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宅
“要我说,三哥哥病成这样,怎么着也得跟朱家姐姐说一声吧?”
“当初两人分开时也是体体面面的和离,时仪也是他俩商量好的,让他跟着朱家姐姐去朱家村,归为农籍,又不是撕扯的难看,老死不相往来了。”
坐在桌边开口说话的是时家四妹妹,也是时家的四姑奶奶,虽说辈分高,可今年也不过二十六七。
她不高兴的扫了眼其他两位兄嫂,带着怨气道:
“眼下他亲爹都快病死了,好歹得让时仪进城来看一眼。不然日后孩子长大了有出息了,要是翻起旧事,说起没见过他亲爹最后一面,我看你们如何解释。”
时家二哥一听这话,立马心虚的拔高声音说道:
“我们可没拦着时仪不让他来看他亲爹,四妹妹这话怎么听着话里有话,好像是我们兄弟俩挡在大门口不让时仪进来似的。”
他冷呵着抬起脸,鼻孔出气:
“时仪今年都十六了,已经到能娶妻生子的年纪,可不是个孩子,谁能做的了他的主。眼下他自己不想来怎么四妹妹还怪上我们了,我们总不能把他绑到老三床前,摁着他的头让他尽孝吧。”
时家二嫂眼睛在这兄妹俩之间来回,此时也笑着说:
“四妹妹惦记着人家,人家不一定惦记着咱们呢,听闻朱氏打算再嫁,到时候带着时仪一起,那孩子还跟不跟咱们姓时可都不好说呢。”
时家四妹瞪了眼自家二嫂,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这里拱火浇油:
“且不说朱家姐姐日后作何打算,只说眼下,时仪这个做儿子的就该来亲爹跟前侍疾。”
时家二嫂见她态度强硬,不高兴的撇嘴,翻着眼睛阴阳怪气的小声讥讽,“妹妹话说的好听,可心底是想让时仪来侍疾还是来让他来争家财的,你心里有数。”
时仪亲爹,也就是此时躺在里间床榻上的时源,那可是曲家一把手二把手的管事,每个月的月钱都不是寻常管事那般三五两,而是他手下坊子赚多少,就按着赚的银钱给他分成。
少则百两,多则可不好说。
时家原本就有些小钱,但在商贾众多的陈河县里却排不上名号,尤其是跟曲家比,最多算个衣食无忧。
可自从时源做了曲家坊子里的管事,得到郑浅惜的赏识提拔后,时家跟着水涨船高,且不说兄弟几人都在曲家坊子里有了差事,整个时家都跻身到陈河县富商的前十里。
宅子从原本的二进院子换成现在四进的,宅里上下全都衣着光鲜出门便是马车轿子,就连仆从穿的都比寻常百姓要好。
时家能有眼下这样的好日子,全亏了时源。
时源康健的时候,宅内他说一不二,可他现在卧病在床,说话都费劲,大夫更是来过无数趟全都说回天乏术,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现在躺在床上,只等着油尽灯枯。
时源活着,他们自然不作他想,可眼下时源要死了,他们这两房就得替自己打算。
时家兄弟俩估算了一下,时源除了有钱外,他还有两家属于他自己的门店铺子,兄弟俩已经默认为一人分一家铺子了。
直到今日,四妹妹突然提起时仪,他们才恍惚想到,时源还有个亲生的儿子。
只是前些年因为时源跟朱氏感情不和闹了和离,儿子随他母亲回到乡下了。
时家四妹闻言难以置信的抬头看向自家二嫂:
“嫂嫂你竟这般想我?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好端端打这些算盘做什么?我不过是可怜三哥哥无人送终罢了!”
二嫂可不这么想,“就因为你是嫁出去的女儿没资格分你三哥哥的东西,你才做这个打算。”
“时仪虽随他娘归了农籍,听起来是好听,实际上日子过得如何大家都知道,地里扒食的庄稼户,哪能跟咱们比。”
“你现在说这话,不就是想卖时仪一个好,让他回来分三哥的遗产,到时候他要是个感恩的,哪能忘了你。”
四妹妹气到一拍桌子站起来,她恼的不是二嫂那样揣测自己,而是,“我三哥哥还活着呢,你就已经算计他的钱了?亏得他平时待你们那么好,你们有那么一丁点的良心吗!”
她话说的这样直白,二嫂脸色难看了一瞬,随后立马双手插腰嚷道:
“是我一人算计吗,你问问大哥大嫂怎么想的,别只看见我们这些说话的,那些不说话的肚子里头想的说不定更多。”
老大两口子精明着呢,什么话都不讲,隐身在他们身后,全指望他们去冲锋陷阵给两家谋好处,哪有这么美的事情。
左右话已经说到这里,那就摊开了好好讲,谁都别想藏在后头当个坐享其成的老好人!
四妹妹看向大哥大嫂,大哥今年四十五,身子圆润模样憨厚,闻言只是干笑,眼神却不跟她对上,大嫂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还在捻着巾帕整理自己的裙面褶皱,做那大家闺秀的假姿态,事不关己的模样。
四妹妹胸膛上下重重起伏,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外间一共五个人,有四个都在等着自家三哥哥咽气呢。
他们跟那乱葬岗天空上头盘旋的秃鹫似的,就等着啃尸了,早已不是个人。
四妹妹手撑着桌面,勉强稳住身形,“且不说别的,三嫂嫂还在呢,三哥要是没了,他所有的银钱跟铺子都是三嫂嫂的。”
哦,苏柔啊。
时家老大听到这儿,才借着低头的动作,偷偷拿余光朝里间看。
大嫂察觉到自家男人的小动作,皱眉斜他。
老大讪讪笑着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茶。
他惦记的自然不止有三弟的银钱铺子,还有那个被三弟捧在掌心里的三弟妹。
那可是高门贵女!若不是家里蒙冤落魄至此,以人家原先那身份,是他们八辈子打着灯笼都攀附不到的人,别说日日相见了,就是多看一眼都有丫鬟呵斥。
二嫂嗤笑,语气虽有不屑轻蔑,却放轻声音,“她一个罪臣之女,能得时家庇护已是难得,竟还想分家财?而且她嫁进来好几年了,也没见她肚子有个动静。”
连个蛋都没下,还敢学母鸡抱窝占地方?想得美。
四妹妹不管这些,只道:“她是三哥的夫人,三哥的事情由她做主,让不让时仪回来,你们说的不算,她说的才算。”
几乎她话音刚落下,里外间之间用来隔挡的帘子便被一只素手轻柔掀起。
外头瞬间安静下来,连刚才叫嚷的最凶的二嫂都老实如鸡,双手搭在身前,眼神闪烁着低下头,坐回原本的绣墩上。
别看她人前骂苏柔骂的凶,可真对上苏柔本人,她连眼睛都不敢跟对方对视,好似被苏柔瞧一眼她就会从人变成猪似的,是个没开智不懂礼仪的吃饭畜生。
和她们比起来,苏柔似那天上月山峰雪,清冷高贵到让人只得仰视。
虽说苏柔容貌算不上多出众,可通体气质却叫人不敢造次,哪怕她都是罪臣之女了,但自己往她跟前一站,就跟丫鬟对上主子一样,依旧觉得矮她一截,连大声跟她说话都是放肆。
二嫂心里腹诽,她刚才在外头说了那么些,也不知道里间的苏柔听去了多少。
她垂着眼不看对方的脸,只看对方那从里间迈出来的鞋尖。
要不说人家是天生闺秀呢,就是鞋尖荡出一角再被裙摆隐去,都比寻常人伸腿迈脚要清雅脱俗。
好像苏柔不管做什么动作,都是守礼规矩的,半分不显放荡,就跟苏柔她这个人一样,持礼端庄,衣着发丝更是一丝不苟,是典型的高门闺秀。
二嫂忍不住去看大嫂,果不其然,大嫂又在学苏柔。
她天天盯着人家苏柔学,就跟那效颦的东施似的,皮毛都没学着,只学到了怎么当个笑话。尤其是她四五十岁的人了,闺女都跟苏柔一般年纪了,还处处跟二十出头的妯娌较劲攀比,真是好笑。
苏柔一身素白衣裙,从里间出来。
她光是往外间一站,都显得跟他们五人格格不入,似乎是月亮掉进星星堆里,又像白莲花开在了雏菊丛中。
老大的眼睛自从苏柔出现起,就黏糊糊的没从她身上移开过,不管身边夫人是何脸色,他都直勾勾看着自己这三弟妹,哪怕他那三弟弟还活着呢。
老大,“你怎么出来了,外头吵闹,你快进去,别扰了你耳朵。”
他殷勤又谄媚。
苏柔木头一般,像是听不到他说话,也感受不到那恶心的眼神跟尾随她身形的几重视线,只道:“四妹妹,我已经让人去通知时仪,让他回来了。”
四妹妹微微愣怔,随即眼眶一热,哽咽着点头,“多谢三嫂嫂了,那时仪什么时候到啊,我去接他。”
哪怕苏柔比她还要小几岁,她此时依旧心甘情愿的喊声三嫂嫂。
毕竟谁能想到一屋子的人,唯有看着最难相处最不跟人亲近的苏柔,才是真的为她三哥哥着想的人。
苏柔,“想来现在应该到门口了。”
她时间算的极准,因为已经有下人小跑过来,朝几人行礼,说道:“小少爷回来了。”
没人知道苏柔是什么时候让人去找的时仪,但现在人都到门口了,他们就是拦也拦不住,只得跟出去看看,随机应变了。
之所以不让时仪先进来,而是他们出去接人,主要是做些面子功夫给外人看。
不管里头撕扯的多厉害,他们对外还是要装上一装的,免得名声闹得难听,届时传到曲家耳朵里,对他们不好。
四妹妹犹豫了瞬间,还是主动开口相邀,“三嫂嫂也出去看看吧。”
趁机拉近一下母子关系。
虽说苏柔是时源跟朱氏和离几年后才进的门,可对于时仪来说,本能的对亲爹跟前、自己名义上也要叫母亲的人没好感,若是,若是以后时家归时仪来管,苏柔一个没有孩子的人,可能还要依仗时仪这个儿子讨生活的。
四妹妹想劝,又不敢开口劝,但苏柔是个聪明人,想的肯定比自己还多。
苏柔垂眼,虽没说话,却安静的跟着四妹妹一起并肩朝外走。
四妹妹的想法就差写在脸上了,苏柔很难装作看不懂。
而且再说了,她让时仪回来,自然是有自己的打算在。
一行人到时家门口时,时仪还吊儿郎当的叼着狗尾巴草坐在驴车上。
她一腿抻直,一腿支起,手臂搭在屈起的膝头上,手指撑着脸颊,饶有兴趣的表情,看猴似的看他们这些虚伪的人,不情不愿的从大宅里头出来迎自己。
直到目光随意扫过后排,落在一张气质清雅脱俗的脸上,顿时移不开视线。
————————
时仪:是哪位远方亲戚家的姐姐?
苏柔:你猜[抱抱]
时小狗现在还是刚进城的泥腿子,还没进化成干净内敛的小狼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