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计较的话, 要不要了解一下我的想法？”

奥资赛前一个多月，侯助教将一份文件推到罗教练面前。

罗教练大致翻了一遍：“自由人体系改革？”

“对，VNL暴露出了咱们队伍自由人体系存在问题！”侯助教激情解释, “防守数据好的只有杜骏和偶尔上场的宁洲, 没有防守哪有追分的机会？”

罗教练捻着额前一缕发尖, 沉吟道：“确实存在短板……”

侯助教眼镜后爆发出欣喜的光芒：“罗教要采纳这份改革建议吗？”

“……不, 受到了你的启发罢了。”

罗教练又把文件推回侯助教那边，打开手机调出“张康”的电话号码, 按下拨通键前，浅笑着对侯助教说：

“小侯, 没事的话就出去吧, 回去多学多看。

解决方法，不只有极端的路可以走……”

*

双自由人，是一种让队伍中两名自由人不断交替上场的战术。

在己方发球时, 由擅长防守的自由人上场；对方发球时, 则由一传更强的自由人上场。

佟容听说过让第二名自由人穿正常球衣、换掉主攻, 在后排保障防守的“双自由人战术”, 她对华国队现在的换人感到迷茫：

“张老师，两个自由人能像这样直接互换吗？”

“嗯, 2010年改成新规则后，两名自由人互相换的次数也不受次数限制。”张康思忖着解释道。

佟容挠挠脸：“很少见到有球队用这种方式……”

张康支着下巴，语气有些玩味：

“你看的比赛大部分是国际大赛吧？

能被国家队选成主力自由人的选手, 一般都实力全面, 自由人们天天训练一传防守，哪有一个能练好, 另一个完全不行的道理？”

佟容瞄着直播画面，结结巴巴：“可, 可是……”

“可是华国队就是出了几个偏科的怪才！”

张康哼笑：“一个依赖天赋的一传天才，一个没有天赋的防守专家，罗教给他们选的这个战术，再合适不过！”

“哔——”

E国队本轮发球的球员，是他们队伍中最擅长发球的。

那枚大力跳发在观众眼中连影子都难以捕捉，却在宁洋的一个简单接球动作后，化作温和一传，给华国队进攻点燃起始火炬——

邵秋传递火炬，给陈文耀送快球，顺畅的短平快直接得分！

4：1

宁洋上场后，只一球、一次进攻、一分，便带着华国队从对面强发轮手上拿到一攻。

接跳发球不是宁洋的舒适区，而是统治区！

“哇——”

干脆利落的进攻串连，让主场观众们看得舒心：

“接得好啊招风耳！”

“看了慢速回放都没搞懂自由人怎么把球接那么好的……”

“宁洋！华国队的一传就交给你了！”

“~”

印昊重心放在一边腿上，双臂抱胸吹口哨：“宁洋你人气很高嘛，要不别换了，观众见不到你会伤心的。”

“你怎么废话这么多？”宁洋来到场边，与印昊击掌交换，“好好防，多卡对面几分，我在替补席多休息一会儿。”

印昊大笑着上场：“等着我把人气抢光吧！”

宁洋荣耀下场，沐浴着观众们的呼喊，回到替补席。

宁洲开心道：“咩咩，你超帅！”

宁洋也扬起笑容，刚准备回应，突然注意到近处的观众席有人听到了这句话，正用奇怪的眼神扫过来，像是在纠结：

‘他叫咩咩？’

‘谁家给孩子起这种小名，听着不像个人类的昵称。’

‘什么？刚才一脸镇定对抗大力跳发的自由人叫咩咩？’

宁洋绷着嘴角，目不转睛经过宁洲。

宁洲：？

“咩咩你怎……”

“等等！”

宁洋面色沉重地示意自己没事，打断宁洲的话：“洲洲，等会儿再夸，周围全是能听懂中文的观众，避过这阵风头……”

宋涵润欣慰地看着宁洋：“总算有人能懂我。”

“看不出来啊！”许子畅搭上宁洋的肩，“你还是个好面子的，咩咩！咩咩！”

周围观众悉悉索索讨论起来：

“那几个球员好怪，居然学羊叫……”

“这你就不懂了吧，看《运动向前冲》的粉丝都知道，男排中存在神秘的训练，说不定学羊叫是他们比赛的一环。”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们口号是‘嗷~’”

“hhh男排是我粉过最难懂的团体！”

现在不只是宁洋，替补席其他球员笑容也冻结……

华国队这边气氛轻松，E国队教练表情却难看得可怕。

E国队赛前懂得华国队不好对付，花大量时间研究整支队伍。

而双自由人，是他们第一次用出的战术……

可以说奥资赛前两场，罗教练都在做尝试——

第一场试印昊在赛场上能发挥出几成实力，第二场试双自由人能否奏效。

“居然拿我们队试水没用过的战术……”

E国队教练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华国队怎么敢的？”

E国队世界排名第十六，比华国队高一位，E国队教练却感觉华国队没有把他们当回事……

“啪！”

E国队教练狠狠拍击双手，吸引来球员们的注意，打了个手势布置任务：

保住进攻，用赛前敲定的那种方法！

E国队攻手们纷纷点头，活动起手腕……

很快，华国队的前排副攻转成了聂飞昂。

聂飞昂最大的武器是弹速快，可这也是最让他迷惘的点。

就像是老虎妈妈教习一窝小老虎捕猎技巧，而一只小豹子混在小老虎中，学到了很多技巧，却和自己的身体特点不匹配。

教练们向聂飞昂强调过：你拦网要慢跳。

至于具体慢多少、给手时机怎么变、面对不同攻手换成什么速度……

这些通通需要聂飞昂自己摸着石头过河。

聂飞昂大集训后才开始打世界大赛，那些经验不足以让他迟钝的脑袋总结出适合自己的技能书……

E国队找准了华国队的拦网缺陷，不管是哪个位置的攻手，专门瞄着聂飞昂的手尖扣。

十有八九能借到他的拦网手，制造打手出界。

男排的扣球力度打手后，球会被炸得很远。

饶是印昊防守反应再快，也赶不及追回那些球。

E国队依靠借手得分，华国队宁洋保一传依靠余柏得分，双方依次打一攻，你来我往。

【凭借我追VNL的观赛经验，现在打成僵局了。】

【同感，遇到这种情况意味着……】

【跟我一起呼唤：小替补！小替补！改变局面的小替补！/欢欣鼓舞/】

【教练换个二换三改一改场上节奏吧！/星星眼/】

【现在咱们的一攻顺利，不需要二换三，而且副攻总被借手，就算让宁洲上来保防守也控制不住失分的。】

【我不管，洲洲受伤后还没看过他上赛场，就算上来发个球也行啊……】

翘首以盼的不只是弹幕，现场观众们的渴望之情已然上升到极点——

在直播镜头中没有拍到的替补席中，宁洲脱下了队服外套。

比赛过程中，替补在场下脱外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收到热身通知，正在准备上场！

现场观众热情高涨，连E国队打下一攻都不恼怒，掰着指头数轮次一点点转动：

再转几次，马上就转到需要二换三的时机了！

终于，华国队又一次得分后，邵秋轮转到前排，前排变成两点攻。

就是现在！

观众们纷纷举起给宁洲应援的牌子，屏着呼吸等待——

蜂鸣器没有响，华国队教练席没有动静，替补席的宁洲站在原地……

如同冲饱气的气球被戳破，观众席明显泄气了：

“什么情况，不换人吗？”

“不换人宁洲脱外套干什么？纯粹是热的吗？”

“按照VNL的套路该换了呀，难道洲洲的伤其实还有影响，说他康复只是为了混淆对手们……”

“真假？呜呜好担心！”

观众席议论纷纷，连裁判都感受到异样的气氛，盯着罗教练，确认他没有换人的意思，才吹响下一分的哨子……

大家有些失落，但明白正在进行的比赛最重要。

他们放下宁洲的应援牌、压下情绪，继续为球员们加油。

“呼——”

E国队的主教练是全球馆唯一感到舒心的人。

教练研究华国队VNL比赛时，就关注到了他们的替补二传。

那个替补二传身上像是带着某种东方的神秘力量。

每次他一上场，整个场上的气息风云变幻，发生场下人根本阻止不了的逆转形式……

E国队教练没有信心能应对那个替补二传。

华国队不换人，对于E国队是咬住比分的利好机会！

场下人心思流转，场上比赛照常进行。

两边攻手们一颗颗扣下球，形成相持，分差维持在五分以内。

双方二传尽力传得分率高的攻手，他们清楚：哪边先打不下一攻，哪边便陷入劣势……

在这种“一攻战”中，轮次转得很快。

邵秋再一次从前排转到了后排，华国队前排三点攻。

“嗡——”

蜂鸣器响，观众们下意识看向E国队那边：“对面要换人吗？”

球馆广播员音色悠扬：“华国队请求换人！”

“咱们要换人？”观众们目光齐刷刷转回华国队替补席——

宁洲与替补席队友们一一击掌后，原地跳了几下，小跑向场边。

【洲洲！惊喜来得太突然！】

【这种时候换宁洲目的是什么呢？当替补发球员吗？】

【同意楼上的想法，轮到了邵秋的弱发球轮，换宁洲试一下发球效果，说不定能打破僵局。】

【正好用替补二传换首发二传，场上留个二传组织进攻，妙啊！】

【你们说的有道理，可不太对劲呀！】

跑出替补席的宁洲，见身后没跟来人，折返回去刨出来角落里的宋涵润：

“你怎么窝在这里，快出来，该换人啦！”

“就，就不能只换你一个吗……”宋涵润弱弱反抗，“我是打丢VNL最后一球的‘罪人’，被大家认出来会挨鸡蛋壳和番茄……”

“谁没事干拿厨余垃圾扔你？”

宁洲拖出宋涵润：“我说过，不要给自己加戏，现在的比赛与过去无关！”

宋涵润使劲吞咽口水，与宁洲并肩站到场边……

“可以看到，华国队即将在二传和接应位置上调整人员，二换三……”

佟容解说到一半，顿感违和：“不对，不是二换三！”

倒也不怪佟容顺嘴说错，排球场上一见到将二传和接应“捆绑”换人的战术，下意识反应都是二换三。

“华国队刚刚转成了三点攻的轮次，确实不是二换三。”张康踌躇地计算轮次，“那罗教这是……？”

球馆电子屏显示出华国队的换人详情：

用宁洲换首发接应；

用宋涵润换邵秋。

“这个换法，就是二换三的形式啊……”佟容有些郁闷，“张老师，这是排坛新战术吗？三换二？”

张康笃定摇头：“没听说过。”

华国队换人后，原本是后排二传、三点攻，变成了前排二传、两点攻。

前排的进攻点反而减少……

罗教练这波“反向换人”，把裁判都整不会了。

副裁判登记换人号码后，反复找罗教练确认，才相信自己没有输入错误……

宁洲踏上球场，在球网前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舒展好身体，发觉E国队球员全在懵逼地盯着自己看。

宁洲对他们善意一笑，随即收敛嘴角弧度，进入比赛状态……

E国队球员们被他专注的气场唬住，不约而同望向教练——

E国队主教练死活想不通华国队换人的用意，五官皱得变形，对球员们比划：

继续造打手出界，把那个矮二传的拦网手借烂！

教练目光凝重地锁定宁洲：

“我虽然没有信心应付这个替补二传，但你们既然把他放在前排，岂不是留给我拦网破绽？”

【这算什么骚操作，谁家教练三换二啊？】

【我是宁洲的球迷没错，可让一个178的二传去前排，自己给自己制造困难……】

【我宣布，华国队主教练在“谁是卧底”的游戏中第一个出局！】

【难道是今年赢球场次变多，飘了，换着玩的？/痴呆/】

“哔——”

在观众们复杂的猜想中，比赛继续。

宋涵润换了1号位的邵秋，所以他上场就要发球。

论比赛气质，宋涵润无疑是现在球场上倒数第一名。

他畏畏缩缩的，接到工作人员扔来的排球后和烫手一样，球滑出手，他弯腰追着捡球，手忙脚乱……

E国队一传球员们相互看了看，一齐蔑然笑起来：

好怂的小雀斑！

宋涵润滑稽地捡起球，有些赧然。

身后的观众们观赛素质蛮高的，在他发球期间一声不吭，更听不到类似嘲笑的声响。

宋涵润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每一项基础环节都是优等生，包括发球。

高抛球、甩臂起跳、引臂绷紧身体……

当他展现出流畅的背弓弧度，跳跃至普通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时，观众们幡然领悟：

被他们“小雀斑”来“小雀斑”去的低存在感球员，其实身高在两米以上……

宋涵润在心态还算平稳的球场上，展现出了自己手里握的一把好牌。

不论是弹跳能力还是力量，他在华国队内仅次于余柏。

“砰！”

和善的小雀斑，向对面发去了一颗核善的球。

这球惊起E国队一传球员阵阵骂声：

“尽出阴招，居然装怂！”

“好猛的发球，华国队连替补都有这等实力？”

“对面世界排名真踏马比咱们低吗！？”

一传球员艰难地接起发球，没能完全卸力，一传旋转着冲向球网上方。

E国队一传扎网，二传贴近球网，歪着上半身起跳，全力抢救。

这球不好调！

陈文耀跟着球身位置侧移，寻找是否有打探头球的机会。

就在这时，宁洲视角边缘，注意到对面二传双手微微变动高度——

那是二传们最熟悉不过的假动作！

宁洲瞳孔紧缩：“陈哥，拦！”

只见E国队二传顺着冲网一传的势头，将球拨了过来。

隐藏在传球假动作下的二次进攻！

陈文耀听到宁洲的提醒反应过来，却已经来不及，起跳拦网前对方的二次球已经过网……

陈文耀后仰身体，仗着身高臂长，捞了一把排球。

排球变向，横着飞出了球场侧边线……

宁洲第一时间启动，奔着球向救球。

“嘶！”替补席中，宁洋估量宁洲与球落点之间的距离，心中隐隐不安，“这球，得用鱼跃才能追到……”

但洲洲赛场上鱼跃的话……

宁洲追球时，没有将鱼跃纳入使用范围。

从对面二次球掉过来，到陈文耀匆忙打歪球，宁洲经过了二次启动的过程。

二次启动需要运动员由前一种运动趋势紧急制动，立马切到另一种移动方向。

就像宁洲，他前一刻去救二次球，后一秒追着飞出场外的球跑。

想在赛场上争分夺秒，二次启动要求极快的反应速度、熟练的步法转换、踝关节的灵活度和力量……

而宁洲崴脚后康复训练期间，进步最大的就是加强了踝关节——

“相当惊人的二次启动速度！”

张康靠在椅背的脊背不由挺直，惊艳道：“宁洲不愧是自由人出身，对防守救球有一套自己的心得。”

“一般用鱼跃才能赶上的球，他居然跑着追到了。”

佟容激动地捂嘴：“这是宁洲崴脚伤愈后第一次回归赛场，他的竞技状态丝毫没有下滑！”

球场上，宁洲脚下小碎步跑步的同时，伸展单臂，用拳眼处救回排球！

“垫回去……哎呦！”

宁洲扭转着身体姿势，突然脚下一滑，原地摔倒。

“！”

队友们心全都绷紧了……

宁洲倒下的身影恍惚间与VNL最后一场重合。

骇人的不安从每一寸骸骨往外冒，队员们恨不得眨眼就结束这一分，瞬移到宁洲那里询问情况……

陈文耀第一次触球，宁洲第二次，华国队必须在下一次将球处理到对面。

宁洲救回的球高度足够，飞在前排空中，创造了直接进攻的可能性……

队员们留出前排空间，将强攻交给余柏。

余柏跟着排球调整位置，下肢发力，准备起跳。

陈文耀、杜骏、宋涵润、印昊，站在场上的球员们死死盯着余柏的动作，急切的盼望着：

快一点，快点把这球打下去，快扣！

他们渴求的扣球动作却没有出现——

余柏在起跳前身体一顿，转换成垫球姿势，将自由下落的排球高高垫起……

直接垫回去了！？

场上队员们理智回笼，这才发现，球网对面聚起了E国队的三人拦网。

如果余柏正常扣，他只能靠蛮力碾压他们的拦网，而宁洲救的球离球网有些远，余柏发不上全力……

再加上华国队球员们心思飞到了宁洲那边，球一旦被对方拦回，他们的反应速度难以保护起球。

垫回去，才是最保险的选择……

排球被余柏垫得很高，飞跃球网、拦网，接近球馆天花板的高度。

球馆中所有人抬起头，追随排球，想通了余柏这样处理的原因。

“余柏他，他居然……在这种情况下思考了？”

华国队替补席，许子畅下巴差点掉到地上：“我还以为洲洲摔倒，余柏是最着急结束这一分揪扯的人……”

“估计他确实很急。”庞天泽胸腔震出几声低沉的笑，“但他更明白，洲洲希望队友们将第一关注点放在排球本身。”

宁洋手指攥紧球衣衣角：

“洲洲滑倒前提醒了一句‘垫回去’，余柏是全场唯一，顺着这三个字思考原因的球员……”

“垫得这么高……”邵秋不易察觉的笑意淡化了突出的颧骨线条，“余柏，在尽可能争取时间。”

排球上升至最高点的几秒时间里，足够宁洲撑地起身。

宁洲行动没有异样，径直回到网前，压抑不住上挑的嘴角：

“余柏，垫得漂亮。”

华国队场上六人，重新聚齐。

杜骏有些懊恼于自己刚才的冲动想法，边后退站位边大喊：

“拦防转换！”

这支场下总是吵吵嚷嚷的散漫球队，在一颗球上升又落下的间隙，便全员完成拦网和防守部署。

印昊双臂呈现防守准备姿势，整个人在轻微颤动。

他桃花眼上扬，迷恋地注视落向对方场地的排球，呢喃道：

“这就是……国家一队……”