就主动与他十指相扣,偏头询问他。
“寻寻。”她的主动贴近让他受用,他唇边的笑意更甚。轻眨眼眸,少年柔声道,“做得很好。”
对了,哪吒这次还没有夸夸她,所以现在开夸了。
时青寻彻底回神,这样的细节也令她受用,她也冲他一笑。
*
牵着手离开妖洞,准备进山前城镇的时候两人却又默契地松开了手,哪吒仍旧不是那么喜欢人多,也并不那么擅长与凡人打交道。从前他除完妖就是直接离开,并不会在凡间久留。
每个人性格上并不极端的些微偏差,没太大影响,所以这个没什么需要改变的。
但这次来这座妖山之前,时青寻特地来询问了城中百姓,是否还有失踪未归的人口,又具体何时失踪的。
有部分之前从鹿妖和蛇精手中救了出来,她施咒护了他们下山,还有一个小女孩被千年狼妖藏了起来,但她分明听女孩家里人言之才刚被掳走,逼问狼妖才知道被它藏去了另一座山头,想等避了风头再吃掉。
她去找回了那个女孩,送了对方回家。
因为她自己曾是凡人,最能体会人命的脆弱,也最能共情人的感情,因此她会事先询问,不想遗漏任何一条线索,不想因为疏忽未能多挽救一条生命。
只是花妖的妖洞里没再有活人,但这种事,也就是能救的力求尽善尽美,救不了的也不能一直折磨自己陷入愧疚的情绪。
自己若是想不开,没救几个人就开始内耗,也就帮不了更多人了。
哪吒不知该与凡人们说什么,于是打算在城外等她,时青寻点了点头,又去城中替几个伤的重的凡人疗了伤,忙了一会儿才重新折返。
城外有一条护城河,夏将尽,微风尚带暑意,轻拂杨柳梢。
重出城门后,时青寻一眼望去,今日身着艳灿红衣的少年便在垂柳岸等待着她。
她挑了挑眉,手里拿着一条精巧的发带,朝他挥了挥手。
“这是一位绣坊的大娘送的,感谢我们救了她女儿。”
别的什么金银珠宝时青寻就没要了,她近来除了除妖,还热衷于进山挖矿,挖宝石就和开盲盒似的,比直接买成品好玩多了。
走至哪吒身边,时青寻抬手,想替他将发带系上。
稍浅一些的赤色,不似混天绫鲜妍,但也不失光彩,得益于大娘精湛的绣工,发带上布满精细繁复的缠枝莲图案,一针一线极为生动,风一吹,莲花好像会随风轻舞一样。
“不给自己戴么?”哪吒乖巧站着任她动作,但当她的手无意间蹭过他耳际时,还是忍不住询问。
时青寻扬起笑,“我当然也有!是我们两个人一起除的妖啊,虽然你没进城,但被救下来的凡人也都见过你。”
所以有两条。
言罢,她摸出另一条发带,笑着叫哪吒帮她戴。
城外人少,风拂柳叶的声音比人声更喧嚣,少年替她将发带结系在鬓发间,也在久久凝视她,他忽然出声:“我并没有出手,一切皆是你的功德。”
“你想出手还不是简简单单,还分什么你我,陪我一起就是一起。”现下里,他们之间早就不用分得那么清楚,时青寻很快反应过来他有言下之意,“啊,难怪我觉得最近修为涨得好快……”
哪吒浅笑,轻轻嗯了一声。
时青寻等他替她系好发带,也看着他笑,忽然再一次像变戏法般,变出了一个糖人。
“喏,这个给你。”她直接递到了他手上。
不过她看着他,却感觉这次他好像没有错愕,但她仍顺着心思在解释,“现在我的糖人不是妖气所化了,是真实的,所以给真实的你。”
哪吒眼皮轻眨,看着仍没有惊诧。
这叫时青寻有些不解了,“你给点反应啊,你怎么没有那种…惊喜的感觉?”
不会给他猜到了吧。
下一刻,她见少年唇边的笑意倏然变深,如墨的瞳仁绽开潋滟光晕,如春水化开。
——晃她眼了,这个笑好美。
趁她愣神的功夫,少年忽地将手里的糖人微微倾斜,糖人儿便碰上了她的唇瓣,她不由自主轻抿起唇,麦芽糖的香甜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紧接着,更加温柔的触感落在她的唇上,是他倾身轻轻一吻。
微凉的唇瓣舔舐厮磨着她的嘴唇,他似乎在品尝糖的香气,这下很快给予答案。
“很甜。”
心跳一下变快了起来,这毕竟还在外面,时青寻感觉脑子轰然炸开,红晕漫上脸颊,下意识想缩。
“还有人——”
“神仙还担心这个?”
原来他早用术法隔绝了外界,可时青寻更觉得躁得慌了,吃糖就好好吃糖,整这一出,还用美色迷惑她。
哪吒还想来拉她,她反攥住他的手,话开始有些支吾,他某一刻的突然主动真的让人招架不住。
“到、到底为什么不惊讶呀?”明明在魇境之中他都惊讶来着,所以她才想着,出了虚假的魇境后也要给他买一个。
偏着头看少年,发觉他还是一派淡然,唇边隐含笑意,终于回答了她:“寻寻,因为你会永远惦记着我,不是么?”
时青寻微张着唇,一会儿后,好像明白了过来。
最后,她也笑了起来。
“是啊。”她道,“当然是,永远惦记你。”
她牵起他的手,两人准备离去,她心底有一些感慨。
少年看似的反问,实际却是坚定。
哪吒已经很坚定她爱他了,因是这般的坚定,因而知道她一定会惦记他,一定会将这个糖人再次送到他手里。
立于云端之上时,翩跹云色将红衣艳绝的少年衬得更美,莲花冠在他发间熠熠生辉,时青寻又不自觉晃了神。
她又一次想到妖洞之中少年化身明艳少女的模样,但这一次,她没浮想联翩到某些事,而是微微正色,像是想感谢他一般。
“对了哪吒,先前你特意在妖洞里变作女装,探查消息是一回事,但特意变得那么好看,是想磨砺我的定力吧?”她与他道,“当时我的确差点晃神,好在还是稳住了……以后除妖更要摈除杂念才行,你费心了。”
薄薄云雾缭绕间,冰姿玉容的少年蓦地侧目看她。
云烟稍稍遮蔽了他的容色,以及那双如墨的乌眸,神色浮浮沉沉,一时令人窥探不清。
一会儿后,时青寻听他开了口,他如她一般正色,开口却是否认,“不是,只是想诱惑你,晚上好做一些想做的事。”
时青寻稍愣。
穿过那一片浓雾,日光重新明亮起来,她才看清少年正直勾勾盯着她,眼底投射出日色光澜,浮动的光却显得幽深。
牵着她的手也微微紧了些,她挣不太脱,于是只道:“……你方才在洞里可不是这样说的。”
不然她也不会没往某方面想,现在她可是一点都没有心猿意马。
“我看心情行事。”他道,“先前未想,此刻却想。”
时青寻:???
这话怎么有点熟悉,但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攥住她的手则更用力了点,哪吒使力将她往身前带,凑去她耳畔,“寻寻,你说过,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我已自窥内心。”冷淡的莲香在周身萦绕,偏偏吐息是潮热的,他的唇离她的耳畔太近,烫开一丝灼热,“现如今便想做这件事。”
“……”这话更熟悉了,而且这话她记得。
她方才在魇境里对着小时候的他说的,那么单纯的话,怎么由长大的他来说就变味了!
时青寻刚要开口,但他的话突然多了起来,他还有下一句,“而且我都陪你做你想做的事了,不该陪陪我么?你还说过,我满足你的愿望,你便会满足我的愿望。”
根本反驳不了了。
她看着他依旧清淡却蛊惑的神色,看着看着,正色的表情终于绷不住,却是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好好好。”她道,但还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你还真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食髓知味啊你。”
哪吒不置可否,只问她:“是不是很想看女子装扮的我?”
加倍诱惑是吧,心里晓得说不定又是哄骗那一套,时青寻还是没忍住眼神亮了亮,“是啊,所以你晚上会变……”
“那要看你表现了。”他抬起另一只手,替她将被微风吹乱的碎发拨至脑后。
时青寻:……
这话也过分熟悉。
指腹正好拂过他方才亲手为她戴上的发带,哪吒顺势又为她理正,旋即才继续开口道:“寻寻,我还有许多事想与你一起做。”
在等待的千年里,无数肖想她回来的日夜里,每一次目睹凡间两心相悦的男女相处后,他曾经一遍遍在心底描绘过、奢望过能在一起后的美好。
实在太多了。
一桩桩列举,一件件细数,一时都不大能说清。可他又想像每一次希望获得她的支持一般,轻声讲与她听。
“去踏青,逛街巷,看戏文,与你举案齐眉,为你对镜梳发……”
什么什么?好传统的约会方式,威名显赫战无不胜的三太子也到底是个古人啊,但是他的音色太缠绵,让人根本忍不住顺着他的话去想象描摹这些场景。
“好好好。”她一直点头,大气表示,“都依你,全部都去做。”
活一千年,一万年,活到长生不老,什么事不能做啊?这些都能做。牵着他的手,时青寻认真承诺他,“你想做什么,我们就去做什么。”
“好。”顺着她的话,哪吒也点头,“但此刻我最想的,便是回青云洞双修。”
“你还说你不是食髓知味——”
“是,你不是想涨修为么?除却除妖,双修亦可快些长进。”
他坦诚承认后,又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轻哄,“待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去看冰川雪山如何?”
被哄得很舒服,尤其他温声细语。
“好呀。”时青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