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评委, 除了本职是作家的赵昱女士之外，没有一个不是各大美食赛事出来的人精子。

这样的手法，也并不是没人见到过。

不过, 这种手法一般来说很难实施。汤味能厚重成这样的菜肴，用赛场上的一两个小时是很难得到的。

像陈云从这样, 厚着老脸跟节目组争取了“两天”准备时间的人，也实在是太少了。

评委席上，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

几位评委似乎都开始无比口渴, 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矿泉水。

被这种类似于“胁迫”的手法绑架味觉, 对几位评委来说, 也并不舒服。可是这道耗时三天的功夫菜, 确实也做到了味道能在口中“绕梁三日”。

郑许在心中暗叹一口气。

陈苒这位厨师，水平固然高超, 但在比赛经验上，确实比不了陈云从这种老油子。

不过，几位评委正在肃清口中味觉的时候，台下的观众看着却有点着急了。

尤其是奔着陈苒来的粉丝团们。

“不是, 这几个评委是不是收钱了啊？咱们苒苒的菜都端上来了，怎么没人吃啊？这矿泉水给了多少钱啊喝这么久？”

“哎呦别乱说, 那矿泉水是许总旗下的，她看见之前大众评委都喝饮料没法清口，怕陈厨师吃亏, 这才砸钱竞标的决赛和擂台赛。”

“别乱说了，人家评委这是在漱口呢！你想想那老东西花了两天吊这么大一锅汤, 那么多好东西没命地往里放……”

王钊山出言解释的同时，心里头也有点担心。

他看得出陈苒的意图，要破解这样厚重丰腴的味道, 用五种鲜美无比的鱼肉来破解，确实是一种思路！

如果说佛跳墙的味道是厚重的盾牌，那这五味鲜就是惊天一剑。

可是……如果盾牌太厚重，剑刃劈上去也是会折的啊。

他刚刚一直在观察评委席，看到了其他几位评委很明显的擦拭嘴唇的动作。而唯一不是专业评委的赵昱女士，在张嘴想吃第二口的时候，明显能看见她的嘴唇被黏住了一下。

这样的情况下，哪怕是他没尝到那个老登的汤，也能想象到，这一道汤羹的味道该有多厚重。

这样厚重的味道，绝对不是随便喝几口矿泉水就能解决的。

白庆也在一边叹气：“这样厚重的味道，陈苒这次要吃亏啊。这老东西……”

只有王女士还坐得住，她伸手安抚了一下快蹦起来的唐阳：“没事，要相信苒苒。”

台下粉丝都能看出来的目的，陈苒没道理看不出来的！

唐阳顺着王女士的话，看向台上的陈苒。那个修长的身影仍旧安静沉稳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身上厨师服的刺绣在灯光照射间微微闪耀。

粉丝团的人慢慢都安静下来。

过去追逐陈苒各处打工的时候，大家其实很少直接接触到陈苒，接触到的更多是她的菜肴。对陈苒本人的印象很模糊。

——直到这个时候。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大家都安静下来，注视着第一个伸出勺子品菜的赵昱评委。

和其他的评委不一样，赵昱并不明白陈云从这一道佛跳墙的阴谋阳谋，能知道要喝口水清清口中味道，已经不错了。

一口清水下去，赵昱微微咂了咂嘴，仍旧感觉到那股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雄浑的味道盘亘在口腔之中。

无数种名贵食材的味道汇聚在一起，牢牢地扒在她的口腔里，叫她连咽口水都是一股香味。

不过，她毕竟不是专业评委，评分还有那几位呢！

赵昱又喝了一口水，就放弃了让口腔中味道消除的想法，她举起勺子，先贴边舀了一勺这“蛋羹”。

抛开这道锦绣山河表面的细腻的雕刻与摆盘，但看空白处的颜色与状态，几乎和家里做的蛋羹别无二致。

光滑细腻，一勺子舀起来，整体都十分光洁，一点气泡也没有。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赛场上，赵昱几乎都要恍惚了，这看起来就是一道做得比较完美的蛋羹呀！

甚至连勺子端到鼻尖的时候，都只能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鲜味。

这样的菜，只凭借上面的千里江山图造型，就取这么大的一个名字吗？

她犹豫了一下，把整勺“蛋羹”一口吞入。

摄影机体贴地过来给了赵昱一个镜头，下一秒，就拍到了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是鲜！

这一刻，更没有第二个字能代替这样的感受。这一勺羹在她的口中猝然破碎，颤巍巍地划过味蕾最敏感的舌头中部，震得赵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鲜味到底是什么？

是五味吗？酸甜苦辣咸？还是盐为百味之祖？

到底谁能明确地形容鲜味的感觉？

赵昱只觉得自己脑海中此起彼伏，如同烟花绽放、又如同醍醐灌顶。

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写作时查到的资料：鲜味就是味蕾对小分子的感受……

看着柏敬和凑过来的摄像机，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能形容出到底什么是鲜味了。

“这种味道……”

“就好像我平时在视频网站看视频，视频的像素压缩得厉害，不过网站动用各种各样的滤镜弥补了这一点，整个画面看起来仍然姹紫嫣红……”

“但是一旦我真的下载了高清视频文件，下了十个G甚至几十个G的视频再播放出来，就会发现之前看的视频其实粗糙得厉害。”

赵昱顾不上一边的摄像机，伸出勺子重新又舀了一口带着一点酱油花纹的鱼羹，放进口腔中。

她闭上眼睛，缓缓把那一口美味咽下去，这才继续讲。

“或许我这个形容有些抽象，但这口羹，是从分辨率上的全面超越。”

“佛跳墙的味道确实很美味很厚重，甚至黏稠到能一直扒在我的口腔中……可是这样厚重的味道，跟这一勺锦绣山河比起来，不得不说是十分呆板。”

她的舌头在口腔中轻轻搅动，感觉到五种鲜绝天下的鱼类融合成的鱼羹，那样鲜明的鲜味在口腔中滑动……再加上一点点酱油的搭配，馥郁到近乎灿烂的鲜味。

同样用视频作为比较，这道佛跳墙就是用了阿宝色滤镜严重失真的视频，而这一道锦绣山河，则是大师亲手操刀的胶片电影。

或许大师只拍了东方鱼肚白、太阳跃出地平线的那么一瞬间，但是对每一个真正渴望真实的人类来说，这样的逼真清晰的画面，才是真正能让人安静品味的东西。

赵昱的解说有点抽象，但是台下每一个陈苒粉丝团的成员，都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

“就是这样！我第一次想到用分辨率来形容味道，陈厨师的每一道菜都是这样层次分明的真实体验！”

“别说了……我受不了了……”

“这次比赛结束，陈苒到底什么时候开店啊？我能不能义务去帮忙装修啊？”

作为评委的郑许听了赵昱的这一番话，看着她似乎完全没有受到陈云从的佛跳墙影响，也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鲜！

这铺天盖地的的鲜味是他的第一印象！

然后在他还没动用理智分析的时候，竟然敏锐地发现，他对刚刚那道味道丰腴肥美的佛跳墙产生了一丝厌恶……

在这样如同晨起山雾一般清冽的鲜味面前，那样穷尽了富贵的佛跳墙味道，简直可以说是“伧俗”了。

陈云从费尽心机，想用这样漱口也漱不下去的厚重味道来遮掩陈苒的菜……

可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一旦他选择的佛跳墙不能遮掩住陈苒选择的鲜味的时候，这股厚重的肉味，反而在这样极致的鲜美面前，变成了被人弃之如敝履一样的存在。

郑许叹了口气，但心下又有点畅快。

对任何一位评委来说，这样被厨师用味觉裹挟，都绝对称不上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看着对方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只觉得爽！

“陈云从老先生的这道佛跳墙，确实味道很厚重。”

品完陈苒的菜，郑许只觉得心头大为畅快，他没继续评价陈苒，反而是回头去评价了陈云从。

这些年，陈云从带着个厨神的名号到处抢生意，到处没命地营销，他也不是没有怨气的。

“这样味道厚重的菜，在烹饪比赛上，一般是很占优势的。吃上这样一口把唇舌都黏住的佛跳墙，再去尝别的菜，恐怕连味道都分辨不清楚。”

听着郑许把自己的目的都直说了出来，陈云从目光闪烁，脸色越发阴沉。

“但是，虽然水能灭火，可一旦火势太旺，些许水滴反而能让火燃烧得更加旺盛。”

当初吃过陈苒盒饭的灯光师，默默地切了一只更亮的射灯，照到了陈苒的身上。

郑许仍然在继续评价：“这样厚重的肉味，不能说不香不美。可是一旦过香，就变成了腻。”

而陈苒的这道锦绣山河，就是一道把佛跳墙的“香”劈成了“腻”的烈火！

全场都有些安静，无数目光投射在陈苒的身上。她身上的刺绣依旧耀眼，像火焰在燃烧。

陈苒扭头，看了陈云从一眼。

她也曾经无数次想过陈云从会用什么样的菜迎战她，可却唯独没想到，对方居然用了这样的一道菜。

“陈老先生，你先怕了。”

“你老了。”

而狭路相逢，终究是勇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