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泽开车过来一早就等在门口,却迟迟不见人出来。
要不是旁边有其他邻居路过、告诉姜泽天刚亮的时候看见钟衍和鹏哥开车拉着几罐子酒去镇上了,姜泽估计还会一直这么傻等下去。
“我们这边市集出摊出早得很呐,摊位也不是固定的,你过去可得一通好找哦……”
邻居摇摇头、撂下这么一句,很快又挎着菜篮子走了。
昨天明明给钟衍说过会开车来接他,人在已经知晓的前提下还是选择天刚亮就出门,明显是有意躲着自己。
约莫猜到了钟衍的意思,站在姜泽的角度却十分不能理解。
alpha微微有些气闷,点根烟站在门前的石阶上,大有点要和钟衍这么耗下去、看人什么时候回家的架势。
石阶前的烟头撂了一地,下午太阳临近落山前,那辆白色破面包终于载着钟衍和鹏哥回来了。
姜泽裤腿上沾了灰,原本蹲在beta的屋子门口,听见院外传来的响动立马从地上站了起来。
钟衍抱着几个空罐子往里走,抬头看过来一眼脚下的动作立马顿住,眉头几不可察蹙了蹙:“姜泽……”
姜泽身上被浓重的烟味环绕着,钟衍看他敛着眸、眉眼似乎有一些冷,下意识朝四周打量了一圈,很快从兜里拿出钥匙:“屋里说。”
alpha跟在他身后进屋,没有找地方坐、甚至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给两人留,径直对着钟衍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愿意去看二少?”
钟衍倒水的动作陡然顿住,握着壶柄的手无形中紧了紧。
有些事情姜泽没有亲身经历、他可能不会明白,于现在的钟衍和贺泊尧而言,最完美的相处方式就是消失在彼此的世界各自好好活着。
跨出这一步,没有人能保证人两人之间会不会重蹈覆辙,待在原地却不一样——时间会抚平所有的伤口。
钟衍曾经以为他与贺泊尧之间会一辈子这么相互折磨下去、他们之间是无解的,但现在,冥冥之中老天好像又给了他答案。
“为什么一定要强迫他想起来呢?”钟衍看着姜泽:“我现在过得很好,抹除一个人曾经在他生活里存在过的痕迹并不会让他怎么样。没有我来打扰他,他或许会过得更开心、过得更好,这样有什么不对么?”
“不开心。”姜泽根本不赞同,在钟衍面前的情绪也从未产生过这般波动:“没有你在二少身边,他永远不会开心的!”
“可他已经把我给忘了。”钟衍扬起头反驳,默默地深呼吸,极力控制住自己:“他的生活完全可以回归遇到我之前正常的轨道上,我没有理由再拉着他一起双双往火坑里跳。”
“他痛苦,我也痛苦。就此解脱了不好么?”
钟衍知道自己或许不能说服姜泽,但也不是很要紧了。
姜泽想没想通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很清楚,怎样的选择才是对他、对贺泊尧最好的。
给alpha倒的那杯水终是没有给人递过去,钟衍回到床边,弯下腰开始收拾今早慌张出门没来得及叠的被子。
送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姜泽却就这么一直沉默在原地站着。
钟衍愿意给他时间消化,故而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多时,却听见身后传来很突兀的一声:“二少本来不会被那些人发现行踪的。”
钟衍叠被子的手停下来,循声缓缓转过了身,面上流露出些许狐疑:“你……说什么?”
“是乌纳将军说他能找到你弟弟。”姜泽垂着眸子,拒绝与他对视,自顾自继续:“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他还是想试一试,所以才会答应乌纳将军帮人运军火。”
“知道你需要换腺体,二少明知道会被下城区那些流氓为难,但还是没有丝毫犹豫去求了他们。”
“为了找到匹配的腺体,他把自己的信息素样本给了那些人作为交换。反战联盟的人手里有信息素雷达,有了样本,追踪到他想要他的命简直轻而易举。”
alpha已经很用力在控制,声音却还是哽咽了:“那天,我们本来可以一起逃出来的,二少为了不连累我……”
“二少以前是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可他自己也不想的。”姜泽深吸口气:“他只是太在乎你不知道怎么对你好、想把你留在身边却总是用不对方法。”
“大少爷后来说了,说他需要看心理医生。但他从来没告诉过你吧?”姜泽笑笑,却莫名让人觉得颓丧:“那段时间他每周都会去做两次心理治疗,医生给他开一大堆的药,他一样不落,全吃了。”
“因为药物的副作用,那段时间二少经常会犯困,但是无论忙到多晚,他每天回家心心念念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睡前陪你多说说话、陪你再多待上一会儿。”
“二少很早之前就叮嘱过,让我不要在你面前多嘴说这些。”姜泽的声音不自觉冷下来,听上去还有些赌气的成分在里面:“但既然是与你相关,我觉得你还是有权利知道的。”
其实自姜泽说起贺泊尧为了找小淇而答应贩军火那件事开始,钟衍的魂儿就已经飘走了,剩下的话也是混混沌沌强撑着最后一点意志力勉强听完的。
澜庭壹号分别的前一晚,钟衍记得自己抓着他有很认真问过:“为什么要做危险的事?”
贺泊尧当时的回答看上去有理有据,也够直白:“为了钱。”
钟衍知道他不缺钱、也知道他没有对自己说实话,可万万没想到这件事背后的隐情竟是与自己有关。
还有他服药,那些被贺泊尧称为感冒药的白色小药片,钟衍依稀记得自己是看见过的——都证明了姜泽没有在说谎。
至于信息素样本给了别人的事,更是被他瞒了个彻彻底底。
钟衍记忆闪回了一瞬,脑海里汇聚了与贺泊尧过去相处的点点滴滴。
恍然间发现一件特别可笑的事——别说认识了十年、别说跟贺泊尧天天待在一个屋檐下,其实他们谁也不了解谁。他们都固执己见,走着一条自认为正确的路,其实是一直在背道而驰,等回头的时候才发现与对方的距离已经拉开了很远。
钟衍觉得自己头有点痛,但很快,又听到姜泽开口:“其实不只是二少。”
“乔森纳博士要清除你腺体里的毒素,需要从贺洵那儿拿到为你注射针剂的配方。”人说着喉结滑了滑,嗓子里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略显沉重:“你知道大少爷是怎么做到的么?”
“他没让任何人跟着,走了审批流程把贺洵从牢里带了出来,带到存放保险箱的地下室。”
“他立好了遗嘱。”
姜泽这一声话音落地,钟衍心头像是被揪紧狠狠弹了一下,瞪着眼睛朝人望过来。
alpha声音一颤:“他说自己早就不想活了,故意拉着贺洵的手输错密码,说等箱子爆炸了,他们父子就一起同归于尽。”
“贺洵知道大少爷说想死,是真会拉着他一起死。所以他怕了,在按下最后一个数字之前说出了正确的密码,说哪怕一辈子在牢里暗无天日,但他至少想活着。”
“害得你们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是贺洵,细说起来,二少和大少爷也不过是被间接牵连其中的受害者,他们却无时无刻不在自责,为了你连自己的命都能豁出去。”
“现在正是二少需要你的时候,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不是希望他尽快好起来、而是一遇到事情只想到退缩?”
姜泽噼里啪啦的一长串,看似在讲述事实,细细听来,却句句都是对钟衍言之凿凿的声讨。
钟衍无以辩驳,亦或者说,还没有从对方接二连三给予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姜泽约莫也是说累了,最后的叹息都变得有气无力:“他不只是忘了你,他一开始连大少爷和莘医生都忘了。人失去记忆、意识在断节的人是很痛苦的,但我们都有在努力帮着他一点点记起来。”
“我只能说这么多,也知道不能够强人所难。”姜泽不知道自己的话究竟有没有打动他,心里其实已经默默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临出门前,姜泽从西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笔,字迹工整得生怕人看不清似的,最终弯腰将纸条给人放在了桌上。
alpha走后,钟衍一个人在床边坐了很久。脑子里没装什么一直在放空,但就是莫名觉得好累,似乎一想到那个名字,太阳穴的血管就像要爆掉一样。
心头像是有千万种情绪复杂地纠缠在一起,让他一时之间很难理清自己。
他无比庆幸贺泊尧还活着,却又为自己的生活节奏被打乱而感到沮丧。
像站在没有路牌指引的十字路口,因为迷茫,甚至一步都不敢踏出去。
钟衍把手机关掉,合着衣服躺在枕头上,猝不及防却又看到姜泽临走时留下的纸条。
黑笔留下的墨迹似乎还没干,却又像是无形中长出了许多挠人的小爪子,勾着拽着,把他拖往前端未知的方向。
于是翻了个身,蒙上被子,在墙上的布谷鸟钟发出夜间整点的报时之前,强迫自己先闭上眼,好好睡上一觉。
-
贺淮朝不知花费了多少精力,真找到一个人能把贺泊尧的手机给修复了。
贺泊尧庆幸自己给手机设置了面部识别,不然对于现在完全想不起来任何密码的他来说,无法解锁手机就意味着完全失去与过去联通的媒介。
常用的很多软件不知道为什么都退出了,重新登录也需要密码。
自己的生日、大哥的生日、甚至连国庆日都统统试过了,最后还是姜泽在旁边提了一串数字,说不一定对、但可以试试。
六位数字很明显是一个人的生日,姜泽却没有告诉他是谁。
完全没想到,用那密码竟然将所有软件都登录了上去。
看着置顶对话框里那个似曾相识但就是想不起来是谁的备注,贺泊尧揉了揉额头,在屏幕上操作点了进去。
信息显示两人最近的对话时间可以追溯到一年前,对方单方面给自己发来很多条信息。
问自己怎么样、现在在哪、存在他那的小提琴到底还要不要了?
顺着这几条再往上翻,对话的形式又有所扭转,多是一些自己给对方很日常的报备——今天做了什么、去了哪,问对方有没有好好吃饭,告诉对方今天回去得晚、不要等了,盖好被子空调设置为恒温。
一句句看似平常且没有任何可挖掘信息点的对话,破碎连接,在贺泊尧的脑海里隐约闪过一帧帧模糊的画面。
隔着屏幕那端的“阿衍”,贺泊尧很想用一些具象化的词来描述对方,得来的却是脑中一片空白,甚至连对方张得是美是丑、个头是高是矮都不知道,更别提更加细致的五官。
alpha例行检查的时间又到了,他听到有人在敲门,知道即使自己不应答对方也会进来。
病房外有大哥的人在把守,此时却听到一阵细碎的谈论声,不像是每天定时来给自己扎针的那个护士。
贺泊尧抬头,正巧遇上门被推开缓缓露出一条小缝。
来人的那双眼睛……那双漆黑漂亮却又似乎承载着阅历与故事的瞳眸,纤长的羽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怔怔地朝自己望过来。
没有人告诉他这个人闯进来是做什么的,alpha却好像刚从梦中苏醒一般。
脑海中那些模糊、甚至是残缺的画面,一点点在具象的描补里被填充完整。
虽然还没有询问过对方,但贺泊尧几乎已经确认、甚至为自己的这个发现感受到欣喜——那个在自己消失的一年时间里拍过自己头像、拿走小提琴、与他之间有过满屏废话并且很有可能跟自己睡在一个被窝、被自己称之为“阿衍”的人……
终于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