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阿衍没病,有病的人,是你”

摘冕 阿卡菠糖 3534 2024-06-24 09:39:38

钟衍夜里开始频繁地做梦,各种各样恐怖、诡异的梦。

有时候,会出现一个蒙面人拿着榔头把他的肋骨敲碎、用镊子一块块取出来。又有时候,钟衍会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那个蒙面人拿着刀,把自己身上的肉一刀刀割下来,放进油锅里炸。

梦是虚晃的,梦里那种切身彻骨的痛感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钟衍。

夜半惊醒,钟衍顶着满头淋漓的大汗从床上坐起来,身旁尚有alpha沉沉的呼吸声,周遭却是一片漆黑。

拖着、拽着他,仿佛要将他卷进无底的黑暗旋涡。

像轻飘飘的幽灵一样无声无息下了床,钟衍缓步走向浴室、打开头顶的灯。

锁骨凸起处的印记结成了痂,没有脱落之前,图样周围还泛着红肿,却依稀可见花蕊的秀色。

钟衍望着镜中的自己,眼底的茫然仿佛置身迷雾,又像是被千年寒冰冻结的湖面,激不起一丝的波澜。

这个纹身很招贺泊尧喜欢,时常抚着它欣赏,像是看到一件完美的艺术品那样,嘴里喃喃着感叹:“阿衍,你瞧这花,开得多美啊。”

它美么?

钟衍在心里面问自己。

它是贺泊尧在自己身上犯下罪孽的承托,是他对自己冰冷切残忍手段的具象,是自己失去的尊严与自由、被这个疯子嗜骨啖肉流出的血凝结出来的。

将所有的恨意咬在齿缝、紧握在指间,钟衍猩红着一双眼,对着镜子拿起了洗手台面上的剪刀。

他不要,不要贺泊尧,更不要这道刺目的铃兰花纹身留在自己身上。

贺泊尧越是从自己身上想要汲取些什么,自己便要将他所妄想的统统毁掉,永远不叫他如愿。

刀尖哆哆嗦嗦地接近,钟衍将自己的唇咬出一个血印,泪水顺着深陷的眼眶涌出来弥了视线。

不痛的,一点都不痛的。

会好的,很快就会好了。

他从未在一件事上如此地坚定过,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却像着了魔似的,对准自己的锁骨将剪刀扎了进去。

挑起那处纹身,将图案连着上面的肉生生剜了下来。

剪刀掉在地上的时候,钟衍笑了,笑得那样愉悦又满意。

血水顺着起伏的胸膛浸湿了前襟,钟衍却仿佛丧失了一切感知,感觉不到痛、也听不见耳旁呼唤自己的声音。

跌落到迎来的怀抱中,终于闭上了眼。

贺泊尧,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你永远标记不了我。

永远。

-

因为伤口发炎,钟衍躺在床上高烧烧了整整三天。

混沌中有人给他的伤口上药,钟衍差点被疼醒,也能感知到有人往他的静脉里注射液体,身体却像被凭空而来的力道压制着,怎么也醒不过来。

迷迷糊糊间,似乎听见有人在耳边大骂:“我从来都当你只是稍稍偏执了一点,没想到,你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直到第四天钟衍彻底清醒了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竟然又是莘辰的声音。

之后的好几天莘辰本人都没再露面,只是定期让助理把药送到忠叔的手里。

直到这天贺淮朝掂着食盒出现在兰庭壹号,莘辰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没多久也跟着过来了。

虽说连贺淮朝自己都是整日咳嗽药不离口,看到现在的钟衍,目光还是忍不住微微愣了一下。

阿衍初到贺家也不过刚刚成年,那时候肩膀虽然单薄了点、面容稍显稚嫩,但至少会跑会笑、是个有朝气活生生的人。

近两年自己与他见面的次数并不算多,但恰好是因为这一点,没有人能比自己更为直观地感受到钟衍的变化。

眼见着他原本强健的身体底子就这么一点点被折腾废了、整个人的气场也是越来越阴郁,贺淮朝其实是想多开解开解他的。

但孽毕竟是自己亲弟弟造下的,站在钟衍的角度,自己无论说什么都难免带着私心。

支开莘辰,贺淮朝陪着钟衍在后院假山边静静待了会儿。

钟衍手里捏着喂鱼的饲料,大部分时间却都是在发呆。

贺淮朝视线缓缓落在钟衍身上,张了张口,很想问上一句:阿衍,你还好么?

可转念一想,自己这话又纯属多余。

就钟衍现在这个样子,他说“好”,估计也没有人真的会信。

思虑半天,最后只轻声说了句:“抱歉。”

“我没想到他现在会变成这样。”

贺淮朝的话将钟衍从失神中拉了回来,意识到大哥口中的“他”是在说贺泊尧,钟衍眼睫眨了眨,这才想起要把鱼食撂进池子里。

贺淮朝视线一转,刚好看到钟衍锁骨上方覆着的纱布,心绪一时之间五味陈杂,最后只叹了口气:“阿衍,下次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事了。”

“他在你身上纹了什么?值得你对自己下这样重的手?”

“铃兰花。”钟衍淡淡回话,顿了顿:“和他手腕上的一样。”

贺淮朝眉间的神色变了一下,几不可查。

两人之间默了片刻,便又听见他问:“关于那个纹身……阿尧是不是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它是怎么来的?”

贺泊尧从没有提过,但说实在的,钟衍不想听,也不是很好奇。

钟衍没有接话,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贺淮朝很有分寸,将近十年的时间贺泊尧都没有对钟衍讲过这个纹身背后的故事,自己更不必多此一举。

可饶是时间匆匆一晃过去了这么多年,每每想到弟弟幼年时期的种种遭遇,贺淮朝仍旧会心痛——就像看到了自己一路走来的缩影。

他们兄弟二人,不过是在命运可笑的安排之下,一个人重蹈覆辙另一个人的老路罢了。

但阿尧终究比自己聪明,知道丰满羽翼逐渐脱离父亲的掌控。单从这个角度来讲,自己就没有资格来评判阿尧要过怎样的人生。

自己懦弱,他却很坚强。

“阿衍,说来你可能不信。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很多事注定不是我和阿尧可以左右的,我们只有被左右的份。”

贺淮朝不知道自己发出这样的感慨有什么意义,或许是默认自己已经没有未来、贺泊尧却有,所以他还是说了。

片刻后又无奈苦笑:“当然,这和他现在变成一个不可饶恕的混蛋,并不冲突。”

贺淮朝说出“这样的家庭”几个字的时候,钟衍望了过来,没有要接话的意思,目光里却隐隐藏着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的草坪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贺淮朝首先回头看了过去,只见忠叔身旁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脸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很是斯文。

对方手里掂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不做介绍的话,一眼会让人联想到是哪里过来的律师。

忠叔福了福身,对着贺淮朝解释:“这是二少从专院请过来的精神科专家,这次来主要是想让他给衍少爷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

除去睡眠与噩梦的问题,介于钟衍近来精神各方面的不稳定,贺泊尧担心他会有抑郁的倾向,只是没有明说。

现在精神科专家一请过来,傻子都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钟衍对类似于打针、医生、医院一类的字眼会产生潜意识上的抵触。

现在听到忠叔的话,大脑更是白了一瞬,两手不自觉绞到了一起。

贺淮朝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稍稍犹豫了一下,再开口时便替人做了决定:“把人请回去吧,阿衍不需要。”

以贺淮朝的性格,平时遇到这种状况是绝对不会多说一句话的,更别说兰庭壹号是贺泊尧的私人住所。

他就算手再长、也没有长到可以干预自己弟弟的家事。

所以今天他一出口,忠叔和钟衍同时顿住了。

钟衍眸中布满了动容,忠叔则是一脸狐疑,生怕是自己听错了、或者会错了意。

很快,贺淮朝明确重复了自己的话:“这个主我替阿衍做了,他没病,不需要看医生。”

说着眸光沉下,看向忠叔严肃又坚定:“回去告诉贺泊尧,让他好好反思一下,究竟谁才是精神有问题的那个。”

-

贺泊尧晚上回来得早,钟衍彼时刚上床正处于酝酿睡眠的阶段,翻来覆去半个多小时,虽然有些难为情,但最后还是发了条信息给忠叔,询问他可不可以开一下院子里的割草机。

贺泊尧洗漱过后身上带着水汽,没有多余的动作,从身后轻轻拥住了钟衍。

以前两人上了床,贺泊尧废话都是很少的,大多数的时间捞住钟衍就直接进入正题,汗都出不完,哪里有功夫闲聊?

也就是最近开始,alpha那方面的欲望似乎淡了不少,比起一些激烈的杏事,似乎更偏爱就这样搂着钟衍,两人头与头挨着,在枕边说一说话。

但与其用“聊”这个字,倒不如说是贺泊尧一个在唱独角戏。

“阿衍,大哥今天把我找来的人支走了。他说你没有病,生病的人是我。”

alpha声音落寞中带着一丝清寂,在漆黑的环境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听上去尤为清晰。

“可我怎么会病呢?”

贺泊尧这话不像是个问句,似乎并不期待谁能给他答案,他只是在质疑,但又不那么确定。

眼睫微微阖了会儿,没有睡着,反倒给钟衍讲起了故事。

“小时候一到夏天,贺洵会带我们去他朋友的私人庄园避暑。”

“那里养了两只兔子,个头还不如我坐的板凳高,身体却比我见过的任何动物都灵敏,它想逃的时候我根本抓不住。”

紧接着,就听见贺泊尧叹气的声音:“有一次我追兔子一不留神掉进了池塘,自己爬上岸了才发现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那小畜牲咬了一口。”

“贺洵知道以后很生气,扇了我两巴掌,揪着我的头发把我一路拖到了兔子窝。他说我既然这么喜欢抓兔子,今夜就睡在那里,哪也不许去。”

“大哥不敢反抗贺洵,晚上给我拿了一床被子过来,也同样训斥了我,让我吸取教训,以后离那些会咬人的东西远一点,不要再去惹它们。”

贺泊尧话音落地,钟衍余光向后淡淡瞥了一眼,总算是有了点反应。

“可是第二年、第三年再去的时候,我依然会去找那两只兔子。”

“后来,我不但抓到了它们,还养了Botto。”说到这里,alpha蓦地笑了:“这些动物都是会咬人的,但你看,我能驯服它们。”

“大哥说我不撞南墙不回头,他觉得我有病。阿衍,我不怪他,他只是不理解我的执着罢了。”

气氛在两人间沉寂了数秒,贺泊尧圈着他的那双手紧了紧,让钟衍的后背紧贴着自己胸膛,又问他:“你能理解我吗?”

钟衍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理不理解的倒是不重要,现在只想让他把手从自己身上拿开。

饶是贺淮朝足够了解贺泊尧,有一点他还是说错了。

他说贺泊尧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可钟衍看到的却是:即使撞了南墙,这人也只会把墙生生凿出个洞从中间穿过去。又哪里来的“回头”一说?

贺泊尧当年被兔子咬了八成是没来得及去打狂犬疫苗的,才会让他现在跟个神经病一样,对一个没有信息素beta的后颈这么着迷。

正思索间,钟衍耳边似是传来一声低泣:“阿衍,你跟我说说话,说说话好不好?”

“别对我这么冷漠,我会疯的。”

alpha最后一个字带着颤音,恍惚间,给人一种他好像在哭的错觉。

“钟衍。”贺泊尧又唤了他一声,拼命贴紧了他,想要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可莫说是这颗心,钟衍身体内外包括骨子里的血都已经凉透了,哪里还有暖意可留给他?

他的过去钟衍不想知道,他的未来钟衍也不想参与,涌上心头的只有深深无力的疲惫。

活着已经很痛苦,自己真的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应付他了。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