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娄寻说:“颂扶不是这么和我说的。”
净尘的脚步停了停, 但还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娄寻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忽而扬声道:“颂扶的身份是送报小童,初始地点位于某个不知名街道。她闻久了报纸的味道会头晕,现在正蹲在马路边上。”
净尘没有回应,走远了。
娄寻知道他能听见, 便没再多说,把净尘刚刚的话转述给队友们,道:“……就是这样,所以无所谓被异化的现在就可以出去找线索了。我这边会继续找延缓异化的方法,等找到了, 我会及时告诉大家。”
索菲娜第一个响应:“好。”
她淡淡道:“我无所谓自己是什么样子,只要不是污染物和堕化者就可以。薛梨报一下你那边的环境特征,我来找你。”
薛梨抿了抿唇, 还是有点不习惯这样热烈坦诚的好意,不太自然地报出地点名称。
苏明月:“那我去找小福吧,小福,你那边周围有什么地标吗?”
娄寻却道:“颂扶那边暂时不需要担心,会有人去找她的。”
苏明月:“嗯?”
娄寻:“我刚刚遇见了净尘大师,和他说了颂扶现在的情况。”
苏明月迟疑道:“可我们现在是对手……而且他之前多次拒绝小福的邀请,真的会管小福吗?”
颂扶虚弱地撑着一口气道:“师叔才不会不管我呢,我小时候犯错的时候,都是他替我挨打的。”
她小时候有段时间被寺庙里那群皮猴带的非常顽皮,上树掏鸟蛋和下河叉鱼无一不干。这些事情寻常孩子做没什么问题,但问题t是,地点发生在佛门净地。
这样做, 是对佛祖的不尊重,所以当方丈发现后, 虽然很疼爱她,但还是拿来了戒尺,要打她手心。
那戒尺十分厚重,颂扶当时还小,戒尺比她手掌摊开还要宽得多,也厚得多,她一想到这样的板子要打在手上,眼眶里就蓄起泪。
但她知道一向疼爱自己的方丈拿出戒尺,一定有他的道理,忍着眼泪没有哭,乖乖伸出手。
方丈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脑袋,说:“你平时玩闹便算了,怎能当着香客的面也如此胡闹?还撞翻了供品,打裂了石狮子。这是对佛祖的大不敬啊。”
颂扶点点头,心里虽然知道这事她不占理,但还是有点委屈。
只是在戒尺将要落下时,门外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师兄!”来人有一把清朗的嗓音,只是此时这声音中却满是焦急。
颂扶转头,看见熟悉的面容,心里的委屈顿时压不住了,嘴巴一瘪眼泪就滚珠似的落下来:“师叔!”
方丈故意板着脸,威严道:“你喊师叔也没用,今天这顿罚,你是免不了的。”
少年净尘快速走到方丈和颂扶之间,把颂扶护在身后,皱眉道:“师兄,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要惩罚福娃?”
方丈眉头皱得比他还紧:“这个时辰,你该在练武,如何会出现在此处?”
净尘挠挠头,不自然道:“听说您要惩罚福娃,顾不得许多,赶紧过来了。”
方丈眉头拧成一座山:“又是颂明通风报信的?”
净尘轻咳一声:“这不重要。”
他把小姑娘往自己身后扒拉,严严实实挡住她,才问:“福娃犯了什么错,要请出这把戒尺?”
方丈将事情重复了一遍,道:“惩罚她非是我本愿,只是此事若理不出个说法,以后寺里便要乱套了。”
净尘皱着眉不说话,心里知道方丈说的是对的。
可他一看到那把戒尺,脚就像生了根一样动都动不了。
他知道这把戒尺有多厉害,很早之前他就挨过它的板子,掌心肿得老高,过了一个星期才勉强消肿。
净尘一想到颂扶那小身板也要挨板子,就舍不得。
他试图求情:“师兄,不如换一把尺子吧?这尺子太重了,福娃还这么小,哪儿受得住。”
方丈看了眼门外,没有说话。
净尘顺着看过去,看到门外一圈探头探脑的头,心里叹了口气。
方丈这是杀鸡儆猴呢。
颂扶在他身后拉了拉他的衣摆,小声说:“师叔,你让开吧,我犯了错,合该受罚的。”
小姑娘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点抽抽噎噎的泣音,一下就让净尘的心软了下来。
他反手握住她的一双手腕,按在背后,坚定语气对方丈说:“那就打我吧,我来替福娃受罚。”
方丈拧眉道:“你可知替罚的条件?颂扶的二十下落到你身上,就是一百二十下。”
替罚者要受的,是被罚者的六倍。
净尘眼都不眨:“我知道,我愿意替福娃受罚。”
这么小的小姑娘,还不及他的腰高,怎么能受得住这样的板子?这戒尺甚至比她的腰都粗。
颂扶却不愿意了,在后面扭动挣扎,却挣不脱少年宽厚的手掌。这只大手如铁钳一般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在后面,让她出不来。
颂扶哭着喊:“师叔!师叔!你不要替我!我自己犯的错,一人做事一人当!”
净尘用空着的那只手绕到后面摸摸她的头,笑道:“区区百下,你师叔皮糙肉厚,不碍事。”
他把手摊开,道:“师兄。”
方丈叹了口气,但没再说什么,只是扬手落下——
“啪!”
颂扶听到声音,声音从哽咽变成大哭:“师叔!师叔你放开我吧!”
净尘脸色不变,安抚道:“你若再动,我要承担的可就更多了。”
颂扶到底年纪还小,一时被他绕进去,抽抽噎噎不敢动,但听着戒尺落在皮肉上的一声声闷响,眼睛和瀑布似的,直往外滚泪水。
她大哭喊道:“师父!师父我错了!师父我错了!颂扶知错了!颂扶再也不敢了!!您要惩罚就罚我一人吧!不要再打师叔了!求求你!求求你!!”
到底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细心养大的孩子,听着她这样撕心裂肺的哭声,方丈的眼圈都红了些。
他停下手,问面前这个倔强的师弟:“还要继续吗?”
净尘的掌心已经红透了,甚至透出了青紫,已经开始肿起来。
但他只是摇摇头,沙哑道:“继续,还没够一百二十下。”
方丈叹了口气,狠下心继续扬起戒尺。
颂扶在后面哭的差点倒气。
“师父!师父求你了!来打我吧!师叔!师叔你放开我,这是我该受的!”
方丈看了眼净尘,见他没有反应,便也没有说话。
净尘则是调动全副心神克制疼痛带来的下意识反应,还要额外花力气压住颂扶,没力气再说话。
他再怎么样,现在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虽然练武已久,但终究不是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皮糙肉厚”。
没多久,他的掌心就像发面馒头一样肿起来了。
颂扶的嗓子都哭哑了,额头抵在净尘背上急促倒气。
外面那一圈悄悄往里看的脑袋还是忍不住了。
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光头率先跑进殿里,红着眼圈说:“师父,我来替福娃惩罚一部分。这些事都是我领头的。”
方丈看他一眼:“你的惩罚也跑不了。”
小和尚愣了下,才说:“您都知道?”
方丈:“我不仅知道你们闯的祸,还知道净尘师弟就是你喊过来的。”
颂明脸一下就红透了,他皮肤白,所以更显眼,连耳朵都变成了樱桃一样的红。
颂明呐呐道:“您、您这都知道啊。”
方丈:“我只是老了,不是痴了。”
外面那几个挤来挤去的小和尚见状,也跑进殿里,低着头说:“也有我们的一份,师妹犯错,也有我们的责任。”
方丈停下手,看着面前这一溜排排站的小光头们,视线从他们青涩稚嫩的脸庞上扫过,终是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你们诚心悔过,便绕你们一次,颂扶剩下的惩罚就免了,但你们的免不了,你们愿意吗?”
以颂明为首的小和尚们立刻点头:“愿意的!”
方丈便看向净尘,道:“松手吧,剩下的惩罚免了。”
净尘眼睛眨了眨,疼痛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了点,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松开攥住颂扶双腕的手。
颂扶没了支撑,立刻顺着滑坐到地上,被手忙脚乱的师兄们扶起来。
她刚一站稳,便焦急地绕到前面要去看净尘的手。
不过净尘早有准备,松手的一瞬间就把受伤的手藏进了袖子里,把袖口拧紧就是不松开。
颂扶看不见,急得直跺脚:“师叔你让我看看啊师叔!师叔!你别躲!”
净尘想岔开话题,目光瞥到她手腕上的一圈青紫指印顿时愧疚起来:“还疼吗?当时没注意力度,伤了你。”
颂扶气得跺脚:“我这点疼算什么!你快让我看看你的手!”
净尘故作轻松:“我好得很,这点小伤一个星期不到就能好。”
见过净尘馒头手的颂明闻言看了他好几眼,欲言又止。
净尘故意把手臂举起,够不着的颂扶便铆足劲蹦起来想去拽他袖子,却次次扑空。
她不放弃,刚要再跳起来,肩膀就被按住。
回头一看,竟然是方丈。
方丈掌心里放着一个小药瓶。
——原来就在几人刚刚叽叽喳喳那会里,方丈去拿了伤药回来。
方丈说:“赶紧去给你师叔上药吧。”
这个师弟是百年难见的武学奇才,他刻意控制了力度,没有真的伤到净尘的筋骨。但即便这伤没有伤到根本,也还是要尽快处理,不然拖久了,也许会产生不良后果。
颂扶立即接过药瓶,催着要给净尘上药。
净尘拗不过她,一边要注意不能让她摔了,一边还要注意不能伤到她,一不留神,袖子就被扯开了。
……
颂扶抿着唇不说话,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一声不吭。 t
净尘觉得气氛有点压抑,想说些什么缓解一下,便开玩笑道:“我倒不知,福娃原来还是个水娃娃?这眼泪水都要把药粉冲化了。”
颂扶又羞又气地用衣袖抹了抹眼泪,瓮声瓮气道:“我才不是!”
净尘叹气:“是是是,你不是,福娃,该停下了吧,我的手是什么猪蹄子么,要你撒这么多孜然?再撒下去,我都不敢动了。不然,稍微一动,手上就要扑簌簌往下落粉。”
颂扶端着他的手仔细打量,觉得差不多了,才哼了一声,拿过纱布仔细包扎。
给纱布打结的时候,她忽然说:“我以后再也不会胡闹了。”
她说的很认真,语气就像在发誓。
净尘一愣,随即无奈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天塌下来还有师叔呢。一点小伤而已,很快就能好了,别担心,嗯?”
他一本正经道:“真的,你要是不信,一个星期之后,坐师叔手臂上,师叔带着你深蹲。”
颂扶:“你又哄我。”
她看着这只曾经骨节优美线条流畅的极漂亮的手——现在它被厚厚的纱布缠住,什么也看不见。
“要不是师父手下留情,你的骨头都会被打断的!”
净尘笑着说:“你都说了师兄手下留情了。”
“师兄很有分寸,这点伤最多养一个星期,其中一天还是用来拆纱布的。你看看你都把我的手包成粽子了。”
他懒散地笑着,从床头抽出一本书,道:“要是还觉得难受,读书给我听?”
“你也知道,我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听你读书。”
颂扶接过书,一愣。
《静心咒》。
这是一本读了能抚平忧愁、让人平心静气的经书。
她狐疑地看了眼净尘,不确定这是他随手拿的,还是特意挑选的。
净尘闭上眼,懒洋洋道:“不想读的话就回去睡觉吧。就是天大的事,睡一觉也就过去了。”
颂扶立即拿起书:“我不困,我现在就读。”
净尘听她真在专注读书,唇角弯了弯。
怎么这么好骗,说什么都信,说什么都当真,连他随口说的一句话都要放在心里过一遍才认真回复。
傻孩子啊,只能他多护着些了。
净尘闭上眼,不知不觉真的睡了过去。
等到净尘呼吸平缓,颂扶才轻手轻脚地放下书,轻轻地给他盖好被子,捻好被角,才离开。
走的时候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她往自己房里走去的时候,脑子里挥之不去的,还是净尘那只手。
那只修长白净的手会给她削桃子皮,会给她吹树叶曲子,还会温柔地摸摸她的头。
可是现在它不再白净,而是青紫交加。
颂扶抹了抹泪,决定以后一定要做个文静的小僧。
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有犯过这样的错。
只是一次的教训,就让她长了一辈子记性。
颂扶想起往事,又想到现在师叔故意疏远的态度,不由得惆怅起来。
师叔这是怎么了?难道是三十岁来了更年期?可是他离三十岁还有两年多啊,按理说更年期还没到啊。
耳麦里传来娄寻的声音:“虽说他的态度很冷淡,但我看着,他实际上的情感和表面上表现出来的却并不一样。嗯……大概就像月月姐你虽然总是嫌弃小亮,但每天晚上给他煮牛奶催他早点睡的也是你,这样。”
“他一定会来找颂扶的。”
话音未落,颂扶已然看见街道尽头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高兴地站起来,因为起身过猛,脑子晕眩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摔倒。
等到晕眩消失的时候,她惊觉自己手臂被扶住,只是这人的气息很熟悉,所以让她本能放下了戒心。
净尘拧眉:“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连起身都差点摔倒……”
颂扶却没注意听,只是一心沉浸在见面的喜悦里,开心地扑进他怀里:“师叔!我终于又见到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