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卢卡斯显然是愣了一下。
他原本其实并不抱什么太大指望的, 没想到夏医生居然真的认识奥卡西高层的人？！
峰回路转之下，卢卡斯十分惊喜：“太好了！谢谢你，夏医生！”
夏年叹了口气道：“目前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药物供给问题, 所以大概也只能了解一下情况，不一定能恢复正常供应。”
卢卡斯当然是知道这一点的, 他说道：“就算没办法恢复供应, 能了解到具体原因也是好的。”
……无论如何，作为垄断了感染抑制剂的大公司，奥卡西都不应该一言不发地就断掉药物供给的大动脉，导致第六区的感染科陷入到这样的混乱之中。
他必须要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卢卡斯松了口气, 语气都稍微轻松了一些：“那你呢，夏医生？你找我是？”
夏年切入正题, 将德里克与瓶中腑器的事情告知了他：“……我们目前是需要五个感染科义体医生的签名，目前只有我一人。”
卢卡斯思索了一会儿, 说道：“如果器官确实没有问题, 我当然会签字的。”
“好，那现在还剩下三人。”夏年说道。
卢卡斯道：“夏医生, 你能找齐五个人吗？”
……卢卡斯知道, 夏年在感染科义体医生的圈子里，其实名声不算太好。毕竟她有那样一个不负责任的叔叔，拉低了整个群体的信誉。
而临星城的感染科义体医生又那样稀缺, 整座城市也就一百多人而已, 在下层区，就更难找了。
“我可以再找到一个。”夏年说道, “还缺两个。”
老唐恩那边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至于还缺少的两个人……
夏年并不是找不到。如果动用她目前能调动的全部人脉，找两个感染科义体医生来签字再简单不过了。
卢卡斯却直接说道：“包在我身上了, 夏医生！剩下的两个感染科医生，我来找！”
夏年微微一怔。
像是感觉到了夏年的诧异一样，卢卡斯笑着说道：“你帮了我好多次了，雪中送炭这么多次，也该轮到我帮你忙了，夏医生。两个感染科医生而已，我在上层区还是有些同行朋友的，让他们帮忙签个字，不会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这可不仅仅只是签个字那么简单。
夏年很清楚，她知道卢卡斯也很清楚。这会让危险感染收容中心的人不高兴的，他们恐怕会对名单上的名字有所不满。
至于这些“不满”会不会成为未来晋升道路上的隐患，谁都不知道。
但卢卡斯还是直接接下了这个略显烫手的山芋，毫不犹豫地主动提出帮夏年的忙。
……或许，一直以来种下的善因的种子，终于是冒出了嫩芽。
“就算有问题！”卢卡斯接着说道，“只要药物这事儿解决了，我当然也能腾出手来，请我那帮同学吃一顿好的，再撺掇个几句，肯定就成了。放心！”
夏年心中刚冒出来的一点感动瞬间消失。
……你这变着法儿催我去找奥卡西呢是吧！
在挂断电话之后，夏年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你居然会答应卢卡斯，要去奥卡西找他们的高层？】系统在她的脑海中说道。
【嗯。整件事情就很奇怪……】夏年说道，【是时候去问一问了。】
【找原露？】
【是的。】
【为什么之前一直不去找？】
夏年失笑。
【全第六区会急着询问感染抑制剂供货的人tຊ，除了感染科义体医生还会有谁？我太显眼了，用郁贤的名号去问不是掩耳盗铃，摆明了郁贤和夏年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吗？】她说道，【所以，在情况没有那么紧急的时候，我肯定是不会主动去问的。】
【那你现在是做好准备了？】
准备是永远做不完的，所以夏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正如她和卢卡斯所说的那样，她要先忙完手头的事情，再去做下一件事。
于是她打开了手机的通讯录，找到了老唐恩的联系方式，拨通了过去。
对面很快就接起来了。
“小年？”老唐恩的声音响了起来，“这电话来得可真是时候，刚刚黛比还在念叨……”
“小年！”黛比的声音从对面响了起来，听这架势，应当是从距离话筒十米远的地方传来的，“刚刚我还在和老爸说，你已经半个月没和我们联系了！”
“哎呀，抱歉。”夏年真情实感地说道，“这段时间太忙了，第六区出了好多事。”
“我们也看到新闻了。”老唐恩说道，“妈的，真不愧是第六区政府养的那帮废物能干出来的破事，一帮割肾的闹出了这么大的风雨，居然还他妈能被轻判！现在可好了，全死了，让全市人看了个大热闹！没准其他城市的人也把嘴巴都笑歪了！”
“真吓人！”黛比说道，“以前也不是没有割肾的，但从来都不会闹这么大！”
“就第六区治安管理局那帮烂到根子里的高层，你能指望他们的执法效率？”老唐恩嗤笑道，“我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这事儿绝对有他们在背后暗箱操作，我见多了！”
骂了好一会儿，老唐恩才想起来问正事儿。
“对了，你这个点打电话过来，应该不是来道晚安的吧？”老唐恩说道。
“……呃。”夏年有些尴尬。
她听出了老唐恩对第六区治安管理局的极度不满，这种情况下，她要怎么直接开口说，局长需要他出面签个字呢？
“呃什么呃，有话快说！”急性子的老唐恩最见不得夏年搁这吞吞吐吐了。
夏年只好把瓶中腑器的事情和老唐恩一五一十地说了。
老唐恩安静地听她说完之后，果然一反常态，沉默了好一会儿。
“……总之就是这样。”夏年说道，“德里克局长和危险感染收容中心沟通的结果，就是需要五个感染科义体医生签字。”
“他告诉你那些器官会赔偿给器官工厂案的受害者，作器官适配和移植？”老唐恩说道。
“是的。”
老唐恩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终于开口了：“……小年，但凡这个电话是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一个人打来的，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拒绝的。”
夏年微微一怔。
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虽然老唐恩明显对治安管理局不满，但他本质上是个善良的人，不会因为这点不满就放弃救助那些可怜的受害者。
所以她问道：“拒绝？为什么？”
老唐恩说道：“别急，话还没说完——但既然是你，我还是得多问一句：你到底为何能信任艾森·德里克那个黑警？这帮条子嘴里什么时候有过一句真话了，你真觉得那些器官会被赔偿到位，而不是换个法子被贪污掉，或者被送去上层区当食材？”
黑警？
……这又是从何说起？
夏年只是怔了半秒，便立刻反应过来，随即她便陷入了沉默。
“行，一听你这个反应我就知道了。”老唐恩还没等夏年开口主动询问，便直接说道，“你来第六区时间短了不知道，我好歹在这儿呆了三四十年了，德里克是怎么上位的我可太清楚了，要是没两把刷子，区区一个第七区人怎么可能爬到这个位置上？”
……是啊，夏年来的时间短了，不知道。但她却知道整座临星城运行的规则和逻辑，所以自然也能明白老唐恩说得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从概念上知晓，和实际上洞察是两回事。
说话间，夏年已经回到了唐恩义体诊所。
冬季的夜晚，临星城的空气都像是要凝结成霜了一般，冻得夏年感觉自己牙齿都快要结冰了，一张嘴就像是要掉光似得。
她推开诊所的门，室内的暖气很快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寒冷。
她把厚实的大衣放在了大厅休息区的沙发上，同时对电话另一头的老唐恩说道：“我确实不太清楚他当上局长以前的事情。”
“……很多道听途说的事儿，我也不和你瞎说。”老唐恩说道，“我就讲讲我亲眼所见的事情——大概是十年前吧，那会儿局长是傅理那个蠢货，德里克还是刑事侦查部的副部长，大概吧，我记不太清了。那会儿诊所里收治了两个被牵涉到走私义体芯片案子里的重要污点证人，都是感染者。那两个病人的病情没那么严重，我给他们把感染稳定指数抬到了八十以上，眼瞅着就能出院了——就在出院当天，德里克来了，也不登记，直接就把两个病人强制带走了，半句理由都没给我，也压根没有什么官方的调令。”
夏年坐在了沙发上，直起身问道：“后来呢？”
“后来？”老唐恩嗤笑了一声，“哪有什么后来，第二天早上，这两个病人的尸体就被人发现了，一个两个全被干净利落地割了喉，血都流干了，被发现之后立刻就送去感染者尸体处理站销毁掉了。缺了证人，走私义体芯片的案子也就没法判了，又是一帮狂徒逍遥法外。所以器官工厂案那批人被轻判，我真他妈一点都不惊讶！因为那案子说到底还不是德里克经手的！”
——治安管理局的执法力度、水准以及目标还真是够灵活的。老唐恩是真拿不准，他们到底是在保护市民，还是在保护罪犯。
夏年陷入了沉默。
她当然不会去问老唐恩为什么不举报德里克的可疑行为。一个治安管理局的副部长，能从治安管理局安装了完备安保系统的诊所里，孤身带走两个重大案件的证人，并且几小时后证人便横死，成为一桩新的无头悬案——
治安管理局监守自盗罢了，举报只会让老唐恩本人陷入危险之中。
“最搞笑的是，半个月之后，德里克便晋升成刑事侦查部部长了。”老唐恩说道，他的语气中满是嘲讽，“真不知道他坐在那张柔软的椅子里的时候，会不会想到被他割了喉的人正躺在盐碱地里慢慢腐烂。”
夏年依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听完了这件恶心事儿，你还愿意相信他？”老唐恩说道，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已经不和他打交道很多年，也不清楚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说句实在话，第六区的治安情况确实在他上台之后变好了，咱们说话也还是得公道点嘛！所以，小年，我听你的判断，你如果觉得他在这件事情上可以信任，那我就签字！”
老唐恩对夏年几乎是无条件信任的。
——这种信任的强度，甚至超过了他对自己心目中那个“黑警”、“杀人犯”、“踏着无辜之人尸骨上位”的艾森·德里克的厌恶。
【老唐恩是不会对你说谎的，这下可麻烦了啊……选择权完全交到了你的手里。】系统在夏年脑海中说道，【怎么办，你要去当面问德里克吗？】
片刻后，夏年终于开口了。
“我相信他。”夏年说道。
老唐恩像是长出了一口气。
那不是无可奈何的叹息，而是一种悬而未解的谜题终于得到答案之后的释怀。
“好。”他说道，“我相信你。我会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