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媒人上门的时候,苏柔楞了下。
见她呆站在台阶上,丫鬟笑盈盈的说,“夫人忘记啦,家主今年都十八了呢,也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纪,何况咱们家主长得又俊。”
丫鬟奉承起来,“咱们家主虽说面相冷了些,可待人处事甚是温和又很好说话,每日收拾的干干净净格外清爽,走在外头不凭家世只说长相,被人瞧上也是寻常。”
丫鬟这话倒是没说错,时仪眼眸颜色偏深,使得气质偏冷,可她底色善良温和,所以行事不显桀骜无礼。
至于打扮清爽干净……
只因时仪的穿着配饰全是她一手搭配,衣袖裙摆上的云纹花样甚至是她亲手花的模子让绣娘仿制而成。
苏柔垂眼想,她果然把时仪教的很好。
说不出是欣慰还是心酸,苏柔沉默了好一会儿,准了媒人进院。
拦是拦不住的,今日只是个开头,往后上门说媒的人会更多,毕竟世人眼中时仪已经到了婚娶的年龄,像丫鬟所说,时仪模样好家世不错,是个可口的香饽饽。
何况,她能以什么名目去拦。
能做媒人的不说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至少有颗七窍玲珑心,说话格外好听,饶是苏柔都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对方上门后,先是恭维了她跟时家一番,话题一转,说到了时家家主时仪的年龄,又道:“茶坊家的姑娘,生的貌美又是管生意的一把好手,跟时仪走得也近,当真是男才女貌一对璧人。”
苏柔端着茶盏顿了顿,随意般,温声问,“走得也近?这话从何说来?”
媒人连个停顿都没有,明显不是扯谎,“光是瞧见她俩一同上街我就瞧见个三五回,想来我瞧不到的时候更多,要不是看她们关系好走得近,茶坊掌柜怎会托我走这一趟,想着结两家之好呢。”
苏柔垂眸抿茶,回想起来。
时仪从没跟她说过这事。且无论是时家的生意还是曲家的生意,都跟茶坊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也就是说,陪茶坊家的姑娘上街无关公事,那就只能是时仪自己的私事了。
怪不得没同她说过呢。
手中茶盏里的茶是时仪买来“讨好”她的,如今喝到口中尽是酸涩,舌根处都微微发苦,苏柔面上与往常无异,只是将茶盏轻轻放下,不再端起。
她巾帕擦拭嘴角,每一个动作都优雅端庄的恰到好处,丝毫不显做作。
媒人坐在一旁,眼睛一眨都不眨的瞧着苏柔,心想这便是大家闺秀的风范吧,要不是时源才走两年,她都想给苏柔说媒。
苏柔可不知媒人在想什么,只道:“您也知道我这身份,她的事情我不好做主,但您今日来的意思我懂了,待她回来后我会让人同她提起,不管她什么想法,届时都会着人去回您消息。”
媒人笑着,“好,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
她是来说媒的又不是来逼婚的,哪能非要追着苏柔要个准备答复,让她替时仪做主呢。所以有苏柔这句话也就够了,至少苏柔这边是松口答应了。
而且苏柔说的也没错,苏柔这个身份在宅内很是尴尬,又不是时仪正儿八经的亲身母亲,只不过是时仪她爹的遗孀罢了。
要是时仪心善就厚待她,要是时仪刻薄就薄待她,苏柔没有半分其他选择,想来处境也是尴尬又可怜。
媒人唏嘘着离开。
待人走了后,苏柔便倚在美人榻上,脱了鞋子,薄毯搭到腰腹,手指撑着额角,闭眼小憩。
她在流放途中受过寒挨过冻,伤了腿留下隐疾,无论是天冷还是天热,苏柔都会习惯性的在腿上搭个毛毯。
甚至她去曲家授课时带去的毛毯,都是时仪熬夜亲手给她缝制的,格外柔软暖和。
她今日没去曲宅,也是因为李月儿跟山长回书院待嫁了,暂时不需要她去曲家授课,所以苏柔今日才能闲下来。
本以为在宅内可以画个画练个字或是抚琴赏花悠闲轻松几日,谁承想才吃罢午饭,媒人就上门了。
媒人走后她也没了闲情雅致再去抚琴,困倦的揉了揉眉心,便躺上了美人榻。
眼睛虽闭着,可思绪却活跃的很,根本停不下来。
以时仪赤诚的性子,跟茶坊姑娘交往之前,应当同人家说过她的性别了吧。
茶坊掌柜能托媒人上门,自然是接受的,毕竟曲容都要娶李月儿了,想来在开明的人眼里,女子跟女子成婚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情。
那……
她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前几日?时仪不来她房里开始的?
还是更早一些,去年年底她赌气随李月儿曲容去庄子上过年,时仪独自留在城中开始的?
那时正逢年关,时家送礼走动来往的人甚多,连四妹妹都过来小住了几日。
时仪偷偷歇在她房里也就罢了,可夜里亲热时却故意亲到她脖子上弄出痕迹。
她总是这般试探她纵容她的底线。
见她没有生气,起床后更是给她挽了个未婚女子的发髻。
她也是鬼迷心窍,被时仪撒娇讨好时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妥,还是四妹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苏柔心虚的拉起脖子上的毛领后,才想起来她头上的发髻不合身份。
四妹妹自然不会说什么,只笑着道:“好看。”
苏柔脸色却是从红到白,缓缓垂下长睫。
回了屋里她就让丫鬟将发髻解开,长发披在身后的时候,苏柔便决定不能跟时仪再这般继续下去,不然迟早会出大事情。
正好曲容邀请她去庄子上过年,曲容的本意是让她过年期间也别忘记教李月儿功课,免得李月儿玩开心了就松懈了,可对于苏柔来说,这刚好是个分开的机会。
她想的很好,借着分隔两地跟时仪慢慢断了,可谁知道时仪找过来的不说,她压着自己亲热时还被李月儿跟曲容撞见了……
苏柔心都死了。
本想遮掩断掉,结果闹了一通却暴露的更多。她有些破罐子破摔的跟时仪继续下去,这才持续到今日。
原来,时仪在她离开的时候,已经找好下家了……
这么看来,反倒是她纠缠不清耽误了时仪,是她的欲拒还迎让时仪狠不下心来抛弃她呀。
苏柔笑了一下,睁开眸子。
何必让外人把这事告诉她呢,时仪只要提一嘴她便会识趣的放手。
苏柔让丫鬟收拾东西,“月儿回书院了,曲容分身乏术忙不过来,我去帮她打理两日内务。”
丫鬟迟疑,“那家里……”
苏柔,“家里即将迎来新妇,由她练手提前适应,也是好的。”
苏柔连个书信都没留下。
她到曲宅的时候,曲容对她的到来自然欢迎,甚至半句原由都不问,直接让人收拾了院子给她住。
“你安心住着便是,”曲容,“曲家人少,你要是愿意,在院里住一辈子都行。”
苏柔对曲容的感情很复杂,既不喜欢她的性子,又欣赏她的行事风格,“多谢。”
曲容,“是我谢你才对。”
苏柔,“……”的确。
曲容吩咐下去,“让门房那里盯紧了,要是从大门处放进来一个姓时的,我拿他们是问。”
丹砂,“……是。”
曲家的院子干净利落,屋里却温馨舒适。若是拿人来比,院子的作风像曲容,屋里的风格像月儿。苏柔环视一圈,觉得虽比不得住惯了的竹青院,但是并未差到哪里去。
苏柔在曲宅里帮着管家看账,人虽忙碌,可心被俗事占据,也就腾不出功夫想别的。
至于时仪是何反应……
苏柔想,她应该是高兴的吧。
时仪都要气疯了,“夫人呢?”
时仪傍晚回家,习惯性的到竹青院去找苏柔,结果去寻了个空。
不止人不在,连她惯用的物件都带走了。
唯独在桌面上给她留了一罐茶。
那茶叶是时仪托人从京城花重金买来的,想着应当合苏柔的口味。时仪不太会品茶,哪怕苏柔教她无数次,她依旧依葫芦画瓢,只能做个文雅的样子,却沏不出好茶。
苏柔见她牛饮,笑着垂下眼。
时仪便讨好的凑到她跟前,双手撑在她腰侧,仰头张口,等苏柔抿了茶慢慢垂眼低头喂到她嘴里,唯有这个时候,她才有耐心细细的去品茶的滋味。
可今日,苏柔把茶留下了,人却不见了。
上次她生气跟家主和月儿姑娘去庄子上过年的时候,都没将她的东西收拾的这么干净。
时仪打开衣柜,里头苏柔常穿的衣服全都带走了,唯有一件大红色的肚兜被她留下来。
因为苏柔不喜欢这个颜色。
时仪握着肚兜,五指收紧,然后又扔回衣柜里。
她也不喜欢这款。
等时仪脸色沉沉的出来,丫鬟才敢上前回话,“夫人去曲宅了,说帮曲家家主管几日内务。”
时仪皱眉,“曲家来人请她过去的?”
丫鬟,“不是,是夫人收拾东西主动过去的。”
丫鬟想了想,“哦,还有一件事情,今日下午,有媒人上门来给您提亲了,夫人说待您回来后,让奴婢把这事告诉您,至于您是什么打算,夫人说您去回了媒人就行,无需……无需……”
顶着家主黑沉沉的眸子,丫鬟声音越来越小,“无需告知她。”
时仪听完这事,人直接愣在台阶上。
原本慌乱不安的心,此时却慢慢沉静下来。
她没想到自己托人卖茶的事情,能扯出说媒的误会来。
自己前后见了茶坊娘子三次,一次是托她买罐正宗的京城茶,一次是从她那里拿到茶罐,一次便是近期她找自己,说京中有了新茶,要不要买。
时仪见苏柔对茶的兴趣乏乏,便不打算再买新茶,也就是说她以后跟茶坊娘子不会再来往。
可偏偏这三次见面都被茶坊掌柜瞧见了,说给媒人听,这才有了今日的说媒误会。
时仪疑惑,她的性别苏柔又不是不知道,她怎么可能娶妻呢?
且不说这个,只说她对苏柔的那份喜欢,苏柔是真感受不到吗?
时仪以为两人的这段关系里,不安的那人只有自己,今日瞧着空空如也的竹青院,她才陡然发现,苏柔也会藏着不安。
她要是对自己没有半分真情实意在,今日听闻这事后,不会这么干脆利落的收拾东西离开,而是无所谓的同她闲谈此事,甚至笑着打趣她两句。
时仪抬手攥着胸口衣襟,胸腔里的心脏因自己的猜测咚咚跳响,激动欢喜的像是要挣破那层血肉跑出来。
时仪想笑,又没办法真痛快的笑出来。
毕竟苏柔不在她跟前,她想抱着她询问都不行。
时仪当即让人套马,坐着马车到了曲宅后门门口。
她连脚凳都来不及踩,钻出车厢就从车辕上直接跳下来,她大步流星朝里走——
然后被林木伸手拦下。
时仪,“?”
林木也头疼,硬着头皮说,“家主吩咐了,不准姓时的进去,她说但凡从后门处放进去一个姓时的,便拿我们是问。”
时仪,“……”
时仪气笑了,在后门处来回踱步,气到踢了门口的石狮子两脚。
林木跟时仪也熟,问道:“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惹人家生气了?”
时仪也委屈,“这次当真不怪我。”
她老实本分的买茶给苏柔惊喜,谁知道闹出这么大的误会。
因为上次来了月事还总是磨着苏柔,被苏柔斜了一眼后,这次她来了月事都乖乖住在自己屋里,没去扰她心烦。
时仪觉得自己已经克制成这样了,苏柔还是说走就走,连个询问都没有,更是不给她半句解释机会。
今日是别想进去了,时仪只得回去。
她想苏柔最是心软了,她日日来,苏柔总会愿意见她。
谁知道一连几日,她都被拦在曲宅门外。
时仪被拦的半分脾气都没有,转身要回去的时候,她又看向那堵墙。
亏得她在乡下长大啊,但凡养在时家,她都翻不过这高墙。
翻墙动静不大不小,可在她踩着墙面跳上去的时候,林木几人还是警惕的发现了。
时仪,“……”
时仪在上跟下之间徘徊。
林木却是先移开目光,扬声说道:“家主说,要是从大门处放进来一个姓时的,才拿我们是问。”
时仪眼睛一亮,毫不犹豫翻身跳到院内。
她是翻墙进来的,不是从大门进去的。
宅内丫鬟仆从也都认识她,得知她要找苏柔,便给她指了方向。心里虽纳闷时仪为何晚上过来寻苏柔,但想着可能是苏柔在这边管家,时家那边兼顾不上,只得让时仪两边跑。
毕竟时仪白日里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能抽出来的时间,只有现在了。
这么一想便合理起来,丫鬟就不再多问。
再说了,要是真有什么事情,苏柔姑娘会喊她们的。
于是苏柔才从书房那边回来,推门进屋,反手刚把门关上,熟悉的气息便将她环绕包围,让她心颤脸热的力道紧紧箍住她的腰。
紧接着,时仪的吻便落在她颈后,甚至隔着衣服咬上她的肩头,带了些许力道,疼的苏柔微微皱眉。
被咬的人明明是她,她还没来得及发火,时仪便委屈的低声问她,“我是物件吗,你每次总是说不要我就不要我。”
苏柔垂下眼,原本要拉开她手腕的手指顿住,抿唇不语。
时仪气的又咬她另一边的肩头。
苏柔不得不承认,她心底是有些开心的。
住在曲宅的这几日,每日她都想过时仪会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场景,甚至隐隐期待。
可一日又一日的瞧不见她,苏柔面上不显,人却总是走神,控制不住的去想时仪此时在做什么,当真是跟茶坊姑娘好了吗。
每每想到这种可能,胸口便闷堵酸涩的难受。
苏柔虽然不想承认,可分开这几日却让她清楚的意识到,她心里的确是有时仪的……
此时被时仪从背后箍住腰咬肩头,苏柔轻轻叹,“有了新人,便想着灭我的口了?”
她侧眸,轻声,“再用些力气,把我咬死算了。”
时仪舍不得。
时仪把苏柔抵在门上,正面瞧她,“你都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苏柔温声,“那你说说。”
时仪有些意外,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惊喜看向苏柔,同时语气又透着不安,“你,你当真愿意听?”
苏柔瞧着像是心里有她,可反应又过于平静,时仪摸不清她的想法。
苏柔这个年纪遇到感情问题再大吵大闹实在是不符合她的性子,她的离开跟询问从来都是安静无声,只是她这种处事方式对于年少的时仪来说,实在是过于成熟却冷漠。毕竟小狗的喜欢,向来赤诚炙热又直接。
苏柔抬手轻轻推在时仪的肩头,将拦在身前的她推开,抬脚朝桌边走,随口逗道:“不愿意。”
时仪慌了,“你愿意,你愿意听,你必须听。”
她固执的拉着她的手,见她不停下来,便把她挤在身体跟桌子之间,握着她的腰,将她抱到桌上,双手撑在她腿两边,眼眸润润,“听。”
时仪把事情解释一遍,“我让人去跟媒人和茶坊掌柜的说清楚了,一切都是误会。”
时仪巴巴的望着苏柔,黑眸湿漉漉的,“我心里只有你,我只喜欢你,我只想跟你好。”
时仪,“你看看我好吗,你能不能,也喜欢我一次。”
苏柔想开口,唇瓣却被时仪偏头吻住。
时仪怂了,她胆小的不敢听到具体答案,吻封在苏柔唇上的时候,眼泪也掉下来,她低低开口,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苏柔听,“没事,不喜欢也没事,只要,别推开我就行。”
苏柔双臂搭在时仪肩头,温柔的回吻她,“好。”
苏柔在曲家的事情还没忙完,暂时不能回去,同时她又有些拉不下脸面让曲容解了对时仪不准进门的禁令,于是这几日,时仪总是夜里翻墙过来,清晨再翻墙离开。
直到李月儿回来那天,晚走半个时辰的时仪,蹲在墙头上跟李月儿面面相觑……
两人都是沉默且无语。
心里想的也都是:
怎么又是你!
不过经此一事,时仪发现苏柔待自己有些不同了,她任性的时候,苏柔更愿意纵着她。
哪怕家主跟主母成婚那晚,哪怕在人多眼杂的曲家,苏柔还是应了她的请求,在她怀里音调婉转低吟了许久。
时仪其实再三试探,也不过是想求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能跟苏柔在人前亲昵。
可她又觉得不该要求太多,她以为她跟苏柔会这么过一辈子,直到新朝廷建立,苏家冤案沉冤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