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归字谣(完)
「9」
万灵谷在上云宗的东边,比邻逢灵渊,二人向那边赶去避无可避地与上云宗受邀赶去的队伍撞了一个满怀。
岑九烟抚着额头,长吁短叹,见到二人之后似是握住了救命稻草般,“二位也是去万灵谷观战的吗?”
冉鹊辛自离开了桃花谷就一路寡言,此时也不愿多说,萧晚澄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同样……没有立场说话,只好自己迎上岑九烟求助似的目光,疑问道:“岑掌门这是?”
“哎!说来话长!”岑九烟趁势将两人拉到一旁,“天成仙门发来邀请,名为邀请实为要挟,话里话外就是一起去打压万灵谷……仙门见不得有发展势头极好的宗门也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阵仗太大了啊!我也不好不去……哎,但我们和万灵谷,哎!这可怎么办啊!”
萧晚澄笑着戳破她的小心思,“所以掌门借着跟我二人聊天,再拖一拖队伍速度?”
岑九烟微尬一瞬,笑笑,“少侠果然是蕙质兰心。”
“确实该拖。不得不来是真的,但,保护你的弟子们吧。”
萧晚澄看着东边,微微咬唇,心底似有千头万绪在激荡,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能理解她的人,竟是在她话音刚落就微微收紧了落在她肩头的手的人。
岑九烟到底不能在此耽搁太长时间,她记下来了萧晚澄讲的一些东西也便又带着一众弟子向东行去,只是步伐不显山不露水地慢了许多,所谓阳奉阴违不过如此。
“这天成仙门称王称霸的局面,是该改一改了。”冉鹊辛冷声道。
萧晚澄轻轻挽过她,笑着说:“我还以为你都不打算和我说话了呢。”
“忍不住。但很生气。”
“对不起啦,我保证,不会有事的。”
“不信。”
少女抬手便拧上冉鹊辛腰间软肉,柳眉轻竖:“你学坏了啊!”
冉鹊辛面不改色:“跟你学的。”
“你再说一句?”
“跟小猪学的。”
“!!!”
少女一口咬上她的胳膊,威胁道:“你再说?”
“跟小狗学的。”
“!!!!”
“会咬人的小狗,但不疼。”
“……坏。”
萧晚澄轻哼一声,眸中积散难消的忧愁被这人这么打岔着打岔着,竟然散了不少,但心底的不安却有几分愈演愈烈之势,不只是对眼前这件事。
她对北境的感知还在,她总觉得,北境要出事。
北境能出什么事儿?
萧晚澄轻叹一声,压下那点不安,继续向东奔去。
不过北境要出什么事儿,先让她看看这万灵谷要发生什么吧。
二人在路上磨蹭了几天,赶到万灵谷时大战已经拉开了序幕,这场战斗在后来的近千年时间中都是最为惨烈的一场,甚至紧随其后的魔族自北境侵入人族领地为修士带来的影响都没有这一场严峻。许多冲在前排的宗门干脆折了一整代的弟子,从此落入青黄不接之中。
这也为迟迟赶来且没有加入战场的上云宗留足了发展的机会,在后来的一千年里一跃而起,成为了极有话语权的宗门。
到那都是后事了,暂且按下不表。
萧晚澄看到满地横流的血水时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清了血水中掺杂的暗金色液体后,脑海中便只剩下了一句话——
怎会如此。
源毒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冒出来?还是在这么大的一个宗门。
她看向远处,万灵谷的现任谷主还在不知疲倦地同众人厮杀,她的身体不剩一处好肉,血肉模糊间却仿若不知痛一般,低声嘶吼着,试图斩杀在场的所有人。
谷主的伴生灵兽就躺在她身后不远处,已经彻底合上了双眼。
“木头,你来掩护我一下。”萧晚澄缓步后退数步,躲到冉鹊辛的身后,眸中流光闪过,不远处那位谷主的情况便尽数显入她的眼中。
女人身体内有源毒作祟,但这源毒并没有和她的身体结合太深,更像是方才融入不久……
可她为什么一副被源毒控制了的模样?是真正的操控者手中有控制她的方法吗?
这贪妄之毒已经消失了很多年了,萧晚澄对其的了解也停在了数千年前,如今这再一次出现,饶是她也有几分把不准。
她正要向前一步继续观察,脑海中猛地抽痛一瞬,捂着额角低呼一声。冉鹊辛转过身扶住她,“萧萧,怎么了?”
“北境,有魔族入侵了。”萧晚澄捂着额角疾声道:“魔族,很多魔族,好痛……”
那个轻轻松松就能把冉鹊辛嵌进墙里的人,此时此刻捂着额头喊痛,还未施法就已经出了一头的冷汗,看的人心惊胆战。
“萧萧,萧萧。”冉鹊辛扶着她,环顾一圈,心底阵阵发寒,“北境的宗门都在这里,这怎么办?”
萧晚澄握上长笛,摇了摇头,“你现在过去,可以吗?我在这里……”
“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你还在不舒服,这怎么行!谷主是吗?需要杀了她是吗?我去,然后我们一起过去。”
萧晚澄忙拉住她,竭力摇头,“你不能去,那毒会传染,你不能去。你去北境,我马上来找你,我清除了这里的贪妄之毒就去找你……”
“我求你了,冉鹊辛,去北境,救人……”
救人这两个字从未出现在冉鹊辛的字典之中,哪怕是曾经,她也只是放了一些人,但从未主动地救过人。但萧晚澄的苦苦哀求到底是撬动了女人心底唯一的柔软,她说:“那我先过去,你若是不来,我这辈子都跟你没完。”
后世记载,这场战争的伊始,魔族将士势如破竹,一个时辰便打到了亓平城外,而剑仙是最早抵达北境战场的人,在这场让她一战成名的战争中,她一人便将魔族最前一排的将士杀了个对穿,堪称以一人之力抵挡了数万大军。
但没有人记载了她身边的那个人,也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放弃了多少的东西。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萧晚澄拿起了笛子,笛声与她从前听到的那些都截然不同,曲调激荡中带着几分焦急,气息不稳,更有血渍的气息弥漫开来。
那个和她打了那么多架都没有受伤的小姑娘,在这里受了内伤。
站在魔族万千将士身前时,冉鹊辛心底只剩滔天怒意。
因为这群魔,那个向来笑吟吟的姑娘要恳求别人,那个强大的仙灵要吐血,那个她最爱的人,同她做好了分别的准备。
因为这群魔。
夜寒剑冷光闪过,随着主人鬼魅一般的步伐划开一道道血柱,拦退了一大波的魔物,剑影寒光中,女人眸色更冷更寒,仿佛回到了曾经还在冉家的时候。
杀魔就好了。
只要杀魔就好了。
萧晚澄从万灵战场赶到北境战场时,定了定神才在已经堆出了一条防线的魔族尸体中寻找到了脚步已经有些踉跄的冉鹊辛。
好在所有人都赶到了,哪怕大家此时都刚刚经历过战斗。
萧晚澄几乎飞扑过去,抢回了已经字面意思上杀红了眼的冉鹊辛,赤红的双眸吓了她一大跳。
“木头,木头你还认得我吗?”
冉鹊辛张了张嘴,缓缓挤出来一个字:“杀……”
这状态太不对了,哪怕是屠尽冉家那天,冉鹊辛也没有失去意识到这种程度,今日这状态太过蹊跷,但周围又没有得空的医修可以过来看看。
萧晚澄焦急地奔走着,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僵直在原地,而后带着试探攥上冉鹊辛的手腕,灵力顺着经脉钻入。
看到暗金色的液体那一瞬间,萧晚澄险些直接跌倒。
她强撑着自己,快速帮冉鹊辛清理了才进入体内不久的源毒,又开启灵目看向魔族的方向,密密麻麻数万的将士身体里都是已然结合的分外紧密的源毒,没有一个魔……逃过一劫。
万灵谷那还是有“人”捣鬼,谷主同源毒结合并不深,也不会用,这才勉强能快速解决,而眼前这些魔……
他们甚至知道如何去让其他人也感染此毒,沦为被他们控制的打手。
冉鹊辛恢复了几分清明,声音沙哑:“萧萧,别哭……”
萧晚澄摸了摸自己的脸,泪水竟已经糊了满脸。
冉鹊辛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划过泪痕,轻声问:“小仙灵是不是要走了啊?”
“对不起,对不起……”
角落里,从离开桃花谷就对此行的结果心知肚明的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泪水混在一处,只剩不停喃喃的一声声对不起。
蓦的,一秉着拂尘的道人出现在两人身侧,“二位修士这是怎么了,需要医修吗?我宗医修就在附近。”
她很体贴地看着两人,眸中满是关切。
萧晚澄摇摇头,尴尬一笑,“抱歉,一些家中私事。”
“啊!你是方才在万灵谷吹奏长笛的那位音修吗?”女人忽然很激动,想要握萧晚澄的手却又不敢,悻悻笑着,又说,“二位暂且休息,老身先上前去了。”
萧晚澄都被这人搞糊涂了,“那是谁?”
冉鹊辛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是天成仙门的掌门啊,道成仙人。”
“倒是挺热情的。”萧晚澄嘟囔着,扶着冉鹊辛坐起来,“我先帮你驱除源毒,你应该能察觉到你身体里融入了不对劲的东西吧?”
“小仙灵,你要去给世界解毒了是吗?”
“……抱歉,也许我……”
冉鹊辛倾身而下,拦下了剩余的碎语,低声道:“不要对过去后悔,我很开心。”
“我会想办法接你回家的。”
*
“道成掌门!这些魔族都跟疯了一样,弟子们快打不过了啊!”天成仙门的长老连跑带滚的爬到了道成仙人面前,“老祖,求您出手。”
道成一甩拂尘,问:“平素里都很是张扬,今日怎的不成了?”
“老祖,那些魔族都愈战愈勇,真的抵挡不住了,您看?”
道成沉思片刻,“哦,这样啊……”
“那……”
“我来。”
凌冽女声忽地插入众人的惊呼声中,似一道定心剂,战场上忽地刮起了极为冻人的狂风,卷带着雪花飘洒在众魔头顶。
冉鹊辛在半空中一步步稳稳当当地走着,直到站在众魔面前,自身后墨黑剑鞘中抽出长剑,剑指敌手,“你们,不被允许再踏前一步。”
悠扬笛声天外传来,一时之间,所有魔物的行动都被迫缓了许多,白衣缟素的持剑人却脚步不停,如众人方来时看到的那般,行于诸魔之间,剑过之处,诸魔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道成凝神看去,似无意地呢喃一声:“这不是那冉氏的杀者才会的剑法吗?”
她这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些些无意之间的震惊,恰巧足够所有人听到。
本还因着有救世主降临而欢呼的修士宛若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忽地就默了下去。
他们惧怕魔族,但也惧怕为了钱财不择手段,甚至培养出来了杀者的冉氏,若这位白衣侠士当真是冉氏的残余……
甚至有人缓缓后退着,想叫魔族同这位杀神一并归天。
而漫不经心一不小心讲出了这句话的道成却是似有若无地噙了一抹笑意。
恰在此时,萧晚澄的声音在空中弥散开来,“剑客修行只问心,这位侠士一身澄澈的灵力,如何会是恶人?快遂我一起上!”
她这话同样有鼓舞的力量,唤醒了部分人的“良知”。
或者说,许多人本就是骑墙观望的芦苇,只消得有人推他们一把。
尸堆之中,冉鹊辛回眸看了眼立在云端的少女,少女微微一笑,后退着,身影渐散,只剩一根长笛被空气推动肆意演奏,随众人一同将魔族战线一步步推离亓平城,退到沙漠边缘。
魔尊甚至都走到了前线,但冉鹊辛一剑抵了万人路,生生将之困在了魔族将士铸就的尸堆之外。
而后,那场震惊众人,哪怕过了千年也没人搞清为什么会突然烧起来的大火出现了。
地火炎炎却没有温度,但魔族众将却步步后退,直到火焰缠身,再不能行进一步。
火焰烧起来的同时,人族的攻击皆被无形的阵法拦下,众人难行半步,面面相觑间,一道被鲜血染的通红的身影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带着一声极尽痛苦的嘶吼——
“还,给,我!”
后世记载,剑仙乃天命之人,在所有人都动弹不得时如离弦之箭冲入魔族阵内,立于焰尖,剑意幻为万柄寒霜,随她一剑斩破苍穹,霜寒万里,事后有人进入沙漠查看发觉这霜寒甚至快要铺到魔族的边境。
但没有知道她同样被限制着,每迈出一步都似万根钢针扎着心脉肺腑,脑海中只有不知来自何人的——
「停下!停下!」
「净化其间,不准伤害魔族!」
“为何不准?”冉鹊辛咬牙怒问,“他们夺走了我的爱人,我唯一的爱人!”
但那声音只是一遍遍重复着停下,一寸寸扎入她的心脉,试图阻挠她的脚步。
她仰头看天,晴朗无异,仿若诸天神佛皆静默无言,淡漠人间万千。
不许。
不许拦她。
冉鹊辛压抑地嘶吼,与那拦着她的无形铁链做斗争,终于,她带着口中满溢而出的鲜血挣脱锁链,一剑剑斩杀魔人。
直到力竭,直到她无力挥剑。
她如有感应地回头,在众人如释重负的队伍最后,有一人面色苍白,目光紧紧盯着空中那支早已停止吹奏,只静静悬在那里的长笛身上。
可她没有气力了。
可她没有精神了。
「“如果小仙灵回到天上去了,你要怎么办?”
“我去接你,回家。”
“你要接我回家,总要知道去哪儿接我。来这儿吧,等我回家,好不好?”」
在九州渐归风平浪静后,上云宗外,一道血衣扑倒在山门前,手中紧紧握着一支长笛。
-
「10」
四百年里能发生多少事情呢?
万福城里,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与世长辞,她膝下无子,只有生前养的猫儿替她守孝三年,据说孝期结束后那只猫孝感动天幻化成人,独自走入了茫茫红尘之中,开始了她的历练。
不过,这都是传说了。
天成仙门外门,有一对恋人相携修行,却都天赋不高,终是止步于金丹,却在寿数将尽时收养了一个小女儿,这是她们在冰天雪地里捡的孩子,很可爱。女孩天赋极好,小小年纪便展露自己在医术上的天赋,却在母亲相继离世后离开了天成仙门,去往他处。
岑九烟突破渡劫失败,干脆安心守着自家宗门,闲暇时游历九州,路过某个村子时被一个正在服孝的少女撞了一个踉跄,少女眼眶通红,握着她的手拼命求救。于是她带走了少女和她的家产,带回宗门,收为弟子,后发现她天赋绝伦,故而收为亲传。
桃花谷地不知何时遭人破坏,仙山附近的人说那年冬天山上闹了雪灾,把树根全都冻坏啦,只剩几棵枯树,却再无绽放之时。枯树下有一衣冠冢,墓里有一柄长笛。
四百年对凡尘界来说不短,几代人交替为生,那个在街头卖艺的少女和她的笑容一起被遗忘在了人们的记忆深处,锄头翻飞间,过去都被埋进了土里。
四百年对修道之人而言也不算长,只够让一个人解开护腕腰带,放下干练的马尾,不再日日背着剑行走于江湖,身着一身宽大衣袍,散了头发,闲暇时光从练剑变作了饮茶看书,终其一生不再有所突破。
她将自己困死在了那场没有温度的大火之中。
四百年足够江湖众人树起一位剑仙形象,口口相传将当年那一战夸的神乎其神,却刻意隐去了自那之后剑仙隐居上云宗,终日闭门不出,再无传人。
没有人需要一个将自己困死在大火之中的人。
他们只需要自己需要的一位领袖。
*
笃笃笃。
扣门声响起时,冉鹊辛方才结束一轮调息,手指轻动勾开房门,门外岑九烟一脸阴沉,身后还跟着一位弟子。
岑九烟撩袍坐下,沉声道:“思悦,给冉长老把脉。”
秦思悦谨慎行礼,好在这位扬名在外的剑仙并不冷淡,听闻二人来意后只是勾了一抹浅笑,探出手,“来吧。”
这已经是这些日子岑九烟带过来的第十个青叶峰上的修士了,就连如今掌管青叶峰的长老也来过,但她们得出的结论无甚差异——
秦思悦摸了片刻,眸中惊讶一闪而过,收回手,“掌……掌门……确实是喜脉……”
岑九烟面色更沉,摆了摆手,“你走吧,记得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是。”
待小屋中只有两人,岑九烟一手扶额,许久,长叹一声:“你的身体,怎么还能经得住这样的胡来啊!你这是胡闹!”
“我没几年好活了。”冉鹊辛神色平淡地说着,抬手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暖茶。
岑九烟看着她如今模样,长袍宽袖,颓疲的不成样子,哪里还有当年初见时的意气风发惊艳绝伦?可她身为为数不多知晓实情的人又怎能讲得出重话,摇摇头,“你胡说什么?我都被渡劫的雷劈到快死了,这也不还好好活着?你听话,大乘修士怎么都能活两三千年的啊。”
冉鹊辛无奈一笑。
岑九烟话里的安慰她如何听不出来,可她当年强违天命,硬生生劈下万里霜寒,这许多年来日日经受反噬痛苦不堪,又东奔西走将这世界上能用以唤回灵肉的法子都试过一遍。
……早就,没什么好活的了。
岑九烟看她不语,苦口婆心道:“你好好调养着,怎么都能再活很久很久的,你这是在……”她想斥她胡闹,却又无从开口。
“我要接她回家,总不能用一捧白骨接她,对吧?”冉鹊辛轻轻抚上尚还平坦的小腹,“她寻不到我,总能寻到这孩子,这孩子总不至于和我一样是个凡品灵根,寿数短暂。”
“鹊辛!!”岑九烟又是叹息,“妖族秘法到底有什么副作用咱也不知道,就非得急于一时吗?再调理调理身体呢?”
“九烟,我意已决。自明日起你选一些剑术上有天赋的孩子送来朝暮峰吧,我来培养他们,我……”
“你胡闹!”岑九烟猛地拍了下桌子,“你现在这情况,里外里一身伤,还怀着孩子,你是要我跟你一起胡闹吗?你想都别想!”
“从明日起我会秘密去山下找些懂的人,你就……哎!!!”
“等以后见到晚澄了,我非得跟她好好告你的状!”
可她终究是没有如愿见到萧晚澄,她们都没有等到阵灵苏醒。
这之后又过了六百年,冉鹊辛忘了自己其实从未学会过爱人,她只是学会了爱一个人,她试着教导自己的孩子,却将之越教越偏,最终母女离心,终是带着满满的遗憾溘然长逝。
昔日老友一个接一个离去后,岑九烟哈哈一笑,将掌门之位传给了岑染,再次冲击渡劫,最终在雷劫下玉殒香消,却成为了上云宗历史中最为重要的掌门,没有之一。
魔族老魔尊被人暗杀,新任魔尊枫铧顺利登位,收敛爪牙奉行休养生息之政策。
域外四岛,逃出来的小姐被众人抓了回去,一桩丑闻还未等陆便被四岛长老联手按了下去。
逢灵渊妖族二公主率众叛乱,勾结魔族杀害老狐王,斩杀亲姐,却在登位后长期秘密搜寻长公主下落,以及长公主的遗腹子的下落。
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会为了任何人而停下,终于有一天——
柳若映轻轻扣了扣另一间卧房的门,“宁道友,今天就是上云宗内门选拔的日子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房门被拉开,身着外门月白衣袍的少女面色清淡,沉声道:“那便一起走吧。”
-
「番外1」(注1,请看作话)
今年冬天格外寒冷,哪怕屋中有灵物将温度烧到了最高还是不算暖和。
冉鹊辛思忖片刻,又在身上添了一件长绒大氅,这才抚着滚圆的肚子慢慢在窗边坐下,看着窗外纷扬的鹅毛大雪,轻轻呵了一口热气。
原来她的呼吸还是有温度的,在幽冷的冬日能带出一片白雾。
并非她矫情或是如何,只是她如今的身体确乎越来越差,哪怕怀着这腹中不甚搅扰她的乖孩子,她每日需要打坐调息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不然那些来自大道法则的反噬只消得几日就可以彻底压垮她。
这甚至还是基于她自漫长而痛苦的过往中锻炼出来的超强的忍耐和自愈能力,若不是这俩在撑着她,她恐怕早就被这日复一日的痛苦给折磨疯了。
今日调息后,天还明着,又有鹅毛大雪缓缓飘落,她这才起了动笔雅兴,缓缓移到窗边,铺开了笔墨纸砚。
她本想抄些经书,可腹中这小坏蛋今日很是活泼,调息就老踹一踹她,这会儿更是捣蛋,她抚摸着渐渐让她安静下来,再去看那张纸时,忽然想写一些……她先前没能讲出口的话。
于是,她落下了第一行——
“吾妻晚澄亲启:
久未得见,不知近日可还安好。
不过依你平素里的习惯,想来不会将自己安排的太差,不管身边有没有我这个不懂情调的死鱼脑袋。
今日落笔倒并非只为了问问近况,更想和你说一些先前我没有讲出口的话,毕竟待你再见到这封信时我恐怕已经离开了人世间,只剩我们的女儿还在世间修行。但是,别难过,你已经让一抹残魂苟延残喘了许多年了,她也累了,让她休息一下吧。
我大抵是从未与你讲过,万福城初遇那天,我本是一路向北预备去北境防线与魔族拼杀好送出这一条无甚作用的烂命。但是,一进城我就听到了一片喧哗,我最不喜喧哗,但那日偏偏停下了脚步,甚至主动挤进了人群。提起那天你肯定还想骂我,没关系啊,我也确实很呆笨。
但,不可否认的是,因为想要再见到你,想要哄你开心一些,我甚至忘了我本来的目的,我就这样在万福城停下了脚步,甚至,陪着你一路向南,和我原本的目的地比起来,堪称南辕北辙。但我确实挺开心的,跟着你是我如今想起来也做的最为正确的一个决定,在桃花谷的那段时间是我这漫长的人生最轻松的一段时间,不用顾及生死,不用顾及冷暖,每天只消得同你一起,做什么都好,做什么都开心。
……”
这封信很长,长到装它的信封都鼓胀到有些封不上口。但它一直以来都被冉鹊辛藏着,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她曾经写过这样一封信,直到她自知大势将去之时,唤着贺兰来到了她的床边。
毕竟,到那时,她的繁殷已经不愿同她讲话了,更不愿意理会她,二人住在这一座峰上,就如同两个陌生人。
“师尊。”贺兰眠眠跪在床旁,听冉鹊辛一项一项交代事项,直到最后,自她手中接过了这封信。
“向北,有一片很多年前被称为桃花谷地的地方,那里现在只有几棵枯树了,把这封信埋在枯树下吧。”
又过了几百年,两道倩影来到了此处,挖出了信封。
宁淞雾紧紧握住冉繁殷的手,看她压抑地无声地哭泣着,除了一点点的安慰,她竟没有旁的可做。
片刻后,她轻声问:“师尊,你还想去见见她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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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注2)
在一寸寸吞噬了源毒种子后,萧晚澄本已经做好了意识彻底消散的准备,谁成想她不仅没有意识模糊,反而越来越清醒,甚至觉得眼前有点刺。
这什么情况?
她蓦然睁开双眼,面前不是意识消散后的一片虚无,而是……
“这里是,十王殿吗?”她讷讷道,轻缓地眨了眨眼睛。
她怎么会来到十王殿。
“萧萧,我来接你回家了。”身后忽然出现的声音让萧晚澄陷入恍惚。
她莫名其妙来到十王殿就算了,怎么还出现幻觉了?
阎王老头子要报复她吗?
不至于吧!!
身后那人似乎是看她没反应,伸手拽了她的衣袖,可可怜怜,委委屈屈。
萧晚澄不可置信地转过身,默了片刻,抬手掐了掐这人的脸,“是你吗?冉鹊辛?你是哪个时候的冉鹊辛?”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冉鹊辛温柔一笑,任少女撩开她的鬓发,一遍遍自额角开始抚摸,带着一丝惊喜,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真的是你啊?”
“嗯,真的是我。”
冉鹊辛抬手想要抱住这人,忽地,一只手落在她的耳朵上生生拧了个旋。
萧晚澄气得恨不能直接咬她,“冉鹊辛你*****,你看看你把繁殷养成了什么样子,你**,你还敢来是吧?啊?那你别走了,来咱俩好好论论!”
“我告诉你你下辈子别想跑,你跑哪儿我追哪儿,这笔账算不清楚你完蛋。”
“……”
虽是杀气腾腾地在骂人,但诸多话语下无法掩盖的欢喜也是真的,骂着骂着就搂到了一起,声音渐渐小了,又渐渐带上了水声,萧晚澄呜咽着锤着眼前人的胸口,“你混蛋,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你混蛋!!”
冉鹊辛无奈地拥紧了她,“对不起,对不起,但我也准备了一份礼物。”
“什么?”萧晚澄泪眼婆娑地看她,“如果不是什么让我满意的礼物,我会生生世世追着你把你嵌进墙里的哦。”
“……”女人一时语塞。
时间太久,她险些忘了自家这位最大的本事也是最大的爱好就是把别人嵌进墙里。
冉鹊辛轻咳一声,“你本该是消散的对吧?”
“是啊,我能出现在这里……不会是你跟阎王老贼做了什么交换吧?他强迫你了?我去揍他。”
冉鹊辛忙拦下雄赳赳气昂昂撸起袖子就要去约架的人,赶忙说:“不是,是我主动留下为地府做了许多事,攒下来的机会。”
“啊?”
“并且你也可以留下来,这也是我……”
“……”萧晚澄沉默着抚上这人的面庞,轻叹一声,“傻死鱼脑袋啊。”
“是不是阎王老贼哄骗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了?你说,我还是能替你出头的。”
冉鹊辛哭笑不得,轻轻握住她的手,“那要来看看吗,我们的家,两个鬼差的家。”
萧晚澄若有所思地回头,可她二人已非生魂,自然也无法透过茫茫雾沼看到此界的另一端,于是她收了目光,随意一笑,“死鱼脑袋啊。”
“那我可要好好跟你算算这么多年的账了!”
冉鹊辛紧紧握着她,握着自己唯一的鲜活的心跳,“好啊,慢慢算。”
“腹肌……我有保持住的。”
“喂!你白日宣那啥啊你!羞不羞臊?”
“今日休沐,没关系的。”
“喂!!!!”
两人相携渐行渐远,雾沼的另一端,白发女人一手搭上雾腾腾的眼睛,悠叹一声。
一旁正在沏茶的鬼差低声道:“白发人送黑发人,属实……”
宁淞雾厉声打断他的话,“闭嘴。”
鬼差趴在地上,不敢出气。
这二人据说都是得天地庇护的灵物,这才被允许进入这里看看冥界内部是如何的,见一见那两个人,他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冉繁殷摇了摇头,道:“罢了,你先下去吧。”
宁淞雾便站在她身前,握着她的手轻轻揉着,沉默着陪着她。
良久,女人忽然倾身钻入她的怀中,靠在腰上,阖着眼,轻声道:“还挺不错的,这个结局。”
她难得展现了自己的脆弱,宁淞雾便静静地陪着她,许久许久。
“师尊接下来想去做什么?江南,大漠,西北我们都去过了,师尊还想去哪吗?”
她二人来此处来的很急,因着阎王喊她喊的也很急,是断了两人的旅行赶来的,接下来的地方嘛……
冉繁殷合眼轻道:“雪山还没看够呢,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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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正文里说了轮回是以冉繁殷的寿命长度开启的轮回,所以不论是前世还是现在,关于冉萧的故事都是一致的。但严格意义上说,《归字谣》全篇基于的是前世的故事,更为悲情一些。但番外1的结局,师徒二人挖出的信,是现世的冉鹊辛留下的信,除了和前世相同的内容,在多年后她又追加了几段话,多数是对冉繁殷如今的天生白发和体弱感到抱歉,思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她已经无路可退,只能将错就错。
注2:番外2更像是一个圆梦番外了,所以番外2中出现的是基于前世故事线而存在的冉鹊辛,作者君知道逻辑和轮回上对不上,但我想冉萧互相守望,互相等待数百年是她们的感情之中一个绝对不能错过的点,既然都写番外了,那就干票大的吧!
关于为什么叫《归字谣》:归字谣是词牌名,为最短之词调,宋人作此调者仅三家,格律相同。此调全用奇句,音节短促。
*
好了,母辈故事结束,明天开始,就要开启小情侣的甜甜蜜蜜的日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