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寻一怔, 下意识看向别的地方——她在别的地方也听到过类似动静，但声音要小一些。别的牛舍的奶牛眼里竟然也在流泪，只不过它们的泪是血红色的。

这些流着血泪的奶牛动作狂暴,一见到陌生人来就不断冲击铁门，就像斗牛见到红布。

娄寻心中浮现一个模糊的猜测。

她需要证实一下。

正在这时, 她的手指被拉了一下。

娄寻低头看去，看到小姑娘仰头看她，那双灰蓝的瞳孔满是认真：“我可以帮你试探。”

娄寻挑眉：“这么快就猜到我在想什么了？”

薛梨：“不完全确定，所以你最好仔细和我说一下要求。”

娄寻蹲下来和她平视，竖起两根手指：“我有两个猜测。但我要先确认一下, 你的寄生虫可以读取这些奶牛的记忆吗？”

薛梨看了那些动物一眼，说：“如果它们受的污染不那么严重，可以试一试。”

娄寻：“如果严重呢？”

薛梨轻飘飘道：“那就读不到。”

娄寻看着她的样子,总觉得她还有话没说完，但薛梨已经张开双手，掌心中微光一闪而过，没入最近的两头奶牛身体中。

薛梨手掌保持摊开状态，闭上双眼。

娄寻静静地守在她旁边，手中握上长剑，以备万一。

薛梨的语调平稳，复述着她所“看见”的画面：“我看见牧场入口了……没有那些奇怪的机器和要求,只要出示身份证明就可以进来。牧场主是个三四十岁的男性，似乎很喜欢唱歌，还很爱笑，视野中他一直在笑着哼歌。”

“来了一群自称督察员的人。他们进来了。他们……”

薛梨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他们不是人！那些树人！他们捆住了牧场员工, 他们抓住了牧场主！”

娄寻看她状态不对，立刻扶住她,急声道：“薛梨？薛梨？别看了！回来！”

红色的血从薛梨的眼睫下流出，顺着脸颊淌下，红与白形成鲜明对比。她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

娄寻一只手扶住她，一只手快速拿出【时光档案】给薛梨使用。

温和的疗愈白光笼罩小女孩，颤抖的身体终于停止了。那两头奶牛身上出现一点碎光，似乎是什么东西在无形中被崩碎了。

薛梨猝然睁开眼睛，连血迹都忘了擦便反手抓住娄寻手腕，急切道：“地契！我们要拿到地契！”

娄寻皱眉：“先别管地契，你这个反应是怎么回事？这两头奶牛能对你产生这么大的副作用？”

薛梨一僵，缓慢眨了下眼睛，好像才回过神：“嗯？”

娄寻擦净她脸上的血迹，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在度假村的时候我就有点怀疑了，使用一次能力会产生这么大的副作用吗？甚至差点要了你的命。只是后来看你没再出现那种情况才没问，想着可能那次是特殊情况。但现在，我觉得还是需要问清楚。”

“包括你平时在家里偶尔不小心撞到桌椅，都疼得直不起腰，可是桌椅的边角都包了软布，你撞上去的力道不重，应该不会产生那么大反应才对。”

“薛梨，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暗伤？”

薛梨僵了僵，缓缓抽回手。娄寻没有逼她，安静地等着回复。

好一会儿，薛梨才哑声道：“……我有先天基因缺陷。”

她自嘲地勾了下唇：“你说得对，在度假村那次我并不是完全因为反噬晕过去的。我晕倒的直接原因是基因缺陷导致的多倍痛觉，反噬的痛觉多倍叠加，让我无法承受，t所以激活身体自动保护系统，陷入昏迷。”

“包括在家里和……这次，都是因为这个。”

娄寻眉眼间染上怒气：“你有多倍痛觉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明明可以选个更安全的方法。”

薛梨摇头：“但那样会慢下来，高危副本入夜会更危险，能快速解决的事情我不想拖。”

“况且……”她倏然住口没再继续说下去。

况且她当时差点被父母卖掉，主要也是因为她的天生基因缺陷。她害怕娄寻也会觉得她是个治不好的病秧子、累赘。

娄寻定定地看着她：“你弄错了，我进入副本，努力变强，从来不是为了要当第一或者怎样，我只是想……能有应对危险、保护你们的实力。”

她低声道：“强大的敌人太多，未知的敌人更强更多，我必须要早做准备。”

她抬眸，郑重地说：“但我做的这一切都有个前提：你们都要好好的。”

家人是她永远的逆鳞和初衷。

娄寻抱住薛梨，温声道：“别想太多，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很重要。如果你在这里出了事……”

她意味不明地冷笑了声，眼神冰冷：“我一定会不计代价杀了这个副本所有污染物和怪物。”

“所以，注意保护好自己，不要让我担心，嗯？”

薛梨犹豫了下，轻轻伸手抱住她，声音轻如羽毛：“好。”

娄寻耐心地顺毛，终于让小姑娘平复情绪。

薛梨的眼眶和鼻头都有点红，声音里和平常有点不一样：“但是这次付出是值得的，我看到了很关键的信息。”

“这个牧场原本是正常的，直到有一天污染物入侵，同化了这里的生物。但污染物没办法同化牧场主和忠诚于牧场主的员工，所以祂把员工们都变成了奶牛和肉猪，女人变成奶牛，男人变成肉猪。但我没看到牧场主在哪里。我只看到他被抓起来，然后我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驱逐了。”

娄寻颔首：这证实了她的第一个猜测——这些动物都是牧场原本的员工。

薛梨继续说：“在我看到的画面里，污染物是拿到地契之后实力才暴涨的——当然也不一定是暴涨，牧场主那方好像在失去地契之后实力减弱了。所以地契应该是个非常关键的道具，我们接下来要重点找它。”

娄寻：“你有看到地契被放在哪里吗？”

薛梨摇头：“我没看到那部分。”

那就还是要自己找了。娄寻想。

她转而换了个话题：“你刚刚，有觉得这两头奶牛有什么区别吗？”

薛梨迟疑了下，指了下右边的奶牛，道：“感觉右边的更狂暴，也最早引发我的反噬。”

右边的就是流血泪的奶牛。

至此，娄寻的第二个猜测也被证实了：眼泪的颜色越深，所受到的污染越严重。按照这个速度下去，迟早有一天，这些工作人员会扛不住压力被同化。

就在这时，通讯器传来苏明月的声音。

“生产车间有新发现。”苏明月说。

她的语速非常快，像是憋着一口气说完的：“我在车间发现了形成完整生产线的加工运输带，制作原料是……猪肉和牛肉。但很奇怪，猪肉和牛肉都被机器沥干把所有的血挤出来，封装在密闭的瓶子里，干瘪的肉被丢在废弃物桶里。原本就有的血被运往另一条生产线，被封装在另一种袋子里。”话音到这里停了，苏明月似乎换了口气准备继续说。

但这次出现了点意外情况：“我……呕……这里血腥味和肉腐烂的味道太难闻了……呕……我缓一呕……”

脚步声响起，应该是她去了外面。

能听到那边传来重重的吸气呼气声，然后声音才继续：“这么大个车间一个人都没有，全是机器自动运转，那些被扔掉的肉生蛆了都没人管，又脏又臭，这种车间绝对过不了安检！！！”

猪肉牛肉被当成原材料提取血液制成制品？娄寻眼神一凝，追问：“月月姐，你看清那些原料肉有什么特点了吗？”

苏明月沉默了下，一边回忆一边说：“猪肉被装在一个印着人脸猪头的箱子里，牛肉被装在一个印着人脸牛头的箱子里，图案的颜色都是橙黑色的。”

闻言，娄寻沉默着看了眼眼前那一排排橙黑色的牛舍。

她大概知道这些猪肉牛肉是怎么来的了。

所以这些原工作人员被彻底同化之后的结局不是成为污染物的下属，而是被作为原料送到加工车间，被制成瓶状血和袋装血。

“辛苦你了，月月姐。”娄寻由衷地说。

那边苏明月怕自己记错或者有遗漏，再一次走进车间仔细观察，一边干呕一边道：“呕……没关系……呕……”

和苏明月的通讯刚结束，诺兰的通讯就连接上了。

他的话语很简洁：“饲养员往牧场方向过来了，我正在往回赶。”

娄寻脸色一凝：“我立刻通知他们。”

通讯挂断，娄寻拉起薛梨就往门口走：“饲养员要回来了，我们先回牧场。”

出了门，才发现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乌沉沉的云坠在天上，看起来十分压抑。

这里的天黑得这么早吗？看起来就像快入夜一样。

娄寻的速度提升到极致，成功在饲养员到之前平安进入牧场。因为有了她提前给队员叩的“幸运”BUFF，其余人也全部平安进入牧场。

全员到齐。

饲养员们这时才慢吞吞地到达。

饲养员甲对娄寻露出一个微妙的笑，温声呼唤：“1号实习生，该回宿舍了。天黑之前一定要休息哦。”

随着这句话出口，熟悉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最迟明天找到地契，娄寻不爽地想。

实力被强行压制的感觉可真难受。

几人暂时分道扬镳，跟着各自的饲养员来到“宿舍”。

“进去吧。”饲养员甲站在门边，微笑着看她。

这间“宿舍”还算干净，忽略周围的气味的话，算是牛舍里的“高档住宅”了。

见娄寻没动，饲养员甲轻声提醒：“要快点呢，十二点马上就要到了。”

这见鬼的时间流速，从天黑开始，时间仿佛被按下加速键，娄寻出牛舍的时候天才刚刚黑，回到牛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站在外面伸手都不见五指— —这破地方连个月亮都没有，一到晚上毫无光源。

包括牛舍里也是，黑漆漆的一片，一点光都没有。娄寻面前一片漆黑，但她凭着良好的夜视能力能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人——饲养员甲，距离她不过一米。

十二点的时候牛舍会出现新的事件吗？按照目前的规律来看，危险出现通常伴随线索出现，所以她还是得进来探一探。

在危险的晚上给出的线索，应该不会太无用。

看着娄寻进入“宿舍”，饲养员甲满意离去。

娄寻还在打量“宿舍”内陈设，忽然听见渺远的一声钟响。

嗡——

当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响起，娄寻的腹部忽然剧烈翻滚起来，一种强烈的想要呕吐的冲动涌遍全身。

“呕——”娄寻原以为这会是干呕，毕竟她进入副本以来什么都没吃，但出乎意料的是，张开嘴的瞬间，有什么东西顺着食道涌上喉管，被她下意识吐了出来。

滑溜溜的感觉从舌头上一滚而过，这触感让娄寻又想干呕了。

吐出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娄寻顺着声响看过去，瞳孔骤然一缩——这是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