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新历211年4月14日, 晚上八点。
罗欣坐在自己那狭窄的、仅有十平米的出租小屋内，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妈的，都怪这破雨。”他嘟囔着说道。
肯定是因为太潮湿, 导致进水了，不然他这柏塔五年前的旗舰版义肢怎么会突然不灵光了呢？
一边抱怨着, 他一边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到了这时候, 母胎单身汉、日常自闭的牛马打工人罗欣才想起来，今天有好几个压根不熟的工友拉着他，跟他说今晚八点到九点之间要大涨潮。
罗欣自然是一笑了之。
……开什么玩笑，大涨潮？这帮人是没睡醒, 还是天天给他们那群星之神磕头把头给磕坏了？
这帮人要是把这精力都花在工作上，何愁工资不涨？不像他, 每天都铆足了劲打工，年纪轻轻月薪就高达一千五一个月, 每天都享受着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况且, 今天第五区电站还泄漏了，外头的雨可都是带辐射的, 要是落在皮肤上还不知道会引起什么故障呢。
——罗欣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破案了！
原来如此, 所以他的胳膊才会出故障！
果然外面那雨是碰都碰不得，他只是稍微淋到了一点就变成这样了。
那可是他花了好几年的积蓄才买到的好东西！
他越想越气。
外头都已经这么糟糕了，那帮群星之子居然还呼吁大家晚上八九点跑出去, 往地势高的地方跑。
他就纳了闷了, 这鬼天气呼吁人出去，这不是想害人是想做什么？还往高处跑, 往高处争先恐后地淋雨是吧！
果然, 那帮群星之子就是一群邪教。
他们要么脑子空空，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要么就是一肚子坏水, 整天憋着坏想要害人。
还好他罗欣足够机智。
想到这里，他心中又油然而生一股优越感。
瞧瞧，还得是他，聪明机智又善良，虽然身在第六区，但那是因为机缘还未到，他再努力努力，上层区的人一定会发现他这颗沧海遗珠。
凭借他的优秀，去个第三区还不是手到擒来？
至于下层区，尤其tຊ是这个第六区……罗欣轻哼了一声。区政府就是一群尸位素餐的寄生虫，和他们打交道最多的治安管理局更是一群头脑空空的懦夫和自私鬼。
平日里所谓维护秩序开罚单的时候就来得比谁都快，现在天下下污染雨了，他们连一句示警都没有！
他下班回来更是没在路上看到半个警察，这么特殊的日子都不多派点人，还能指望那帮饭桶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他回来的路上确实没看到几个人，别说警察了，连路人都比平时少了很多。
他心里泛起嘀咕。
难不成真的都跑去避难了？不会吧，都这么蠢吗？
算了，不管他们，这些蠢人被雨淋成植物人才是最好的，免得把第六区的营养膏都给吃贵了。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打算看点短视频配点营养膏把晚饭给混过去。现在也确实不早了，他肚子咕咕叫。
然而短视频却怎么都打不开，通讯网络一直显示连接中，却迟迟连接不上。
罗欣疑惑地想着，第五区电站炸了，怎么能把我们第六区的网也给弄坏呢？
没有视频就吃不下饭，罗欣只能往窗子旁边靠近，想着没准离室外近一点，信号就能好一点。
然而，信号并没有变好。他打开了窗户，也顾不得雨水可能会落进来了，然而就在窗户被打开的瞬间，他忽然从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听见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风的呼啸声，雨的坠落声，地面的震颤声。他听见了犹如万马奔腾般的轰鸣，仿佛大地的心脏在鼓动，又如同有什么怪物正在从地底苏醒，而风声是它沉重的呼吸。
空气中的海腥味比以往任何一个时间都要浓烈。
一种极度不详的预感漫上了罗欣的心头，他忍不住撑起了伞，从窗外探出了头，望向四周。
在闪烁着霓虹灯光的街道尽头，他终于看见了那轰鸣声的来源。
——海啸。
即便是在数百米之外，罗欣依然感受到了那势不可挡的、吞没生命的冲击力。它如同一阵摧毁一切的飓风，霓虹灯和广告牌、甚至于空中悬挂着的杂乱的电缆，都在其冲击之下迅速垮塌！
罗欣几乎被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震撼了，他长大了嘴巴，动弹不得，直到他看见街道上冒出来了一些哭喊着逃命的人。
他忽然就反应了过来，双腿几乎要软倒在地上！
大涨潮！
真的大涨潮了！
上一次大涨潮时他还没有出生，对其的印象只停留在上一代人模糊的描述中，也因此毫无概念，更不知道其排山倒海而来时，究竟有多么可怕。
他居住在第六区的外围，本来就是临星城目前地势最低的居民区，涨潮时候首当其冲——
他明明已经接到警报了，可他居然不肯相信！
罗欣连滚带爬地从二楼窗外跳了出去，几乎被吓到涕泪横流，哪里还管什么辐射雨！
他看见远处一些来不及跑的人被潮水吞没，那么小小的一个身体，在潮水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原来人在灾难面前如此渺小。
他掉落在地上，本来就已经出了故障的手咔嚓一声，外壳出现了一道裂缝。但罗欣已经完全顾不得这点小小的损伤了。
跑，快跑！
那潮水速度太快了，只是跳下二楼这么短短几秒的时间，它就已经前进百米，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街道上每一个夺命狂奔的人咬来！
罗欣只能赶紧爬起来，朝着第六区内围拼命奔跑——
那边有不少海拔相对较高的山丘，还有筒子楼，只要能上到山顶，爬到楼顶，他就可以活下来！
可是，可是那边距离他所处位置还有好几公里远，看着似乎很近，却像是隔了千万里远！
怎么可能来得及？怎么可能逃得了？
为什么不听警告，为什么不早点离开，为什么要自作聪明地留在危险地带！？
他越想越后悔，不多时已经是涕泪横流，然而已经无人能看见他的眼泪了。
他不过是奔跑了数十米，便被如猛兽般袭来的潮汐彻底吞没！
水流涌入鼻腔时，刺痛般的感觉瞬间袭来，伴随着极为强烈的恐惧，他全身被水所控制，无法呼吸，无法挣脱。
他感觉水里有什么东西撞到了他，暗流推搡着什么东西撞击他的腿骨，撕裂般的痛楚传来，他想要张开嘴惨叫却只能吞下一大口苦涩咸腥的海水。
周围越来越黑，求生欲让他疯狂地向上游动，然而水流太急，他连挣扎都显得像个玩笑，也根本抓不住任何东西。
要死了吗？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就连恐惧似乎都开始慢慢远离他。
……要是，当初听那些群星之子的劝告就好了。他想着。
可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后悔药呢？
就在他彻底放弃挣扎的一刻，一只手突然不知从何处伸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被潮汐裹挟着、全身都要散架的罗欣获得了锚点，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这最后的求生稻草，拼命想要往对方身上爬。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他在极度的恐惧和惊慌中早就没了理智，只能朝着抓住他的人拼命靠去。
那只手抓的愈发紧了，随后，罗欣便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传来，那只手硬生生把他从激流之中拽了出来！
重新获得空气的罗欣用力汲取着满是腥气的空气，他依然意识模糊，只能看见救了他的人满身都是警用义体，胸前第六区治安管理局的标志在夜幕之下反射出雪亮的光芒。
他抬起头，看见一双凛冽如冰雪的蓝色义眼，在暴雨中如同星辰般亮起。
“警……警官……”他模糊不清地说道，“救命……”
他在颠簸中感觉自己被人背了起来，顺着已经被淹没了最下方两层的建筑向上迅速攀爬，最终被丢在了屋顶上。
他听见那位警官一连串报出了好几个坐标：“……扫描到目标地点尚有生命迹象，快点去救援！”
罗欣趴在地上吐出了一大口海水，他体内老掉牙的维生系统已经开始吃力地作用起来，将海水从他的呼吸系统内紧急排出。
那个警官见他暂时不会死，留下一句：“在这里等运输车！”
便再度离开，朝着下方已经愈发高涨的潮汐中飞驰而去！
罗欣吐了个半死，好不容易恢复了正常呼吸，才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想要感谢这位救了他一命的警官，对方却早已经不知去向。
他跑到屋顶的围栏边，朝着下方望去，登时肝胆俱裂——
水位已经上涨到了接近十米，这距离他跳窗逃生仅仅才过去了不到一分钟！
他所处的屋顶高度大约二十米，水位还在不断升高，低矮的屋子早已被没过了屋顶，那些违章建起的棚屋更是被冲垮，各类建筑材料在潮汐中翻滚着，如同攻城的巨石般四处冲撞。漆黑的浪潮撞击在外墙上，卷起数米高的海沫。
他看见潮汐中有人在翻滚求救，更看见好多个安装着警用义体的警察从运输车上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一个个将那些被淹没的人救上来！
可是，这还不够。
这远远不够。
罗欣看着愈发上涨的水面，浑身都在暴雨中颤抖着，却不是因为仿佛要浸入骨髓的寒冷，而是尚未脱离死亡阴影的恐惧！
第六区有近百万人，即便绝大多数人都听了群星之子的劝告，提前去往高地避难，剩下未能提前撤离的也以能在发现涨潮后，以最快速度做出反应——至少人口密度最大的内围居民还能有时间撤离。
即便如此，第六区外围也至少有近万人没来得及逃走！
治安管理局就算全员出动，数百个具备战斗能力的警察在到处奔走救人，他们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分钟时间内救完这么多人！
屋顶上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他们与罗欣一起满脸恐惧、泪流满面地低头看着不断上涨的水面。有些人蹲在地上大哭，喊着他们的亲人和朋友还没能逃出来。
罗欣却分明看见，有个正奋力救人的警察被飞驰而来的钢板砸中了脑袋，消失在了漆黑的潮水之中。
他脸色苍白地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如果他们当初听话，如果他们能少点傲慢，会不会一切原本不会这么惨烈？
……
德里克一只手抓住一根已经弯掉的路灯，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刚被他捞起来的市民。
他用tຊ力一跃，顺着墙壁跳上了最近的屋顶，将人放了下来。随后，他在频道内吼道：“救援呢，救援还没到吗？！”
警员已经开始减员了，再这样下去，人根本救不完！
许开舟在频道内回复道：“联合军警……那边……不……消息，信号……”
声音到这里就中断了。
德里克心下一寒。
第六区没有信号，联合军警那边迟迟不派出支援，第六区几乎已经是四面楚歌。
他却根本来不及愤怒，只能接着寻找下一个救援目标。
……联合军警那边不及时派出支援，就光凭着他们第六区治安管理局的运力，根本来不及将这么多人救出来！
更别提涨潮还在继续，被淹没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他们两条腿根本不可能跑得过洪水！
他跃入水中，心有些乱，险些呛了口水，好不容易又拉上来一个已经被淹的半死的，又险些被飞驰而来的广告牌砸飞出去。他只来得及看见那从身边飞过的广告牌上写着“柏塔新品”四个大字。
他将人拖上屋顶，水位线已经快到十五米高了，不少稍矮的屋顶都已经开始漫水，他放眼望去，便能看见大量聚集在屋顶的难民在撕心裂肺地呼叫着救援。
可是警力不足。
警力不足！
治安管理局有三分之一的文员，无法参与救援，剩下的所有能出外勤的警察都在这里了。可他们救了再多的人也只是拖缓了他们的死亡时间，毕竟大型的运输车就只有几十辆，一趟来回最多只能运不到一千人！
伤亡人数在不停增多，受灾市民在不断增多，水位还在不断上涨！
他想到此处，动作停顿了一下，一条缆线扑面而来，死死缠在了他脖子上，将他直接拖拽着在潮水中翻滚出去十多米。
他呼吸受阻，但反应极快，抽出刀就朝着缆线砍去——
“咔！”
一声巨响，他感觉自己撞到了什么东西，没能砍中缆线，视线再度清晰后，他看见一个白色外壳的机器人拽住了缆线的另一端，用力一拽，缠绕在柱子上。
他怔了一下。
这是……医用机器人？
他似有所感，稳定住身形之后抬头看去，空中正悬浮着三辆带着唐恩义体诊所标记的运输车，一台又一台明显被改装过的医用机器人不断从运输车上往下跳，足有三十多台！
它们的装甲被加强过，机动性更是超出了普通医用机器人一大截。它们落入水中，引擎轰鸣，如同快艇般在水面上迅速游动起来，朝着四面八方冲锋而去！
运输车上的夏年朝他挥了挥手。
“唐恩义体诊所来支援了，局长！”
德里克怔了一下，他在恍惚间感觉自己看到了一缕明亮的、温暖的阳光，仿佛曙光初现。
但很快，他的理智先于情感作出了反应，他喊道：“夏医生，不要靠近这边，你去安全的地方！”
“我不会离开这里的。”夏年说道。
她看着脚下这片被逐渐上涨的潮汐吞没的土地，神色恍惚了片刻，仿佛再度回到了四十多年前。她想起在她身后穷追不舍如同怪物般的潮汐，还有那只拉着她在贫瘠荒凉的土地上奔跑的手。
“救人是我的天职。”她说道，“况且，我并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