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夏年和伊芙的运输机赶到矿区的时候, 现场已经被完全封闭了起来。
她从运输机上轻盈落下，极目远眺这片占据了第六区数千亩土地的巨大矿区。
天空充斥着尘土和泥石，太阳的光芒透过浓密的尘雾, 照在裸露的矿脉的身上。挖掘用机器人的机械臂高高伸展，巨大的铲斗铁齿在坚硬的岩石上翻滚, 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巨型卡车如同移动的山丘, 载满了矿石，它们行驶在矿区的道路上，震耳欲聋。
远处的山脉山体裸露，岩石质感清晰可见。矿区的道路弯曲蜿蜒, 伸向遥远的山巅和深不见底的地下矿区。
“这个矿场已经有百年的历史了，面积巨大, 挖了足足数百米深，里面的矿坑就像是迷宫一样, 没有人指引的话, 进去没准就出不来了。”伊芙一边越过了封锁线，一边带着夏年坐上了矿车。
矿车上还坐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小警察, 夏年觉得有些眼熟。
小警察直接和夏年打招呼：“夏医生, 你好，我们见过的——”
夏年想起来了。
啊，确实。当初她在大街上用自制的EMP制服了一个失控体, 便是这个小警察最早接触的她。
“叫我菲利克斯就行！”小警察恭恭敬敬地说道。
比起第一次见面时菲利克斯略有些冷淡的态度, 他这一次显然要尊敬多了。
【看来你的声望提升了很多呀。】系统在夏年的脑内感叹道。
夏年：【那能不提升吗。】
光是她对抗失控体的战绩和赫赫威名，就足够让这些警察们行注目礼了。
“里面什么情况了？”伊芙问道。
“队长, 里面基本控制住了。”菲利克斯说道, “加尔和吉恩受了点伤，几个警员的义体有所损坏, 但失控体也已经被击倒了。”
“没有恢复原形？”
“还没有。”
一般情况下，浅层失控体在昏迷之后就会自动恢复原形。如果没能恢复，那就需要注射感染抑制剂，强行让其感染稳定下来，恢复人形。
但这也会带来一定的风险，在失控状态下强行注射感染抑制剂，不谈这可能会在挣扎过程中伤害到医生，对失控体本身也会造成极大伤害。
甚至可能一剂药打进去，给人打死了。
咯吱。
夏年突然说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咯咯咯咯……
伊芙和菲利克斯齐刷刷地回过头看向拎着一个急救箱的夏年。
“什么奇怪的声音？”伊芙问道。
咯咯咯咯……
夏年说道：“一会儿有，一会儿又没有了……一种像是在磨碎石膏的声音。”
声音消失了。
伊芙和菲利克斯对视了一眼，随后齐刷刷摇头：“没有。”
伊芙说道：“可能是矿坑里面还有些设备在运作，所以发出了噪音吧。”
夏年眉头微微皱着，但还是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种说法。
但实际上，她却因为这个时不时在耳边响起的声音而感到略有些焦躁不安，就像是睡前在耳边嗡个不停的蚊子。
因为这个小插曲，这次的外勤从一开始就让夏年心情变得不太美丽了起来。
夏年接过菲利克斯递过来的防护面罩戴在头上，随后三人很快乘坐着矿车，深入了百米之下的矿坑。夏年抬起头来看向周围被挖得坑坑洼洼的石壁，石壁大部分都是深褐色的坚硬岩石，但在其中能明显看到星星点点的钴蓝色矿物。
那便是第六区矿坑内最重要的物资，被称为蓝金。
蓝金在义体工程中具有相当广阔的运用，以这玩意儿为主要原材料的合金不受腐蚀或氧化的影响，耐腐蚀性相当好，同时还具有出色的强度和韧性，甚至可以用以制作关节、骨骼和外骨骼增强器，较低的密度也降低了其重量和对人体的负担。
而第六区的矿坑内的蓝金几乎占据了全临星城百分之八十的产出，也带来了相当可观的利润。
当然，利润这个词只针对控制了矿坑的公司而言。
对普通打工人来说，就只有日结的窝囊费了。
……但即便这样，矿坑工人的工资依然超越了大多数第六区的普通工人。
正因为如此，第六区才会有如此多的人愿意积极主动加入到矿区的开采中去。
这儿虽然条件差，工作辛苦，劳作起来不分昼夜，还必须要更换采矿专用的义体，但它给得确实还挺多的。
几人很快就到了失控体爆发的位置。夏年还没从矿车上下来，就听见远处一个声音正在大吼大叫，十分暴躁：“我他妈管你们怎么控制这赔钱货，赶紧给我把它弄出去，我这儿都跟你们这帮废物耗了四个小时了！四个小时，我每秒钟都几百万上下，你们治安管理局的孙子赔得起吗！？”
警队成员们怒视着发出声音的人，却素养很好地没有回嘴。
地上还有两个警察正在被队友救治，即便是穿了防护服，他们还是受了些伤，队友们正在帮助他们止血。
夏年朝着骂人的家伙tຊ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看见了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大腹便便的男人站在那里，穿着一身不那么合身的西装，手里拿着个雪茄，气质像个土匪，整个人的装扮看起来不伦不类的。
他脸上满是不耐烦的厌恶表情，唾沫横飞地骂着警察们。
在他的身后，大约站着十来个矿工。他们脸上都脏兮兮的，皮肤粗糙黝黑，衣服上也沾着不少的污迹，全身上下恐怕只有矿区专用义体最值钱，也最为崭新——虽然，那些义体大多只能算是矿区的资产。
他们默不作声地站着，有几个胆大的则是偷瞄着另一边已经被控制住的失控体，然后惊慌失措地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夏年也看向了失控体。
失控体只能勉强看得出人形，他的头颅显得畸形而狰狞，以黑色金属构成，覆盖着尖刺和凹凸不平的金属骨骼，仿佛是从机器的坟场中拼凑而成。头部上方有一双血红的机械眼睛，发出冷酷的光芒。他的耳朵如同魔鬼的角一样完全畸形，高高翘起，弯曲而尖锐。他的嘴唇已经完全消失，露出了钢铁般的牙齿，排列整齐如剑齿虎，每颗都锋利无比。
他的身体上遍布着增生的血肉，一个个肉瘤簇拥在一起，有几个已经爆开，向外面流淌着漆黑的黏稠的腐蚀性液体。若是仔细望去，还能看见那些腐蚀性的液体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来动去的，像是以其为巢穴的寄生物一般。
好消息是，它被数根看不出材质的套索死死扣住，只能徒劳地做最后挣扎。
【浅层失控。】系统说道。
但凡在失控之后还能看出是个人的，大多数都是浅层失控。
在夏年的视野中，失控体的头颅两侧被血红血红的、扭曲在一起的血线所缠绕着，这些血线延伸出去的触须已经蔓延到了失控体的全身，末端则连接在那些长在皮肤上的瘤子上，像是根须顺着血肉，于皮肤上长出了腐烂的花。
伊芙把夏年护在身后：“危险，你先不要靠近。”
“我以为我是来这里评估感染深度的？”夏年说道，“我需要更近一点才能确认情况。”
伊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道：“优先保证你的安全，目前这个失控体还不够稳定。”
……对伊芙来说，夏年作为现在第六区最后的感染科义体医生，又这么年轻，还是第一次出外勤，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太过冒险的。
正在她们说话的时间，那个叼着雪茄的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颐指气使地说道：“你就是他们口中那个什么队长吧？动作快点，别他妈在这磨磨蹭蹭的了！我手底下这片区域每天都得产出两吨的蓝金，他妈的，前段时间搞出什么爆炸就已经耽误了进度了，今天又来！这帮懒鬼就知道给我添麻烦！！”
菲利克斯立刻拉下了黑色的面罩，上前一步，喝到：“站住，戴维斯！再妨碍我们行动，就把你清出去！”
戴维斯——矿区的安全主管，直接就乐了：“嘿，怎么说话的呢，小鬼？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
“无论你是谁……”
“无论！？”戴维斯立刻打断了菲利克斯，“哈！第六区的乡下警察，闭嘴吧，你们跨区执法了！老子是第三区的人，你们的局长艾森·德里克都管不了老子！你想管，就先把第三区治安管理局的人叫来！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小屁孩捡了把玩具枪就敢着撞你爷爷枪口上，我看你这套警服是不想穿了！”
菲利克斯都被喷懵了：“你他妈的……”
伊芙说道：“菲利克斯，这里我来吧。”
菲利克斯怒气冲天地退下之后，伊芙说道：“还请你配合我们警方工作，戴维斯先生，失控体还未被完全控制。”
“你们不是带了感染科医生过来了吗？！让他赶紧给人打针啊！他妈的，这坨烂肉臭死了！”
“当前情况不稳定，给你的员工打针，可能会导致他直接死亡。”伊芙说道。
戴维斯一听就乐了：“死亡？哈！他死了，我顶多赔他几万块钱的抚恤金，但你让我矿区窝工，没法开张，我每天可是要亏几十上百万块钱！”
伊芙抿了抿嘴唇，显然怒气槽正在缓慢积累中。
戴维斯看向了站在伊芙身后的人，大吼道：“喂，老唐恩，你他妈还在等什么！？”
看见夏年那明显比老唐恩高挑纤细的身形，他又愣了一下：“不是老唐恩？这他妈又是谁啊？你们治安管理局现在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带着一起出警了是吧？”
菲利克斯忍不了了，又喊道：“你放尊重点！”
戴维斯哈哈大笑起来：“尊重？我只会告诉你们，要是你们再不解决掉这个赔钱货——”他遥遥指了指正在痛苦嚎叫着的失控体，“我就投诉你们，让你们赔我的损失！”
伊芙深吸了口气。
在她身后的夏年明显感觉到她正憋着一肚子的火气没地发，但她居然忍住了。
【第六区人真是抗压能力拉满了。】系统感叹道。
夏年：【他们估计并不乐意被人这么称赞。而且有没有可能，忍耐力是成为队长的必要不充分条件？】
系统说道：【那又能怎么样呢？好歹还是个体制内的，忍忍呗，一辈子很短的。】
“你再这样胡搅蛮缠下去，我们的效率只会更低。”伊芙说道。
戴维斯冷哼了几声，看向了站在他身后的夏年，眯起了眼睛：“所以你们带了个新的感染科医生过来，哼？那个从第二区被踢下来的？”
见没人理他，戴维斯又说道：“算了，管你们是哪个下水道里来的，反正赶紧把那个恶心的臭肉块移走，别让我这儿没法开工！真见鬼，难道我还要为了这被浪费的时间，给我身后的那帮懒鬼发工资？想都别想！！”
他骂骂咧咧地，身后的旷工工人们沉默着，身形因佝偻而显得有些卑微，一双双藏着某种被压抑的愤怒的眼睛在黑乎乎灰扑扑的脸上闪闪发亮，像是镶嵌在地底的蓝金。
就在此时，那边控制住了失控体的警员们喊道：“队长，差不多了！失控体开始复原了！”
伊芙立刻以极快的速度前往了控制区域，夏年则紧随其后，也进入了控制红线内。
离近一些之后，夏年清晰地看出了这个失控体遭受感染的部位。
——耳朵。
他的一只耳朵被替换成了义耳，然后遭遇了非常严重的感染。此时此刻，他的感染已经稍微稳定下来一些了，身体上增生出来的可怕的瘤子正在慢慢退去，他浑身抽搐着倒在地面上，一边的警队成员们手中武器依然没有放下，警觉无比地盯着正在恢复人形的失控体。
【应该没事了。】系统说道，【感染稳定下来了。】
夏年也稍微松了口气。
看来她在第六区的第一次外勤还挺轻松的，那么接下来就是做感染情况评估和现场紧急处理，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把感染者送回诊所，今天这一趟就算是完成了。
……她甚至还能得到一笔来自治安管理局的外勤补贴！所谓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
这么一想，她的心情也稍微好了一点。
然而，就在同一瞬间，她突然又听见了刚进入地下矿区时听见的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咯咯咯咯……
——那种奇怪的、略有些刺耳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磨碎石膏的声音。
咯咯咯咯咯咯吱……咯吱……
那种令她感到莫名焦躁的情绪再度翻涌了上来，同时，那个本来已经快要恢复的失控体突然发出了一声几乎不属于世间的、极其凄厉而可怖的惨叫声！
“嚎——！！！”
这一声嚎哭像是瞬间撕裂一切平静表象，几乎是同时，矿区内除了夏年的所有人，都眼前一黑。
走在夏年前面、距离失控体极近的伊芙更是直接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夏年清晰地看见，有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流淌了出来。
【感染……加重了？】系统说道，它的tຊ语气表明了它也觉得有些困惑，【他正在陷入中层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