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礼堂中陷入了一片恐慌和混乱。
大多数学生都是一腔热血上脑, 跟着群体一起抗议，最多也就是被警察敲个几棍子，拆一拆义体, 大不了重新装回去就得了，哪里能想到居然真的见血了？
警察阵营更是直接傻了眼。
是啊, 他们不如这些学生有文化, 也搞不懂他们这帮热血上脑的小青年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也恼恨他们不肯好好回去上课，被外面那群邪教洗了脑，一个个都变成了小疯子。
但他们也一直用的都是非致命武器, 顶多就把学生的四肢义体卸下来，打得狠了在地面上拖拽几下, 都是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的招数，反正还能装回去, 找个义体医生看一下就得了。
——怎么突然就见血了？
而且还是他们警方这边动的手, 中枪流血的还是图子楠！
这给警察这边带来的恐慌，丝毫不亚于路上随手抢劫了个人, 结果发现是微服私访的皇帝。
他要是真被一枪打死了, 事情就闹大了！
“图院长！”
“快，快喊救护车！”
“快让医务室的人过来，需要急救！！”
礼堂演讲台后台的其他学院高层、教职工和警卫们也都大吃一惊, 连忙都冲了过去。
学生们在短暂的愣怔和对枪声的本能恐惧之后, 更是直接爆发了。
“警察开枪了！”
“他们对图院长开枪了！”
“该死的，这帮可恶的条子！我今天命不要了也要和他们拼了！”
“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公理了！”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那可是临星城最了不起的学者, 他的研究成果救了多少人的命, 你们这帮畜生！！”
“跟他们拼了！！”
“救人啊，快救人啊！”
距离图子楠最近的陈晚更是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看着在自己面前滴落的鲜血，只觉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传来。
“不……不该是这样的，不对……”她声音发颤地说道，“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图子楠尽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他两只手都沾上了黏糊糊的鲜血，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演讲台一侧。
他感觉极其强烈的疼痛感涌上大脑皮层，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拼命尖叫着，力量和意识一起在迅速流失。
……腹部中弹，没事，没伤到重要器官。
陈晚反应过来，连忙伸出手去扶他。图子楠已经近乎脱力，他有了支撑，原本按在演讲台上的手便无力地滑落下来，染着血的手在校徽上擦了过去，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将校徽切割成两半。
他看着讲台下陷入混乱和愤怒的学生们，手指颤抖地握住了陈晚手中的话筒。
……必须要让这些孩子们冷静下来。
不能让他们再被情绪操控了，他们必须意识到这样的抗议是不可持续的。
还不到时候，时机还不成熟，他们不能冲在最前面，增加无用的牺牲。
警卫们和教职工们也已经冲到了他的身前，想要把陈晚给拉开，但却又不敢强行拉扯他们，生怕让图子楠伤势更加严重。
图子楠沾着血的手扶在话筒上，陈晚赶紧将话筒递给他，眼泪止不住地流个不停。
对不起，她想着，对不起，她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图子楠垂下眼看着依然混乱不堪的礼堂大厅。
“同学们……”他说道，声音已经不复方才的平稳，带着颤抖的喘息，“这个世界的未来是属于你们的……”
他能看见他们眼里的光，他想，这光一定能在未来照亮临星城没有星月的黑夜。
所以……
“要好好成长……”
回到课堂上去吧，去学习知识，好好毕业，走上各行各业，成为栋梁，保持初心，去改变这座城市。
一代又一代人的希望和愿景，会如同火炬一样传递下去，永远都不会熄灭。
他终于没了力气，话筒从他满是鲜血的手中掉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杂音。陈晚想要去扶住他，却被一拥而上的警察给拖拽到了一旁，她泪流满面喊道：“对不起，图院长，对不起……”
被人群围住的图子楠感觉眼前的世界在逐渐变暗，意识也在逐渐远去。他的力量耗尽，慢慢倒在了扶着他的人的怀里，他抬起头，略有些失焦的眼睛望向了礼堂的二楼看台。
恍惚间，他看见一个略有些熟悉的身影站在看台处。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距离也太远，看不清那个身影的面容。
不知为何，他潜意识里相信，对方应该是在微笑着的。
在最后一刻，他看见那个人朝着他挥了挥手，像是在和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友打招呼。
……
很快，临星城的警察一枪把图子楠给打进了急救室的新闻，就在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霸榜了。
本来临星城中央学院学生组织抗议活动一事闹得还不算大，至少在互联网上的热度不算特别高，结果这一枪直接把热度给爆了，让全世界都把目光投射了过来。
原本，针对学生抗议一事，网络上的论调各有不同。
支持派认为，学生维护公理和正义，要求临星城司法机构尽快释放夏望夏年，本来就是合理诉求。临星城政府已经烂到没眼看了，就是得有人站出来给他们点压力才好。
反对派则认为，这事儿就不该你们临星城中央学院的学生来做，享受着临星城最tຊ好的教育资源，到头来不好好学习，还在这掺和社会上乱七八糟的事情。当学生就该有当学生的样子！
更何况，夏望夏年这事儿压根就没定论！这帮学生根本就是在虚空对线！
没准就是因为不想好好学习，才出来不务正业的呢！
但这场抗议的规模到底不算大，在资方刻意的压制下热度也不高，完全不如群星之子一事本身的讨论度高。
但图子楠被枪击这事儿一发生，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图子楠——一个单靠名字就几乎可以代表临星城当代义体医学和感染医学的学术泰斗，一个发明并推广了多项革命性、颠覆性的义体医学技术、不知拯救了多少人的传奇人物，就这么潦草地被一颗子弹击倒了！
无数愤怒的质疑从全世界的学界涌来，矛头直指临星城的军警部门。全世界最顶尖的几所高校甚至联合发表声明，要求严厉谴责临星城军警部门滥用武力、暴力执法，无数平日里根本见不到的学术大牛也全都站了出来，声讨中央学院在此次事件中的不作为。
“图院长是临星城学术界无可争议的传奇，是改变了义体医学行业格局的、影响了历史进程的人！”
“临星城中央学院发生这样的事情，简直是可悲！”
“图先生改变了世界，救了无数人的命，而看看这个世界是怎么回报他的？”
甚至奥尔帕斯理工学院的院长都站出来公开表示：“临星城军警部门必须要为此事负责并且公开道歉！这种野蛮到令人发指的行为是不可原谅的，无论枪口原本对准的是学生，还是图先生！”
这同时也让全世界不少对学界完全不了解的人也开始查找关于图子楠的资料，想要看看，引起了如此之大学界震动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图子楠，一个在义体医学领域论文总引用次数高居榜首的巨佬，从第三名到第十名的所有学者的引用次数加起来都没他一个人多！”
“怎么不包括第二名？”
“第二名是他导师郁贤，同样传奇牛逼的人物，潮汐瞭望创始人啊，天妒英才的典范人物！她的论文总引用次数也高到离谱，师徒俩断层第一第二，郁贤吃亏吃在死得太早。想要了解详情，就自己上矢口网查一查，保证你们一查一个不吱声！”
于是，一个新的话题悄悄在热搜爬了上来：
#矢口网是什么东西？#
在引起了全网大讨论之后，没过多久，一个名叫“小小米呀”的社交平台帐号便上传了一段图子楠被枪击现场的视频。
在视频中，图子楠先是在礼堂中对着学生们讲话，反复强调希望学生们能够保持理性，避免冲突。
大概是认为图子楠在息事宁人，学生们显得异常激动，一个女学生还想要冲上台去抢夺他的话筒。
随后，场面就变得格外混乱，警察们开始拉扯学生甚至是动用暴力，一名警察则是直接对着上了讲台的女学生扣动了扳机。
女学生背对着台下，没能看见那个警察的动作，可图子楠却察觉到了。
在视频中，图子楠明显有个微微睁大眼睛的动作，随后他几乎没有停顿和犹豫，便将自己面前的女学生往旁边推了一下。
枪声骤然炸响，女学生被推开，那颗子弹便精准地命中了图子楠，一簇鲜血从他的腹部溅射出来，落在一尘不染的讲台上。
可即便他已经受了重伤，血流如注，即便他甚至快要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疼痛让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依然接过了话筒，对着愤怒到快要失去理智、和警察们冲突的学生们说道：“这个世界是属于你们的，要好好成长。”
要好好成长。
你们的战场、你们的敌人，在学院之外、在不远的将来，而不在这里。所以保持冷静，不要徒增无谓的伤害。
这样一个视频引起了轩然大波，无数对军警部门的质疑砸向了临星城政府。
这些学生们中有不少都是出身上层区的，第二区第三区的人并不在少数，因此，这些中产家庭也愤怒了。
“警方怎么能真的对孩子开枪？”
“这一枪明显就是对学生开的，是图院长推开了她，硬生生为她挨了这一枪！”
“这实在是太没有底线、没有原则了！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李长意政府必须要对此作出解释！”
“临星城的未来就是被你们这般随意伤害的？”
“早就听说临星城的军警部门就是一垃圾场，大涨潮和夏望夏年事件已经完全证明了这一点，你们还嫌不够，还要在中央学院丢人现眼！”
原本，这些第二区第三区的家长们对自己的孩子在中央学院里面搞什么抗议活动还是很不满的。
毕竟，对他们来说，自家孩子安安稳稳毕业，拿到中央学院的毕业证和学位证，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什么抗议活动，什么追求正义，得了吧，这哪有自己孩子的前途和人生重要？
所以，在这之前，大多数家长对自己孩子的抗议活动都是持坚决反对的态度的。
但这一枪开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反对依然反对，但临星城军警部门也绝对不能逃脱责任！这一次是没伤到学生，那下一次呢？天知道下一次被一枪打进医院的，是不是自家孩子！
互联网上的一些反对的声音，李长意政府还能无视。下层区则因为选票占比较少，他们咬咬牙也不是不能硬着头皮装聋装瞎。
但上层区就不一样了。
——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票仓！不是敷衍一下就能应付过去的！
于是，在多方的压力之下，临星城联合军警总指挥部的部长高晴，终于在数小时之后召开发布会，公开向全临星城道歉了。
“……这是一场意外，我们本意并不是要对学生造成人身伤害。”她十分诚恳地对着镜头说道，“当时是一位警察在填装子弹的时候，操作失误，将麻醉弹填装成了实弹，造成了严重的后果。目前，这位警察已经被记过处分了……无论如何，这都是我们军警部门的严重失误，我们向图子楠院长郑重道歉，向中央学院的全体师生郑重道歉……”
此道歉视频一出，评论区在短短数分钟内就沦陷了，下面全都是咒骂和质疑——无所作为，恃强凌弱，欺软怕硬，野蛮粗鲁，历史罪人……网友们文采斐然，骂得评论区不到半小时就直接关闭了。
也正因为此事，夏年被羁押事件的热度再度窜上了热搜前排，无数人都在呼吁着立刻释放她。
——毕竟，全世界都看到你们临星城是怎么对待知识分子了！连图子楠这种享誉全球的大佬你们都敢开枪，何况是夏年这种已经被你们欺负到阶级跌落、险些饿死街头的小可怜呢！
李长意政府的公信力，在创了很多次新低之后，又一次跌破了新低。
……
临星城第一区。
瑟瑞妮缇疗养院。
图子楠慢慢从沉睡中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了片刻，因麻醉而显得有些迟钝的大脑才缓缓冒出入院前的记忆来。
他伸出手触碰了一下自己中弹的部位，并无痛感，子弹已经被取出，伤口也已经基本愈合。
这种不致命的枪伤对于现代医学而言，虽然称不上是小伤，但也绝对不算有多严重。
随后，他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边不远处响起，带着笑意：“师兄，醒啦？”
图子楠愣了一下。
随后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动作有些着急地撑起了自己的身体，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赫然看见，自己那位在第六区精神病院被关了几十年的师弟，正坐在这家高端会员制疗养院宽阔私人病房的沙发里，青色的眼眸从一本医疗电子杂志的上方望向他，带着近乎愉悦的笑意。
“抱歉啊，没想到会误伤你。”喻寻语气轻松地说道，“本来是想让那个学生顶一顶的，都和她说好了，甚至连防弹衣都准备好了……哎呀，我不是让容彰告诉你，无tຊ论发生什么你都别轻举妄动的嘛。”不过当时有他在现场控场，倒也不会出现什么致命危险就是了。
图子楠错愕地看着他半晌，说道：“你……你怎么……？”
他似乎有很多疑问，但很快，另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于是优先级被抢占，他语气急促道：“……不，不对。这里到处都是监控，你过来的时候没露脸吧？”
柏塔一旦发现喻秋文逃离了疯人院，不仅会立刻把他抓回去，还会对他强制“治疗”。
喻寻怔了一下，随后轻轻笑了起来。
“咱们的小师妹没告诉你和露露，喻秋文已经死在大涨潮中了吗？”
图子楠怔了一下。
在大涨潮之后，他当然是联系过夏年，询问过第六区的情况的，也同样问到了喻秋文相关的事情。而夏年给他们的回答是一切都好。
喻寻眨了眨眼睛：“哎呀，她还是心疼你们啊……真让人嫉妒。”
“……到底发生了什么？”图子楠皱眉说道，他迅速扫了一眼病房内的一切带监控功能的设备，低声道：“这里不安全，你会被发现的。”
“当然不会。”喻寻语气无所谓地说道，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因为我是这家疗养院的最大的股东，谁敢来动我？”
图子楠沉默片刻后，忽然很悲伤地看着他，轻声道：“……你的病情，什么时候恶化成这样的？”
喻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