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章 微醺的夜
“在害怕?”
声线清凉, 在此刻莫名有种抚慰人心的力度,是哪吒用回了自己的音色。
他正偏头看着她。
但正因他用回了自己的声音,时青寻诡异地生出了一种被哪吒抱在怀里的感觉——虽然,本来也就是他在抱着她。
“灵、灵感大王来了?”她僵着身子问道。
小孩身上是甜甜的果香, 与哪吒平日里自带的莲香一点也不一样, 不过也有相同之处, 都自带香味。
她有一丝迷茫,恍惚间觉得对方并不是哪吒, 下一刻又极为清醒, 明白正是哪吒抱住了她。
他的手揽住她的腰,将头搁在她的肩上, 他鬓间垂落的珍珠便落在她耳廓, 时而碰到她的耳尖,珍珠碰撞出略微沉闷的声响。
“没有。”他轻声回答着。
“……那你抱住我干嘛。”
“担心你害怕。”
时青寻说不出话来了。
刚才是有点害怕, 但大部分的害怕,来自于他刚才冷不丁出声, 还用的是女童的声音好不好!
昏昧的烛火,僻静荒凉的祭堂,红衣女童,以及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吃人妖怪。
中式恐怖氛围会直接拉爆。
“我不害怕。”她嘴硬起来。
听见哪吒那声“担心”,又梦回那天自己近乎告白的话,后知后觉地,现在她有点无法
直视这两个字。
哪吒的声音含着笑,只是很轻的字音,“嗯。”
时青寻:……
嗯完不该放开她吗?
“你……”她想提示下他。
对方已经假装不经意地, 将头蹭在她颈脖边,轻声回应:“我害怕。”
“这样。”见她没有说话, 身子也仍紧绷着,他又解释了一句,“若妖怪来得太突然,我也能护住你。”
时青寻:这个理由也很蹩脚好不好!
昨天才说她不弱呢,小锦鲤而已,她才不带怕的。而且他这样抱住她,她都没办法施展手脚。
可心里腹诽了许多声,最后,鬼使神差的,她并没有挣脱。
过于挨近的距离,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或许拥抱当真会带来力量,她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倚在他身上,把他当靠背。
没有人说话。
可是这样就很好,他们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是鲜活的、真实的。
不知过去多久,窗外一阵香风来,二人都打起了精神——但打起的不多。
因为香风送来的灵气来说,对方有点弱。
甚至这香风飘了好一会儿,二人还能感觉到对方仍在飘来的路上,这飞的也有点慢啊。
“咦,怎么今年送来的两个崽儿好生安静?”
又过了一会儿,忽然响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并着一个小女孩充满稚气的疑问。
时青寻一顿。
转头看哪吒,不是他在说话。
“小姑娘?”时青寻有点愣,眨了眨眼,下一刻,灵感大王终于姗姗来迟。
只见一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扎双髻,着一袭赤金色的红裙,腰带缠金丝,缀着流光溢彩的贝壳铃,打扮得超级可爱。
“啊,你这么小的小孩儿就会说话了?”小团子版·灵感大王看向时青寻,惊喜道,“好聪明!你叫什么名字来着,陈关保,是不是?小关保儿~”
时青寻:……
这哄小孩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吃前要先让食材保持身心愉悦吗?
灵感大王还打算上手摸她的头,才抬手,旁边飞出一抹鲜亮红绫,极快地锁住了灵感大王的手腕。
哪吒打起架来一贯狠辣不留情,混天绫一扯,小女孩版灵感大王直接被甩飞在祭堂的柱子上。
“你、你是谁?!你不是人!”
灵感大王惶恐地看着祭台上的两个小孩,一边说着,一边还呕血。
原著剧情里,灵感大王就是吃童男童女的,不是个什么好妖怪,所以时青寻也没给这个佯装成小团子的锦鲤什么好脸色。
灵光激荡,她与哪吒一同显出真身。
被混天绫缠上的锦鲤跑不掉,这点倒和原著里不一样了,因此他们可以慢慢盘问这个小妖怪。
“真吃童男童女了?”时青寻问。
小团子瞪大眼睛,疯狂摇头:“我、我没有!我没吃!”
嗯?剧情不一样了,时青寻连忙追问,“那之前的童男童女去哪里了?”
到底是一条条生命,有一点机会,时青寻也想问一问。
怎知小团子灵感大王突然不说话了。
“快说,装聋作哑做什么。”时青寻冷下声音。
“哇,原来是你!”灵感大王一直在盯着她,突然“哇”得一声,仿佛非常惊喜,张开小短手就要去抱她,“姐姐。”
下一瞬,乾坤圈从哪吒腕上飞出,直接将团子锁喉了。
灵感大王直直被拖出祭堂,趴在院子里,这是个非常安全的社交距离。
哪吒朝时青寻颔首,“继续问吧。”
“谁是你姐姐?”时青寻继续问灵感大王,“别随便认亲,小孩们都去哪里了,回话。”
“你不记得我了吗?”灵感大王一边吐血一边回答,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时青寻:no,最多在海印池喂过两颗莲子而已。
“小孩都去哪里了。”她重复道。
“都在通天河里,我让他们陪着我玩呢,我没杀他们,你可以亲自去看。”灵感大王解释着,又巴巴地喊了声,“姐姐,我怎么可能是那么坏的鱼。”
时青寻皱眉,沉默了一会儿。
谁晓得这鱼有没有在水下设什么埋伏,真要看也是问清楚了再去看,她又问道:“你叫他们陪你玩做什么?”
血已经染红了锦鲤团子的衣襟,但她没有在意,只是忙不迭回话:“姐姐,当年我修成人形后还去东海边找你了,可是你已经不在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以为你死了——”
东海。
时青寻错愕一瞬,思绪一闪而过,却道:“说重点,我问的被你抓走的小孩。”
“……小孩。”团子因为话被打断,委屈巴巴,“我马上就要说到了,我去了南海观世音那儿修行,可是观音池子里的锦鲤们都不和我玩,没办法,我只能自己偷偷溜出来了。”
“我没有伤害那些小孩,我在水底建了一个很豪华的府邸,让他们和我一起玩。”她又补充着。
时青寻若有所思,声音不自觉软了些,“是这样么……”
哪吒站在时青寻身后,悄然将锁在灵感大王脖子上的乾坤圈松了送。
“青寻。”他道,“我好像认出她了。”
时青寻连忙转头看他。
她当然也是好奇的,听灵感大王说的这么真,她接下来就准备问认不认识的事了,没想到哪吒也清楚一些。
“是千年前。”他抬眸看她,“……你救过的一条鲤鱼精。”
时青寻微怔,一瞬间,思绪明朗起来——在回忆的梦里,她曾经和哪吒提到过的,她在浅水湾里救过一条小鲤鱼精。
“对对对!”
灵感大王也在院子里疯狂点头,哭唧唧喊着:“姐姐,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后头我还去看过你好多次,那时候你还是个凡人,我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是修炼成仙了。”
“——啊,难怪之前在海印池里,有个姐姐喂我小莲子,我觉得她气息熟悉呢。”灵感大王又道,“那个姐姐就是你,对吗?”
时青寻重新回过头去看灵感大王。
哪吒将乾坤圈重新收回腕间,见时青寻准备往外走去,他自然而然地勾了勾她的小指。
时青寻步履一顿。
“不可全然放松。”哪吒语气如常道,“事已过千年,昔年她单纯,如今却不一定。”
时青寻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她走去灵感大王身边,缓缓屈膝顿下。
“既然只是叫小孩们去陪你玩,又为何与陈家庄人说是生祭。”
灵感大王一撇嘴,“人太重感情,生小孩又不似我们鱼一次生那么多,他们一个个将子女看得很重,我若不绝了他们念想,总要日日来黑水河哭丧,他们若真哭了,我河里的小孩也要哭,岂不麻烦。”
“那你这样仍是不对的。”时青寻皱眉道。
“有何不对?”灵感团子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天真地仰起头看她,“姐姐,在河里的小孩们都与我玩的很开心,真的。”
“面上如此而已,你自己都说,大人若去哭,小孩们便也要哭。”
“呃……”灵感大王有点反驳不上来,想了会才道,“所以我不让大人来哭啊。”
“心里总会想的,无论大人小孩。”
灵感大王不在意,“所以人就是麻烦,重感情得很。”
“不止人重感情。”时青寻扯着混天绫将她拉了起身,一直趴着有碍观瞻,“你不也是么?不然先前为何一直去东海找我?”
被拉起来的灵感大王,这下有些错愕。
时青寻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衣襟上的血迹,才要继续说话,忽然灵感大王又瞪大眼睛,看向哪吒。
“我又想起来了!我也见过你的,你是千年前常陪在姐姐身边的那个哥哥——你也长大了耶。”
哪吒:……
“嗯,是他。”不必再认亲了,不知怎得,潜意识里时青寻觉得哪吒应该不喜欢被说小,不然也不会如今用术法变大了年纪。
她试图把话题引回来,“你乖点,把那些小孩们送回来。”
“我……”
灵感大王看上去有点纠结。
触及灵感大王身躯的那一刻,时青寻感受到了,这个小团子的灵力纯净,当真是没吃过人的妖怪。
而且,真的有一种熟悉感。
哪吒也没再阻止她。
呼出一口气,她递给了灵感大王一把莲子,“听姐姐话,去吧。”
“……好吧。”最终,灵感大王应道,只是看上去有些失落。
虽是千年的锦鲤精,但看上去真的很像凡人五六岁的小孩,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失落可能是觉得就要这样失去玩伴了。
“之后回海印池,好好和同类们相处。”时青寻又道,“凡人小孩的寿命与你不同,你与他们玩不了多久,他们便会老去,知道么?”
教育这个小团子的话一说出口,她自己却有了一瞬迷茫。
人妖殊途,人仙当然也殊途,仙人一弹指,人间沧海桑田,这是时间与空间上的不对等。
千年前的她资质平平,或许最终也不能成仙,怎么也不可能与哪吒厮守。
当年的离开,或许就是注定的。
“可我不喜欢那些锦鲤,它们排斥我……”灵感大王嘟嘟囔囔着。
“明日巳时一刻,于此地送还孩童,在此之前,你可与他们一一道别。”哪吒道,“明白?”
哪吒的灵压太强,灵感大王一缩脖子,这下不嘟囔了,“好。”
该说不说,虽然平日里时青寻看这个白衣少年总是安静顿首,一副孤僻得很的样子,但人家好歹是天庭大神,真正发号施令时,利落而干脆,颇有威严。
松开混天绫,哪吒又一弹指,一朵红莲落在灵感大王的肩上。
“莫耍花招,它会监督你。”
这次少年的语气变得凉淡,没了什么暖意,“否则,爆体而亡。”
灵感大王又打了个哆嗦,连忙保证:“我、我我绝对把他们一个不落送回来,哥哥姐姐,你们信我,我绝对信守承诺!”
哪吒没再说话。
时青寻让她赶紧回去吧,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红衣团子就开溜飞快。
这事竟然就这么简单解决了。
她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怪怪的,这一难有这么简单吗?唐僧甚至都没捉。
不过西游记里也不是没有简单的副本,而且这次她和哪吒也在一起帮忙。
思来想去,虽然觉得有点怪,但这一路和原著不一样的事也太多了,慢慢也就想通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她转回头看哪吒,“找猴哥他们去?”
“嗯。”哪吒颔首。
两人于是并肩走出祭堂,去前厅寻取经团。
时青寻又想起来那罐子要给乌鸡国国王的丹药,将灵感大王的事说予取经团后,想了想,她对猴哥道:“猴哥,你或许也没时间回去乌鸡国了吧,我替你去?”
孙悟空眨了眨眼,有些感动:“小妹,你好热心。”
“小事而已。”
飞过去再飞回来,用不了多久,时青寻这就要走,哪吒当然作陪。
陈家人还想留取经团吃饭,商量着明日雇了船送他们过河,又说哪吒和时青寻也请一定要赶回来吃晚间的这顿席。
吃席嘛,热闹事,两个小孩儿不管怎么说也算免遭一劫,这样的喜宴,时青寻心里肯定答应。
可她又觉得,哪吒或许有些社恐。
这个总安静伫立在喧闹人群中的少年,他在猪猪撞天婚的那次根本没吃席——他自己成亲去了。
而参加大熊的小家宴时,他也有些拘束。
这种凡人的席面只会比珞珈山那场家宴要大得多。
刚想转过头问他一声,便听他道:“你若答应,我也一起。”
“不要勉强自己。”时青寻看着他,“想吃就吃,不想吃的话……”
她将声音放轻了点,唯有他二人能听见。
“晚点,我单独陪你吃宵夜?”
哪吒顿了顿,似是轻怔。
见他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模样,时青寻轻咳了一声,“要是你不需要,那当我没——”
“好。”他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你陪我。”
另一边看着他们鬼鬼祟祟的孙悟空:……
时青寻一转头,也看见孙悟空那古怪的表情,顿时感觉不自在起来,忙拉着哪吒离开。
直到飞上天,时青寻才突然反应过来——她不知道乌鸡国在哪里啊。
而且哪吒这个土著也不认识,她又看了他一眼,心觉她没穿回来的这些年,他可能一直都在宅家。
“偶尔,我会去除妖。”哪吒竟然看出她眼神里的意思,抿了抿唇,解释着。
杀妖,感受着对方的皮肤被割开,血肉分离,骨骼分裂,实在是一件令人心生畅快的事。
从前心中郁结之时,他便会下界除妖。
可那时他杀妖的手法太过残忍,于是并不想与时青寻细说。
时青寻也没有太纠结这件事,她一向是个更喜欢看当下的人,虽然不知乌鸡国的具体地点,但东西南北总该还是分得清的。
只要往东折返,沿路找寻,总能到的,就是多耽误些时间而已。
这一路很平静。
不需要谁刻意说话活跃氛围,只要彼此在身边就好。
不知多久过去,哪吒似有所感,忽然往某处看了一眼,“青寻,你看那儿。”
“什么?”正在发呆的时青寻乍然清醒。
她顺着哪吒的视线看去,可什么都没看见。
“我好像,看见孙悟空了。”哪吒道。
时青寻皱眉。
孙悟空怎么可能在这里?刚刚还说好她去乌鸡国,让他留在陈家庄的。
“我看不见。”时青寻努力往那处再次张望,可是依旧一无所获。
哪吒也微微蹙眉,他久久凝视着方才那处,“……许是我看错了。”
他的语气难得也有几分迟疑。
时青寻心里却忽然一沉——
不,可能并不是看错了,那或许并不是猴哥。
而是另一个副本的怪,六耳猕猴。
可是这会儿已经寻不到对方的踪迹了,哪吒不过余光瞥见,也说不出对方具体往哪儿飞走了。
此事只得暂且搁下。
为乌鸡国国王送完丹药后,折返陈家庄,时青寻将这事说与了孙悟空听。
“猴哥。”她语气严肃道,“近期,别再和你师父吵架了,千万提防。”
见她这样正色,孙悟空也端正神色点了点头,“俺老孙晓得了。”
这一趟外出又回来,天色已经渐渐昏黑。
陈家的宴席开始了,可时青寻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哪吒果真不喜欢这样人多的宴席,他没有来,而是犹自回房歇息了。时青寻也不太吃得下,最后草草吃完,寻个不胜酒力的借口就溜之大吉。
今夜,她还是和哪吒住一起——不对,严谨点,是住在一个院子里,分房而睡。
她对自己心道。
西游记发生的朝代在唐,这时候还没有高度蒸馏酒,她当社畜的那些年偶尔会应酬,酒量不说很好,几两白的下肚还是可以的。
今夜喝的酒,她感觉微醺的程度都算不上,况且她如今还是个神仙,脚下生风,走得很稳当。
盛夏夜里的风,难得有些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风扬起发梢,时青寻将鬓发挽去耳后,再抬眸时,已可一眼望见院里的煌煌灯火。
少年伫立在院门边,暖融的灯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他清瘦而高挑的身影。
月光清寂,烛光却温柔。
两种不同的光影交织在他身上,如梦亦似幻。
时青寻眨了眨眼,忽然觉得眼底有雾气凝聚,一切变得迷蒙起来。
——他的腰好细啊。
脑子混沌了一瞬,心起这个龌龊的想法。
时青寻觉得自己跳过了微醺环节,直接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