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后会无期
会死么?她不知道。
用自己换别人活, 值得吗?她也不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这种迷茫的不知,有部分源于她从始至终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时青寻没有那种奉献生命为别人的忠义感和牺牲意识,她所在的和平时代, 她在那个时代身为一个普通人, 受到的更多教育是——生命可贵, 应该为自己的生命负责,别给别人添麻烦, 要好好活下去。
她从前大抵从来没有想过, 有一天,自己会为了一个人甘愿九死一生。
回家的希望很渺茫啊……
太乙真人是这样和她说的。
要么回去, 要么永远消失在世上, 哪里都回不去了。
太乙真人也正站在他们身边,正好与她对视一眼, 他晓得时青寻的打算,于是带他们回东海。
“寻寻。”
时青寻长久不曾开口, 哪吒似乎有些不安,偏头看她,“在想什么?”
这个少年总会如此,他以为自己不善言辞,便也以为自己不擅长感知他人的情绪,其实并不是这样。
其实并不是这样啊,在她眼里,他早已比任何人都好了。
天边尚是微风轻澜,因为有仙人在他们身侧。
风拂过她连月疲劳导致干枯的发, 哪吒抬手又替她理了理杂乱的发,随手卸下自己发间的混天绫, 温柔地为她束起青丝。
原本天生伴随他的灵物,此刻因为他的仙力散去,也变得犹如凡物,只能用以束发。
时青寻眼前闪过的,则是他如云铺散的墨发。
少年柔软的长发倾泄而下,荡漾开来,被微风划开缱绻的弧度,不再是来灵山前那样干枯如草。
看,有仙力多方便,抬手就能让人起死回生,令人重焕容光。
“寻寻……”蓦然间,哪吒不小心扯到了她的头发,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轻柔地捂住她的头抚摸,“我并非有意。”
“不怪你。”是她自己失去光泽的发早已打成深结,一时半会儿梳理不开的。
没有仙力的他,也无法让她的头发一瞬间重新变得乌黑亮泽。
哪吒有些沉默。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天上凡间时间的流速不一样,去了一趟灵山,不说沧海桑田,至少初夏已转为深冬。
东海的海崖上,海风凌冽如刀,寒风肃杀,万物萧索。
海边甚少下雪,可今年,或许此处人间已经历了太多磨难,连天气都有些异变,不知会成灾,还是单纯的“瑞雪兆丰年”。
时青寻看着一片霜雪,看着天地间的白茫茫,心里有着对东海的阴影,不觉面色露出一丝担心。
“寻寻。”哪吒看了出来,也有些踌躇,“我们还要在这里么?”
不在这里,其他地方就无处可去了。
太乙真人打算避世,他知道自己救了这个徒弟,但也可能因此害死时青寻,以哪吒的心性,再相见也是互伤罢了,更何况他自己也过意不去。
一切不如到此为止。
“东海有过失在先,此事已惊动天庭。”太乙真人的话让他们稍稍宽心,“哪吒由如来世尊救活,东海暂无胆子再动你们,且在此处放心待着吧。”
暂无,时青寻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还能和哪吒相处的日子,并没有那么多。
谁也不知道这个暂无是多久,或许是凡人百年一生,或许只是过去这个寂冷的寒冬。
哪吒得是神通广大的仙才行,这样,他才能不惧那些想要他死的敌人,才能有机会再帮帮无助的凡人,才能重回天庭,也才能做更自由自在的自己。
才能好好活下去。
哪吒没再说什么,他向太乙真人作揖道别,太乙真人看了他一会儿,也在看他身后露出笑的时青寻。
“保重,珍重。”太乙真人最终道,“望……后会有期。”
哪吒并未听出太多言外之意,出师前,太乙真人便交代过他喜独居僻静,出师后,太乙真人更是了当直言无事不必回山。
这次的事,是唯一的意外,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意外。
少年躬身再次作揖,郑重地向恩师道别:“……师父,后会有期。”
白雪皑皑中,太乙真人的苍灰道袍也消逝在雪中。
随着仙人离去,方才庇护着他们的术法也悄然散去,寒风乍然入怀,海边凌冽的东风刮得人脸生疼,雪落在脸上都是刺痛的。
时青寻冷得一个哆嗦,哪吒连忙挡在她身前,企图为她遮住寒风。
但他没有仙力了,他不再是个神仙,所能阻挡的少得可怜。
起初,他揽住她肩膀的手,无意识贴在了她的颈脖上,那还是温热的一双手,可很快刺骨寒风也让他的手凉彻起来。
“……进屋吧,我们去生火。”时青寻刻意等了一瞬,等哪吒去接受这种刺骨的冷是什么感觉。
生而为仙的少年,他或许从没有体会过风吹一下就会遍体生寒的感觉。
他有些沉默,时青寻并不知道他到底感受到了什么,只晓得他捉住了她的手静静揉搓,意图再给她一些温暖。
屋里也很冷,从前有哪吒为她驱寒,往年的冬天也没有这么冷过。
但现在没有人能做到。
这个冬天他们过得很狼狈,而且雪还在一直不停不停的下。
时青寻的心情一直很乱,偶尔她会等风停雪小的时候,站去高处的海崖看看凡间,有时也会觉得实在是太冷了,整宿整宿的睡。
比起有佛莲身,能够不老不死的哪吒而言,她能承受的还是太少了。
好在这个漫长的冬天,她并没有因为着凉而生病。
哪吒总是在她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即便他没了神力,可他聪慧又踏实,偶尔他会去渔村静静观察着凡人,回来就能学会新的东西。
有时是做一道菜、有时是制作某样新奇工具,甚至他还学会了缝补衣物、还懂得了和凡人以物换物,贤惠持家到不像话。
贤惠到时青寻偶尔会生起一丝恍惚,觉得他哪怕不当神仙,也能好好活着吧。
和她一起好好活着,陪着她直到这一生走到尽头的那日。
“哪吒……”
没错,她早就不想回家了,不想回到从前的世界了。
那个世界她早已失去了亲人,连自己究竟死没死也不知道,她觉得自己是有点贪生怕死在的,好死不如赖活着,不如就在这个世 ⓦαꫛ𝔊 🅩🄷Ɐи : щ 𝓌 щ . 𝔇 🅹 𝔁 ⓢ . 𝓍 𝖄 ⓩ 界过个百年好了。
因为这里有哪吒。
——哪吒是她新的家人。
“嗯?”哪吒正在裁新衣,听闻她的呼唤,微微抬眸。
冬快尽,春复来,雪将消,芽新绿。
他用冬日海边辛辛苦苦打到的鱼,找渔民换了新的布料,时青寻先前心思恍惚没注意,此刻看着他才发觉,“是给我的春装吗?”
“嗯。”仿佛怕一个字太冷淡,少年轻咳起来,又忍不住掩唇抑制,解释着,“凡间没有太过鲜亮的衣料,但我听闻,春日换新衣,于是为你备一件。”
时青寻沉默了一会儿,她笑了笑,“感觉是最后一场雪了,我们出门看雪吧。”
“……好。”
东海永不冰冻,霜冻的只有人间。
站在海崖风口上,实际这里依旧很冷,这是一种刺骨的,令凡人难以忍受的寒,哪怕立春已至,也没有半点回温。
枝桠新芽被霜冻抹去,潺潺水湾被厚冰覆盖,万物的生机仍未萌发。
哪吒仍在轻咳,最后轻咳化成了按捺不住的颤,他背对着时青寻,不想影响她看雪的心情。
但她在看着他。
她知道,他病了,从前几日起。
佛莲身不老不死,但是原来会生病啊,她心想着,那就更不能让他永远在人间了。
想让他感受再真实些,让他明白凡人的身体是多么脆弱不堪,可她又不想真的看到他难受,最终忍不住上前两步,替他拍了拍背。
雪踩在脚下是咯吱咯吱的声响,有一种静谧中透着几分乍然惊动的意味。
时青寻顺着他的脊背轻抚,感受着他身上温热的温度,抚触着他挺直的脊骨。
好真实啊。
她想,好真实的哪吒,好真实的活着。
“冷么?”她轻声道,“要不进屋吧。”
哪吒非要强撑,他有着一种对完美和圆满近乎执着的意念,不希望此刻相伴的美好,因为他的咳嗽被打破。
“无事,雪很美,对么寻寻。”
时青寻偏头看了少年好一会儿。
他的肌肤本白皙胜过雪色,也是一点久不经日光的苍白,此刻因为发热,整张脸颊弥漫上潮红,反而显得生动了。
再加上他一身翩翩的红衣,像是能够融化万物的明媚火焰。
生动,却也更脆弱了。
她叹了一口气,“你现在很脆弱,还是别见风了吧,等你的病好了……”
她想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脆弱,意识到他不该一直这么脆弱,也不该永远待在这里。
可少年却眨了眨眼,蓦然打断了她的话:“寻寻。”
混天绫随着风摇曳,缠绕浮沉束在他柔软的乌发上,温顺,安静,又温柔。
但这一刻,就像他如火明艳的红衣一样,他的眼神好像也过分炽热,炽热到她觉得自己的心尖被烫了一下,想要避开他的眼睛。
好刺眼,红色好刺眼,她如此心觉。
会让她想起当日他自刎时的模样。
“待我病好……”哪吒是接着她的话说的,顿了一顿,却并不算迟疑,“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她又忍不住盯着他那双好看的凤眸,沉默了一会儿,“什么?”
“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
这次她沉默了更久,风肆虐刮进眼帘,是让人睁不开眼的寒,但这一刻,潜意识里,她又想好好看着他。
她反应过来了他在说什么。
矜持而恬静的少年,好像说什么都是简短含蓄的,却又饱含着难以言喻的深深情意,他好像是认真的,认真询问她能否像此刻一样……
在东海,抑或是在世上任何地方。
相伴一生,直到永远。
可是她的一生很短,难不成他要去为她划生死簿?和猴哥那样。
但他没有仙力了,他做不到。
看吧,怎么说都是当神仙好,他生来就应该是个神仙的。
“你看凡间。”良久后,她错开了他过分灼灼的眼眸,手一指,叫他眺望海崖下的远方。
遥遥望去,好几小渔村,都隐没在即便开春也不止的白雪里。
“这好像是一场霜冻灾。”她道,“我觉得我们可以去帮帮忙……你可以去帮帮忙。”
被她岔开话题的失落尚未散去,少年又因她这个顺势而起的下一个话题,有些怔愣。
他沉默着,说不出什么话。
因为如今的他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时青寻看着他的样子,这次她不再踌躇迟疑,而是极为直截了当:“你可以去帮忙的,因为我要走了。”
寒风呼啸,在这一刻更甚,风如刀刮过人的耳膜,带来一阵黏滞的呜咽耳鸣。
良久之后,少年才好似听到了她的话,抬眸看她。
如墨的眼眸中,压抑的是深切的不可置信。
“没错。”她看着他,“你没听错,我说我打算回家了。”
“怎么回去?”
“有人告诉我回家的方式了。”她道。
哪吒眼中的殷切情意渐渐淡去,似有一丝放空的茫然,像是无法相信,很快化为浅浅压制着的怒与慌乱。
他的面色,因心态的转变而越发显得艳灼,连眼尾都荡漾开赤红。
“是谁?”他的怒火还在压抑,声音因此有一分喑哑,“是谁告诉了你回家的方式,敖丙?师父?佛祖?抑或者……是李靖。”
他把一切能猜测的人都猜测了。
时青寻一噎,她倒是忘记这茬了,该说谁好呢?不说可能他会一直问吧。
面对他隐忍着怒意的追问,最终,她想了想,决定道:“是李靖。”
怪她吧,怪她暗地里和李靖商量了,也去怪李靖吧,他不反抗才让她不舒服呢。
哪吒忽然安静了下来。
“……真的要走?你要怎么走?”此刻,他好像无意去追问这种旁支末节,他的眼中唯独只有她,“什么叫我可以去帮忙,你…不打算带我走?”
“别追问了。”这个问题她也回答不出来,而且没有备用答案,因为心是乱的。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回答,不想看见他受伤的眼神。
因为她也很难受啊。
“你可以去帮那些凡人了,因为很快你的仙力就会回来。往后你就做个好神仙,好好的,骄傲地,像个真正的神仙一样活下去。”
直至此刻,少年的眼神仿佛真的会烫伤她。
时青寻不敢再与他对视,只是说着,“太乙真人说的没错,佛祖救了你,往后三界都知道你的名字了,天庭的神仙应该会找来吧?以后你就像他们一样,要降妖除魔、除邪惩恶……”
“寻寻。”哪吒不想听这些,他又忍不住咳了一声,音色微颤,“你是不是和谁做了什么交易?真的是和李靖?”
其实他心觉不是李靖,时青寻从他的眼神里看了出来,李靖应该是他很看不上的人,他知道李靖做不到让她回家。
可是,他想知道更多,无奈只能顺着她的话继续说。
“……”
“我的仙力散尽,如何回来?这是因果轮回,无可避免,失去了的东西要想挽回,势必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他紧盯着她,神色难得有一丝锐利,像是想看穿她的心,“你做了什么?”
“……真想知道?”
“告诉我,寻寻。”
时青寻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已经感觉身体在被某种力量抽离,整个人轻飘飘的。她的思绪忍不住游离,又努力稳定心神。
“方才我都说了啊,我用回家的代价换的,换你仙力回来。”
慌张的少年甚至思绪都乱了,他比她还心乱。
她抬头看他,想用直视来增加说服力,她淡道:“这对我来说也不叫代价,这是皆大欢喜的事。”
“我不信。寻寻,你不能丢下我走——”他想拉着她,好像她此刻就会随风散去一样。
时青寻避开了他的手,而且避开的很容易。
海崖雪滑,病弱的哪吒拉不住她,甚至差些一个踉跄栽倒,弄得她又有些慌乱地去攥他的衣袖。
结果两个人都脚下一滑,自海崖上滚落了一段,滚至最初相遇的那个被哪吒砸出来的大坑里。
这次没有什么仙法庇护,两个人都摔得很结实,好在绵延雪天积攒下来的雪很厚实。
哪吒比她反应的快,他在摔下来的那一刻就搂住了她,不再像昔日初见那样。
少年的拥抱是极为温暖的,乃至因为发热而火热,很容易就会融化他人的心肠,他紧紧环住她,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她靠在他怀里,听见了他极快的心跳声,她又想感慨了,好真实啊,这么真实的温度与心跳。
“所以说,哪吒。”但对方温热的躯体,好像并没有换回她融化的心,明明紧紧相依,她却只是道,“做凡人有什么好呢?你已经病得很厉害了,你看现在的你,连阻止我都做不到。”
时青寻一向是个决定了就不会轻易改变的人。
察觉到搂住她的少年浑身一僵,他似乎有些难堪,可面上不想显露,唯有按住她肩膀的手更使劲了一分。
可哪怕是使劲,他的力气其实也已经很小了。
绵延滚烫的高烧,让这个曾经哪怕仅是素袍加身,也依旧风华惊绝的神仙少年,变得脆弱无比。
他甚至有些烧得意识迷离,手无意识地松开了一瞬,又惶恐地再次收紧。
直到他的身躯开始抑制不住的颤栗起来。
时青寻闭上了眼睛。
“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我终于可以回家了。”她轻声道,不想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她心想着,就让他恨她算了,反正她也不会回来了。
恨,总好过还有希望,仍然惦记吧。
“抓着我也没用啊……”她说,“哪吒,你没办法阻止我了,今天就是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