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就如同在全国大赛的观众席上, 她面对最纯粹最拼搏的热血,却依然无法共情胜利的喜悦,反而痛苦到眼泪决堤,榴花就意识到她出问题了。
她陷入一片孤岛, 周围无人与她同行。
现在的榴花知道, 幼年的她应该已经有抑郁的倾向, 但是当年她只觉得她和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
不是世界的问题, 是她有问题。
幼年的榴花选择脱离让她不开心的环境,离开神奈川县,离开恨她的爸爸, 去东京专注学业。
但东京冰帝发生的一切再次让她意识到,她依然和这个世界完全奔向了两个方向。
坐在冰帝楼顶的栏杆上,榴花吹着冷风想了很多很多。
她最终选择的是妥协。
对世界妥协,对规则妥协,甚至对阶级妥协。
整个冰帝学生最顶端的就是迹部景吾。
那她就加入迹部所在的学生会。
最开始霸凌时还只是小打小闹,也有人不加入, 不在意那些, 知道她的处境, 甚至主动给她一些帮助。例如主动找她进行课程辅导。
她教的未必能有对方的家庭教师给的更多, 但还是会来找她讲解。
所有的变化发生在她揍人之后。
那一刻,不参与的人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她被彻底孤立。
最开始的榴花不懂,没人会老老实实的被欺负吧, 这些人是在告诉她, 不允许她反抗吗?
坐在栏杆上吹风的榴花, 看着远处的东京塔,看着林立的高楼, 看着东京最为繁华的一面,脑中是同学们笑着说,我家里是干什么的,我爸是谁谁谁。
最有财力,最有权势的成为了领头羊。
他们早早就自成圈子,而所有与她一样从外面考进来的择校生成了最沉默的一群。
如果她不想被孤立,那她必须遵守规则。
这个“规则”很难用具体的语言表述,它是无形的,没有具体的条例,却天然在那里,如共识一般。
揍人的她,打破了规则。
原本还同情好心的人,选择退回到规则之内。
榴花清楚,如果这样下去,她真的就没办法在冰帝好好生活下去了。
她选择了伪装,选择了对阶级和社会环境妥协。
霓虹的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卡哇伊应该是最能概括的一个词了吧。
甜妹是最没有攻击性,最会被所有人喜欢接受的形象。
榴花从那天起,她成了一个甜妹。
她笑眯眯的和欺负她,被她揍了的大小姐打招呼。
一夜之间,之前冷淡孤僻的女孩成了个热情的甜妹。
这不难的。
反正只是对人笑而已。
只是多说一些话而已,只是多好心乐于助人一些而已。
别人不理她,那没关系,那是对方没礼貌。
只要她把难听的话当耳旁风,谁也无法影响她的心态。
一开始,所有人都沉默的看她表演。
他们以为她会难堪。
但榴花就真的还好。
只要认识到,所有的难堪都是自我PUA,那么很多事情都迎刃而解了。
她打招呼的时候就没期望敌人会给她笑脸。
她只是在释放友善的信号。
她并不是一个打破规则的异类。
人有时候就是那么健忘的,特别是本来就每天有很多课要上的学生。
他们要烦恼的事情太多了。
课业,社团生活。
特别是课业。
榴花的友善态度在持续了一段时间后,许多人都把她曾经揍过人的事忘记了。
提起榴花,不熟悉只听过她名声的见到她也会觉得和传言不符,这明明是个很好看,很天真可爱的甜妹啊。
榴花加入学生会后,成为了最普通的部员。
冰帝学生会的权利很大,要不然迹部景吾也不会入学就立刻拿下学生会长的职务。
榴花选择加入了执行委员会,一切学生会的任务都要通过执行委员会进行下达。
这个部门是和全校学生接触最多的部门。
要打破孤立圈,她最需要做的就是让别人不得不和她接触。
执行委员会是最佳的选择。
派发任务,询问班级活动进度,榴花用了整整一年,让所有人都忘记了她最开始入学时的模样。
任谁提起榴花,都认为这是个性格很甜的女孩,有时候还有点听不懂话的傻乎乎的天真。
曾经带头霸凌榴花的大小姐们在榴花持续一年的甜笑招呼下,有点怀疑人生。
明明她们都不理这个人了,她不会觉得没面子吗?
榴花对此很光棍,错的不是她。
她为什么要觉得羞愧。
主动甜甜的说“XX同学早上好”的是她,没礼貌不理人的又不是她。
无欲则刚。
古汉语这句话榴花一直觉得特别对。
只要她无所求,她就不需要卑微。
她妥协的是环境,而不是个人。
她不会去跪下讨好那些大小姐,哭着说我要饿死了,她只需要保持她基本礼貌就够了。
榴花用一年,又让一切都朝好的方向转变了。
街边表演时,说她揍人没关系。
日积月累,她的热情早晚会感染到路人。她一个未成年,每天放学后持续不断的表演,也不过是为了赚点钱。
她长的好看,态度又好,却有人一直在说她坏话,反而会让成年人认为她被欺负了。
一开始有人信,她赚不来钱没关系,持续下去,她早晚会打动别人。
现实也确实如榴花预计一般的走向。
榴花升到初二,等她成为学生会会长迹部景吾的秘书时候,已经没人再孤立她,也没人再霸凌她了。
对榴花的印象更多的是,那是个认真负责的学生会干事。
当然,为了不挑战那些大小姐敏感的神经,除了必要工作,榴花每次都距离迹部景吾至少两米。
至于迹部景吾,网球部和学生会的事牵住了他全部的精力。
榴花保持距离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他也不需要做什么,多做什么反而会让她陷入糟糕的境地。
就这样,等榴花升入冰帝高中的时候,早就没人记得曾经榴花刚入冰帝初中时的模样了。
竹剑在她揍人被孤立后,收了起来,再也没被她出来。
那次揍人其实也有个好处,那就是告诉霸凌者,她真不是那么好惹的,至少以后她们也就只敢孤立她,不敢再做超过的事。
因为榴花是真敢动手。
对于那些大小姐来说,一个穷鬼把她们打坏了,卖了那个穷鬼都赔不起,她们干嘛惹那个穷鬼。
升入高一的时候,北园寿叶入学。
仿佛是个轮回。
从这个女生叫嚣着,她要追求迹部景吾那一天,她就注定会成为新的针对对象。
已经和其他冰帝学生气质无二的榴花,在北园寿叶闯入轻音部的那一天,对这个女生伸出了友谊之手。
北园寿叶在发现榴花每天要去街头表演赚钱后,提出要成立个乐队。
“成立乐队的话,我们就可以去livehouse卖票了!”
“就叫唐怀瑟乐队。迹部,他那个唐怀瑟发球超帅的。”
“榴花酱,你是会长大人的秘书诶,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每次都距离他那么老远。”
“你知道吗?榴花酱,每次看你抱着文件垂眸跟在迹部后面两米外都超搞笑。你不会是也怕那些大小姐霸凌吧?别怕,我保护你!”
“咦,榴花酱,你暑假不回家,寒假也不回去吗?”
“理绘,你瞧就榴花这软绵绵的性子,要是被欺负了怎么办?”
同样是高中才入学冰帝的清水理绘没有接话,她从考入冰帝就决定好了未来的目标是搞钱。
为了搞钱,当然要和有钱人成为朋友,所以她来了冰帝。
对于栗原桑,她好像听说过一些传闻。
转头,看见那个美丽的女孩对她露出软乎乎甜甜的笑,理绘觉得,没准是那些喜欢迹部的大小姐故意散播的谣言。
就像她们对待北园寿叶一样。
栗原榴花在她看来是个很奇怪的人,她性格那么好,待人友善,明明应该有很多朋友的,但好奇怪,除了她和寿叶,好像没见到榴花有特别好的朋友。
因为太穷了吗?
这个学校的有些家伙确实太嫌贫爱富了一些。
没被欺负,完全是因为她是学生会会长的秘书了吧。
欺负她要是被迹部发现,那就麻烦了。
“喂,寿叶,要不然你也加入学生会吧。”清水理绘强烈建议。
“你以为我没想吗?”
因为她的追求宣言,迹部拒绝了她的入会申请,说学生会不是恋爱的跳板。
真是自大又傲慢的家伙!
“没关系啦,反正现在她们也就只会说点风凉话,都没把我堵厕所……等等,有一天她们要是把我关厕所,榴花,理绘你们一定要来救我QAQ。”
榴花失笑:“没关系,她们不会的。”
是的,她们不会的^_^
初中三年的拉锯,双方都找到了平衡的尺度。
榴花是不会揍人了,但她会一直笑眯眯的出现她们不远处,特别是在她们欺负人的时候,也挺吓人的。
“怎么,你要打架吗?”大小姐色厉内荏。
榴花笑眯眯:“怎么会,我早就把竹剑收起来了不是吗?”
“那你赶紧滚。”
榴花也不生气,她依旧笑眯眯的。
“同学,你要想有这个权利,先把冰帝买下来,或者成为最大的校董吧。而且,别说脏话,你是明洋百货的大小姐,怎么能这么没礼貌。要我拍下来,放到网上吗?”
冰帝最大的校董是迹部景吾的母亲。
榴花说拍下来放到网上却始终都没把手机拿出来做拍摄的动作。
说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
那次打架事件让她上的第一课就是,她能威胁,但不能动手,动手就触犯这群阶级利益体的底线了。
她不可能对抗整个阶级。
只要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去碰那条底线,但要真到了那种时候,她不介意再碰一次。
这些大小姐不会因她不动手就小瞧她,甚至都不会挑衅的说,那你拍啊。因为她们知道,别把栗原榴花逼急了,她跳出她们阶级之外,真实的她无所顾忌,她是真敢拍下来放网上。
现在,栗原榴花看着软绵,要真软,就不会出现在她们面前了。
“唐怀瑟”乐队一开始成立根本就卖不出去票。
还好榴花街头表演经验丰富,她甚至有了一批固定观众。
磕磕绊绊的把这个乐队拉出去表演一段时间,总算慢慢也有了收入。
但前期的亏损让提出这个建议的北园寿叶都要哭了。
“榴花,对不起。我不知道乐队这么难赚钱。”
北园寿叶对乐队的了解仅限那些帅气的地下乐队,觉得那些人活的的那么潇洒,肯定是因为不缺钱。娱乐产业不一直都是最赚钱的行当吗?
现实是,没名气就卖不出去票,卖不出去票还要付livehouse拼盘场地费,她们反而是倒亏钱。
榴花摸了摸北园寿叶的脑袋,笑了:“没关系呀,等名气起来了,我们就能赚大钱了!寿叶的主意超棒的!”
“呜呜呜,榴花,明明你那么缺钱。对不起。”
清水理绘一直都挺不解的:“榴花,你一直拿的都是冰帝最高额度奖学金,照理来说不应该缺钱吧。”
那些钱除了交学费,生活费绰绰有余。
但榴花放假都要打工赚钱,为什么?
想到自己家的情况,清水理绘皱眉:“你家不会有人在赌吧?”
只有榴花的奖学金都给家里了,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理绘特别严肃的说:“不要给赌徒钱,给他们就相当于给赌场。榴花,你还未成年,没必要承担养家的责任。”
榴花笑了笑,“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而且我家没人赌,我不过是在……还钱。”
还养育之恩的钱。
因为她发现……她真的不是爸爸的女儿。
初一结束学业那年,她从东京回神奈川县。
家里居然不是像她想象中的那样乱成垃圾场。她还以为爸爸终于想通了,没想到等爸爸回家看见她回来时的眼神,她知道,爸爸还在恨她。
哪怕她小小年纪在学校寄宿一年,他一点都不想她。甚至恨意都没有减弱,或者说,在看到她那一刻激起了。
清醒着回来的父亲在看到她回来后又去喝酒去了。
然后让她去居酒屋付钱,根本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榴花跟在父亲醉醺醺的身后,回到家,她坐在父亲的对面。
她想好好谈谈。
冰帝一年的生活,她也变化了不少。
有些事必须谈,只有谈明白,才能把这个事给解决,而不是一直在那僵着。
僵着,什么都不会解决,必须有人先行动。
既然对方不动,那她就做那个先动的人。
“如果我不在家里,你就不喝酒,就会好好生活,那下个假期,我就不回来。”
“但是,爸爸,我不懂。”
“明明你以前也很爱我,现在为什么这么恨我,甚至糟践自己只为报复我?因为妈妈吗?你想死的是我,不是妈妈对吗?”
“但爸爸,我也是你的女儿啊。”
真田家借给他们的房子里一片寂静。
醉醺醺的男人像打瞌睡一样低着头,始终不说话。
榴花没有放弃。
既然父亲想折磨她,那她就和父亲互相折磨,你不想谈,那她就每天定时定点的作出谈话的态度。
一直到假期即将结束。
一直不说话醉醺醺的父亲说。
“你不是我的女儿,你只是你妈妈的女儿。”
榴花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她不确定这句话只是父亲的气话,还是真的。
明明家里有她出生以来的所有照片不是吗?
婴儿时期,围绕着她旁边脸上都是幸福笑容的爸爸和妈妈。
明明爷爷也是那么爱她不是吗?
她记得,她在还没竹剑高的时候就跟着爷爷学剑道,发现她在这方面资质特别好,爷爷还高兴的抱起她,说不愧是栗原家的孩子。
她怎么可能不是栗原家的女儿呢?
榴花离开家里之前,趁着父亲醉酒拔了一根头发,回东京后,她去做了亲子鉴定。
亲子鉴定的钱很贵,钱她还是从迹部借的。
结果让初中二年级的榴花分外茫然。
她与父亲确实没有亲子关系,父亲没有骗她,她确实不是父亲的女儿。
怪不得父亲恨她,因为他最爱的女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丢下了他。
新一年奖学金下来后,她看着奖学金和之前一样,把四分之三打给了自己的父亲。
如果说第一笔奖学金她单纯就是怕颓废的父亲确实饿死自己,那第二笔,就当还债了。
就当还父亲,特别是一直对她非常非常好的爷爷,曾经的养育之恩。
这些年,榴花一直都保持这个习惯,她没再回家,父亲也从来都没给她打过电话。
考入东都大学那年她回去看了一眼。
父亲还在喝酒,不过可能因为她不在,把自己照顾的还行。
真田爷爷借给他们的房子,榴花打算她毕业赚钱后买下来。房租真田爷爷不收,房款总该收了。
不过,毕竟是神奈川县的房子,还是有点贵。要攒钱了。
榴花没问过自己的父亲是谁,既然妈妈怀着她就嫁给了父亲,那说明对妈妈来说,那个男人不重要。
回到工藤宅客房。
榴花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学长还没回她任何消息。
是在忙,还是……
榴花垂下眼眸,还是学长决定把她让给自己的朋友。
如果是这样,那她可真瞎了眼,喜欢上这样一个男人。
不过,没关系,她既然选错了人,那就及时止损,人生在世有个道理她很清楚,那就是一个人唯一能掌控的只有自己的选择。
就像曾经,她可以选择丢弃自尊,可以选择成为孤僻小可怜,也可以伪装自己融入环境成为一个人见人爱的甜妹。
对待父亲,她可以选择再也不见,干脆不赡养,也可以选择打钱还曾经的养育之情。
她是喜欢学长没错,但如果学长把她当做一个可以割让的物件,那么就没必要再喜欢了。
她只是她自己。
能决定她选择权的只有自己,还轮不到学长,或者那个FBI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