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夏年仔细观察着眼前的黑雨衣。
她寻找着他身上感染的核心。他的感染浓度太高了, 如果贸然逆转很可能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破坏，甚至会让他当场死亡。
但她却一直都没能找到。
……不管怎么样，事情走到这一步, 也已经足够了。
全世界的人都可以通过那些记者们的镜头，知晓临星城的军警机构到底是个怎样的货色, 并且将她的舆论声望、将星庭的舆论声望提高到新的等级, 让他们手中的底牌更多一些。
——反正迟早都要去季景山那里度假，就当顺手咯。
唯一让她感觉到有些遗憾的，是柏塔没有直接动手。
他们宁可派遣缄默人过来，也不派遣更加听话且机动性更高的柏塔军团。
看来季景山到底是没有疯到神志不清的境地, 还知道要爱惜羽毛，让柏塔在这件事情中隐身。
可惜了。
“等一下, 黑雨衣。”夏年出声说道，“不要打了, 我愿意跟你们走。”
可叶叙却已经无法理解她所说的话了。
某种被压抑已久的极度的渴望在这一刻骤然爆发, 随着她温和而清脆的嗓音不断升温，如同失控的核反应堆般在他心底炸开。
无可忽视的欲望与那些细碎的声音一起, 占据了他全部的理智。
……不。不能把她交给特勤部。她是我的, 她是我的，她是我的……
（尊崇她，膜拜她, 侍奉她！）
于是, 在夏年略有些错愕的目光中，叶叙没有停下脚步, 反而是以更快的速度朝着她飞奔而来, 就像是毫不犹豫扑向火焰的飞蛾！
夏年瞳孔微微一缩。
——坏了，他怎么还没恢复理智, 她明明都已经束手就擒了！
给他种了暗示的人，应该不至于让他赶尽杀绝才对。
毕竟，此时此刻，这个世界上最不愿意让自己死掉的，恐怕就是他们背后的大老板了！
夏年没搞明白这家伙到底是怎么了。于是，就在他朝她扑来的瞬间，被压在废墟下的赤狮陡然站起，如同冲天而起的焰火般朝着黑雨衣冲去。
“锵——”
六柄光刃合一，他一甩明亮耀眼的刀刃，将黑雨衣生生逼退十多米！
原本看着赤狮已经失去战斗力、黑雨衣取得绝对优势、准备上来帮他一起羁押夏年的其他特勤部成员全都站在了原地，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半步。
满身伤痕的赤狮微微喘着气，一甩手中耀眼夺目的光刃，站在夏年身前：“我看谁还敢动她！？”
他的义眼在愈发昏暗的天空下亮起，如同两盏燃烧着的明灯，他高大的身躯挡在受保护者面前，仿佛一堵布满了伤痕，却永远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壁。
黑雨衣艰难地从地面上站起，他的附肢在快速消退，战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是因为刚从失控状态脱离，他语气略显虚弱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想要伤害她，我只想……”
他只想带走她，带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地方，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是不是曾经见过她？
——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握着刀的手在颤抖，心也在颤栗。
夏年从废墟中一步步走出，走到了赤狮的身边，说道：“赤狮，已经够了。”
后者垂下眼看向她，没有说话。
“不用再继续下去了。”夏年说道，“这场战斗永无尽头，再继续下去只会对第六区造成更大的影响——第六区刚刚经历大涨潮，经不起更多的折腾了。所以，我不会再抵抗了，让他们抓走我吧。”
就在他们说话之时，特勤部以及其他赶来的军警部门的人意识到战斗告一段落，空气中的感染浓度大幅度下降，便也逐渐围了上来。
他们掏出武器，启动战斗型义体，警惕地一步步逼近。
第六区其他居民看到这样的景象，顿时大怒。
这还得了？
黑雨衣打赤狮已经不讲武德犯规了，你们竟然还想要围殴？！
问过我们群星之子没有！
于是，第六区居民们便也一步步走上前去，尤其是越界者们，警觉地看着这帮军警部门和其他区治安管理局来的警察们，谨防他们冷不丁动手。
已经拍摄到海量素材、收获了大量直播间人气的记者们更是冲在最前面。他们的拍摄无人机和收声无人机已经进入了最危险的内围，冲在最前面的无人机没有被摧毁，于是更多的无人机便飞入了危险范围。
它们捕捉到了夏年所说的那句话。
“……第六区刚刚经历大涨潮，经不起更多的折腾了。所以，我不会再抵抗了，让他们抓走我吧。”
她的语气温和，平稳。即便是这样的话语，也依然不卑不亢，甚至带着笑意。
收音机器人立刻就将声音放大了，听见了夏年声音的第六区人一片哗然，立刻就围了上去。
“夏医生，不要放弃，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不要对这帮可恶的上层区人妥协，不要低头，我们帮你把他们全都赶跑！”
“不用担心我们，我们好得很呢！”
无数声音响起，甚至有人掏出了不知何时准备的喇叭，大声喊道：“特勤部你们这帮助纣为虐的东西，你们真该死啊，有本事就把第六区整个荡平！大涨潮都不怕，还他妈怕你们！？”
夏年看着第六区的人们，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后露出了微笑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并无太多战斗力的人们给她带来的安全感，甚至超过了站在她面前的赤狮。
于是她对围上来的军警部门的人说道：“跟你们走可以，不抵抗也可以，但让我和大家说句话，好吗？”
军警部门的人也都麻了。
在他们的职业生涯中，抓人都是说抓就抓了，就算碰到了难缠的高战力敌人，特勤部一出马也都乖乖束手就擒，毫无悬念。
像今天遇到的这种事情，真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赤狮再度死而复生保护她也就算了，怎么会有这么多胆大包天的市民站出来，就是为了维护一个看起来和他们并无利益关系的感染科医生？
这个感染科医生看起来也不像是有权有钱的样子，她怎么能让如此多的人追随她，保护她？
明明……第六区的人是出了名的不团结，出了名的不配合，所谓穷山恶水养刁民，不是吗？这些刻板印象，早就已经深深刻在其他区人的脑海中了。
他们的武器依然在启动状态，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人群，但也不自觉地想要去关注站在废墟上的女孩，想要听清她究竟要说些什么。
……毕竟，赤狮还护卫在她的身侧呢，他们贸然冲上去也只是送人头而已。
唯有几个其他区来的治安管理局的高层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们立刻下令，对全区域进行直播信号的干扰！
这一幕绝对不可以被直播出去！
虽然他们防不住那些用义眼录像的人，但至少拖延一下时间！
夏年站在废墟上，望着人群。
她忽然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她回到了六十多年前。
那时候，她也是站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高台之上，望着无数人期盼而敬仰的目光，做着一次又一次的演讲。
站在灯光之下的后果，她已经体会过一次了。所以在这新的人生中，她费劲了心思，想要将自己隐藏在幕后的黑暗中。
然而，命运的阶梯不给人以回头和转向的机会。或者说，当她决定成为自己的那一刻，道路就已经注定了。
她一步步攀登着，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高台之上。
在这一刻，时光仿佛折叠了。
过去与现在重叠，让她有了那么一刻的恍惚。
“……说实话，如果告诉去年的我，未来一年内我会和第六区相处融洽，并且还一起度过了生死危机，患难与共，结交了比上层区多得多的朋友，我大概是不会相信的。”她终于开口说道。
第六区的市民们立刻报以友善的笑声。
“夏医生，我们也不敢相信呐！”
“去年这时候，大家对你的印象可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第六区也不tຊ像现在这样啊！”
大家都心照不宣，在星空信仰传播开之后，第六区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大涨潮更像是洗刷掉了过去长久以来积攒的污垢，让第六区人空前团结了起来。
“我想要感谢你们。”夏年说道，“去年，我刚来到第六区时，其实是带着满腔的委屈的，我那时候灰心丧气极了……不是因为阶级掉落，而是因为我很清楚，导致我沦落至此的元凶，我的叔叔夏望，是被冤枉的。
“是啊……被冤枉的。一年了，直到现在，我才敢在公众面前说出这个事实。
“当时的我害怕极了。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在黑暗的迷宫中行走，我不知道迷宫里有多少怪物在追我，它们又藏在哪里。我只知道，一旦被它们抓住，我就完了。
“我想，你们应当是可以理解我的感受的。每一个第六区人，都曾经在这漆黑的迷宫中行走过，迷失过。
“所以，我保持了沉默。我知道我太弱小了，斗不过他们。
“后来……我在第六区经历了很多事，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也在生死边缘游走过很多次。说来也奇怪，那些上层区无法给我的安全感，我在第六区逐渐得到了。
“我在你们身上看见了无数的闪光点——善良，勤奋，勇敢。我也看见了敌人们藏在纸糊盔甲之后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所以，我要谢谢你们。
“是你们改变了我，让我有了重新从失望、甚至是绝望的泥潭中站起来，拿起武器，向那些我曾经恐惧的怪物们宣战的勇气。
“也正是因为你们给了我勇气，我才能站在这里，将那些我曾经不敢说出口的话，宣之于众。”
聚集起来的数千人在此刻鸦雀无声。
她停顿了一下，随后抬起头，看向正对着她拍摄的无人机。
她微笑着说道：“我以群星之子、星庭一员的身份，向大家起誓——我夏年，从来没有贩卖过被洗白的感染义体，我从没有做过任何有违职业道德的事情。我未曾违背过法律，更未曾违背过自己的良心。”
无数人在听见她的第一句话时，就已经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群星之子，星庭一员！
她居然是星庭那个堪称是群星之神枢机团的神秘组织中的一员！
她继续开口，声音温和而有力：
“我曾经相信过临星城，相信过位于这座城市顶端的人的公正。我给过他们信任，可他们辜负了我，让我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第六区人啊，我们在最深黑的泥沼里挣扎过，而他们只会站在岸边，对我们的苦难视而不见，甚至落井下石！
“所以我不再信任他们，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我会拒绝接受他们的调查和抓捕。
“可这一切的代价，不该让你们承担，不该让第六区人来承担。
“所以……我改变主意了。”
夏年望向那一双双注视着她的明亮眼睛，微笑道：“古代宗教的典籍中说过一句话——一粒麦子落在地上，如若不死，依然只是一粒；若是死了，便能结出更多麦子[1]。
“所以，让我以自己为赌注，去试一试临星城能不能给我公正，给我正义，是否值得我们的信任吧。
“让整个世界，都看着我们吧。看着我们来，我们去，我们生，我们死。
“我再也不会死于沉默，死于孤独，死于永远不会有回响的严冬。
“而你们，我的朋友们啊，群星之下，你们都会是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