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像被泡在粘稠的水里, 她有意识地挣扎，但是这片水域牢牢困住了她。

遥远的地方好像传来师叔的唤声。

“福娃？福娃，吃饭了。”

“福娃, 今日的字可练了？若是这次再不能让师兄满意，连我也护不了你了, 到时我们恐怕要一起挨饿。”

“福娃，嘘，不要出声，师叔给你带了烤鸡腿和葱油饼，你抓紧吃, 吃完把油纸给我，可不能让师兄发现了。”t

“福娃，快过来,看看我找到了什么？一只小兔子！你不是一直念叨想养一只兔子吗？看看这只可还喜欢？”

“福娃，师兄派我去城里采买，你可要和我一起？师叔攒了些银钱，可以给你买很多东西。”

“福娃，这招不是这么出的，看好了，要先……”

“福娃别动！伤到哪儿了快让我看看！看起来很疼，来, 师叔背你回去——算了，还是抱你回去吧，不然恐怕要牵动伤口。”

“福娃，听说你生病了？等等别动——躺床上别动, 等师叔搬张桌子过来。师兄说生病的人吃不得太腻的食物，我就给你带了粥和小菜,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要不要加些糖？”

“福娃，别睡了，阳光都照进房间里了，起来和我一起去晨跑，嗯？”

“福娃……”

颂扶用尽全力伸出手，但整个人陷入了鬼压床困境，她的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一动不能动，只能看见那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远。

吊儿郎当笑着的少年净尘、沉稳可靠的青年净尘……都在离她而去。

幼年时期父母离去的身影、少年时期方丈圆寂的身影、现今师叔远去的身影逐渐重合在一起，在她的视野里变淡。

她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

眼看着师叔的身影越来越淡，她产生一阵极其强烈的心悸，下一刻，她忽然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纯白的墙壁与天花板，不远处隐隐传来说话声。

“小福怎么样了？还没出通道，她突然就晕过去了，怎么喊也喊不醒。”

“可能是受到的刺激太强，心理无法承受，所以自动开启身体的保护机制。”

“这会对她的身体和精神造成损伤吗？”

“身体上不会有问题，但心理上未必，在她醒来之前，需要她亲近的人安抚她，醒来后，也需要注意她的精神状态——咦？她好像醒了。”

苏明月快步走过去，先是摸了摸颂扶的额头，确定她体温正常，才问：“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颂扶怔怔地看着她，一双眼瞳湿润润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苏明月轻柔地为她擦干泪迹，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颂扶？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颂扶眨了眨眼睛，沙哑道：“我在哪里？”

苏明月觉得她好像有哪里变了，但具体的说不出来。

“你在研究所的诊室里，这位是张医生，你昏迷期间一切检查都是她来做的。”

张医生颔首：“你好。”

颂扶点头，轻声应：“您好。”

她挣扎着起身，问：“队长呢？我想见队长。”

苏明月按住她：“别起得这么急，小心头晕。小寻被余将军喊走了，好像是要开什么会，还没回来。你先安心休息，等她回来了，我立刻告诉你，好吗？”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等到了病房前，渐渐放缓放轻。

然后病房门被小心推开，露出一头小卷毛。

苏明亮探头探脑往里看了看，发现颂扶醒了，立即笑起来：“颂扶醒了呀！那正好，来喝点粥吧，我刚从食堂打包回来的，还热乎着！”

颂扶看着被摆到面前的粥和小菜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明月担忧地盯着她，半晌，转身走到外面，拨通了通讯。

苏明亮坐在旁边催促：“怎么不吃呀？是不合口味吗？那你喜欢吃什么，我去食堂重新买一份！”

颂扶回神，低声道：“不，合口味的，谢谢。”

她沉默着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起来。

张医生却皱起眉：“慢一些，你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呢，别急，一口咽下去再吃另一口。”

颂扶听到声音抬头看她，那双湿润的眼让张医生愣了下。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对苏明亮道：“你多关注些。”

然后就出去找苏明月了。

“……对，小福现在的精神状况有点不对，你那边结束了还是尽快过来看——你已经在路上了？那太好了，我在门口等你。”

苏明月挂断通讯，一回头就看见张医生。

张医生摇摇头：“最好还是给她找个专业的心理咨询的医生。”

说完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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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寻出来后本打算直接去找颂扶，却在路上遇见索菲娜。

她眉眼冷峻，额发还有点汗湿，像是刚刚进行过剧烈运动。

见到娄寻，索菲娜主动打招呼：“指挥。”

娄寻颔首：“来得正好，我有点事想找你。”

索菲娜：“什么事？”

娄寻正色道：“在【江南小镇】里，你见识过了风火越的实力。即便是我，也无法在与祂的斗争中占到上风。接下里与祂的战斗中，危险性只会更大，如果你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

她知道索菲娜以前是自由佣兵，最讨厌被束缚。虽然愿意主动加入她的队伍让她很吃惊，但她不确定这份“主动愿意”在面对致命危机的时候会不会变化。

娄寻主动把问题抛出来，也是在断绝不确定因素。

索菲娜垂眸看她，不答反问：“我在你的心中，就是这种人吗？言而无信，贪生怕死？”

娄寻微微一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索菲娜打断她，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正经：“我不轻易许诺。我承诺的每一件事，都会做到。既然我选择跟随你，就会一直追随下去。”

即便是死亡，也不能中止她的诺言。

这样的索菲娜，让娄寻幻视初见时候的她，似开锋利刃，锋芒毕露。

娄寻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她感受到了索菲娜的决心。不需要过多赘述，她会用行动证明。

话都说开后，娄寻和索菲娜并肩往诊室的方向走去，两人边走边聊。

“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嗯？”

“我在想，这个人好像一把剑啊，锐不可当，锋利无匹。”

“这不好吗？剑足够锋利，能保护自己。”

“但是太过锋利，虽然能够威慑敌人，也容易伤到自己。”

“……你说得对。但——没有人生下来就想当一把剑。”

“我知道。所以……恭喜你现在重新做回自己。”

闻言，索菲娜愣了下，然后忽然笑了。

她拥住娄寻，真心诚意道:“谢谢你，指挥官。”

是你让我从剑变回了人。

娄寻停住脚步，把匕首拿出来递给她，认真道：“你一直以来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认为你现在已经足以控制自己，不再需要我约束了。所以……该物归原主了。”

索菲娜这次怔了很久。

娄寻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良久，索菲娜才动。

她掌心朝外，轻轻将娄寻的手推了回去——连通那把匕首。

“给你了，就是你的。”

不论是我的力量，还是我的生命。

娄寻摇头：“不，我说了要还给你的。”

索菲娜合上娄寻的手指，偏头笑着道：“等到把风火越赶出来，你再还给我也不迟。”

娄寻还想再说什么，索菲娜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诊室快到了。指挥，快把匕首收起来吧，在诊室拿出这个，可不是个好兆头。”

娄寻往远处看了眼，果然看见倚在门口等候的苏明月。

她无奈道：“好吧，那回头再给你。”

索菲娜笑吟吟地点头。

她第一次露出这么鲜活的表情，娄寻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索菲娜注意到，偏头问：“怎么一直看我？”

娄寻坦诚道：“你笑起来很好看。如果你愿意，可以多笑一笑。”

索菲娜一愣，眼底出现一丝回忆神色，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好一会儿，她才应：“嗯，好。”

从前不笑是因为没有开心的事。

现在笑是因为有了值得珍藏的事。

索菲娜悄悄看了眼娄寻，唇角弯起。

你一定不知道，你对我的情绪影响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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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月在门口站着，头靠在门框上，脑子里想的是颂扶的事，但心里却不受控地想起另一个人。

浅棕色短发，笑起来会有两个深深的小酒窝，还有一颗小虎牙。那颗小虎牙咬住她指节慢慢磨的时候不痛，因为刻意控制了力道，只有一些酥痒。

苏明月下意识摸了下侧颈，惊觉自己竟然还没有忘记。

原来已经过去两年了，可她竟然还能记得对方气息喷洒在自己脖颈的感觉。

温暖，还有一点痒，但她并不会躲开，通常只是提醒他：“不要这么抱着我，会影响我看书。”

于是他就会乖乖退到旁边，趴在桌子上仰头看她，眼里满满都是亮晶晶的小星星。

苏明月盯着门口地上t的光影陷入回忆，耳畔好像还能听到他笑吟吟的声音：“师姐，等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视线中的光斑被一片阴影覆盖，苏明月猛地回神抬头，看见娄寻关忧的眼神：“月月姐，你怎么了？”

苏明月摇头：“没怎么，发了会呆而已。走吧，进去看看小福，她醒来后就说要见你。”

说着转身带路，娄寻注视她的背影，却觉得她心里像是藏了什么心事。

可进入副本的时候，月月姐的情绪还是正常的啊。

她努力回想，想起出副本之前，月月姐好像说了句什么——“我最讨厌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男人……你们根本不知道被留下的人会有多痛苦！”，难道是因为……那个人？

可那个人已经死了两年了……月月姐还没有走出来吗？

她记得第一年的时候，苏明月的情绪很低落，倒水都能把自己烫到，苏宜秀和聂随差点要强压着她去看医生，但苏明月不愿意。

过了一年多，苏明月才渐渐恢复，自理能力完全回归，不会再犯一些连苏明亮都不会犯的低级错误。

娄寻小心谨慎地观察了很久，才慢慢放下心。

她以为她恢复正常了，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的。

病房很快就到了，娄寻进去的时候，颂扶正好吃完最后一口。

苏明亮很熟练地收拾碗筷，动作有条不紊。

“队长，”颂扶的声音还有点哑，“我们什么时候去杀了风火越？”

这话一出，病房里另外三个人同时愣住。

娄寻和她浸着冷意的双眼对视，脑海里不其然出现一个念头：以前那个有点呆，最大爱好就是吃小饼干，最大梦想就是和师叔一起吃吃不完的小饼干的颂扶，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个傻乎乎的小姑娘和净尘一起消失了。

她安抚道：“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养好精神。”

颂扶：“我的身体很健康，而且能力还进化了。”

她手掌一挥，周身便出现一个半透明的金刚罩，但下一秒，金刚罩就化成一个金红色的长棍。

她握住长棍，神情冷酷：“这是我的新能力。”

她最想保护的人已经不在了。

所以，她摒弃了保护类的能力。

天赋能力的形成是和个人息息相关的，当她心态发生彻底转变的那一刻，天赋能力也随之变化。

娄寻盯着那根和净尘武器别无二致的长棍，轻叹一声。

净尘死亡对颂扶的影响，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大得多。

“队长，我们什么时候去杀了风火越？”颂扶再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先回家一趟。”娄寻说。

她想起前一会儿，余劲松告诉她，污染物升级后大举入侵蓝星星系，虽然官方军队和民间组织已经全力防守，但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她很担心留在家里的苏姨聂叔陶奶奶和琪琪，决定先回去看一眼，多留些道具给她们傍身。

“对了，”娄寻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后，能看见里面是六条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心形吊坠项链，“这是研究所改进之后的最终版链接道具，每个人一条，使用方法就是把能量灌入心形吊坠中，我自然会接收到。”

索菲娜等人忙完后来到病房，恰好赶上分发道具，遂也一人拿了一条，挂在脖子上。

发完后，娄寻看着面前的队员们，深吸一口气，严肃道：“我会先回去一趟，忙完后立即赶回来，不想和我一起的可以留在研究所等我。”

闻言，每个人都拒绝留在研究所，表示要同进退。

原来心齐的感受是这样的。

很美妙的感觉。

娄寻不禁笑了：“好！那我们就共同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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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们还是迟了一步。

等回到家时，还没推开门，娄寻就闻到了浓浓的血腥气。

她心中一跳，大步上前推开门，被客厅中遍布的血迹惊到。

地板上、沙发上、茶几上……各处都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地板上什至汇聚了一洼血。

房子里的东西被破坏得凌乱破碎，就像刚刚进行过一场大型斗殴。她房间里的那盆花也被打翻在地，泥土撒得到处都是，枝叶花茎被踩碎，了无生趣地躺在地上。

地上的血迹还是新鲜的，但房子里却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来迟了。”娄寻攥紧拳头，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的脑海中转动着数个暴戾至极的念头——在她的家里找事，触及了她的底线。

“这里有信函！”苏明亮忽然惊呼一声，从门边的鞋柜上拿起七张精美的信函。

娄寻接过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张，打开发现是一张邀请函。

“娄寻女士：

冒昧打扰，致歉。

兹定于今天开启庆祝仪式，庆贺蓝星星系成为我族新的栖息地。已将贵府四人接入场地中，诚邀你的到来。

（点击下方小门，即可跳转场地）

风火越邀”

……果然是污染物写的东西，看似很有礼貌，实则写得狗屁不通。

只是虽然这封邀请函写得大有问题，娄寻仍然从其中看到了威胁之意。

其余六人也看完了邀请函的内容，询问的眼神投向娄寻。

“去。”娄寻说。

她点击信函上那道光晕流转的“门”，下一刻，熟悉的晕眩感袭来。

耳畔响起的播报声变成了一串陌生晦涩的语言，但奇怪的是，她竟然能听得懂。

“庆祝场地载入成功，欢迎来到旧日支配者族群。”

“检测到目标人群已进入。”

“庆祝仪式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